帮忙
作者: 丁国祥
时间: 2013-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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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正中说要感谢我。起先他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了,我最讨厌吃饭了。他又说,那请你喝茶吧。我说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可是,这家伙也太有诚意了,每隔一个星期,他
杨正中说要感谢我。起先他说要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了,我最讨厌吃饭了。他又说,那请你喝茶吧。我说没有时间,以后再说吧。可是,这家伙也太有诚意了,每隔一个星期,他就给我打一回电话,在电话里烦他也不行,他还打。这样,当他打第五回电话时,我答应了他。
在来茶馆坐前,我拉着他在大街上转了老半天。从首都图书馆接上他,一直奔东四环,在四惠桥踅向西,穿三环走二环,从建国门到广渠门,由广渠门桥上桥,在广外大街中段南拐到垂杨柳,穿劲松中街到潘家园向西,最后在劲松摩力圣会对面的这家茶楼坐了下来。我是存心的,我要把他转晕了,转得他晕头转向,辩不清东南西北。要知道,他是一个鸡头,在中国的大地上,和鸡头在一起是很危险的。
在车上,除了一次一次地试探他的真实意图外,我嘴无遮拦地胡吹我在北京有多厉害,吹这些是吓唬他的,我要把他吓唬住,要知道,他是一个鸡头。在北京,像我这样一个人,拉着一个鸡头在转,太不正常了,太危险了。我是什么呢?我是一个私房出租者,杨正中就是因为住在我的私房里,不,是杨正中的那些女人们住在我的私房里,被警察抓走了。是我出面把她们给弄出来的,这就是杨正中要感谢我的原因。
当我觉得杨正中确实没有恶意时,我决定停车。这时,我们已经来到了这个叫劲松的地方。我把车停下,对杨正中说,就这儿吧,这儿我与派出所的关系更好,你上次要是在这儿被抓的,那一万元钱也不用掏。杨正中说,是是是,谢谢丁哥,你真是个好人。
杨正中递给我一根烟,牌子是芙蓉王,一种味道很好的香烟,以前我很喜欢这种烟的味道。现在我很少抽烟,所以我谢绝了。我伸出手表示谢绝的时候说,这种烟不错,味道不错。杨正中说,丁哥也喜欢这烟呀?我现在就喜欢这烟。我突然在内心厌恶起他来,他妈的,你一个鸡头,怎么能跟我的爱好一样。
丁哥你太忙,不会担搁你的事吧。杨正中说。杨正中的北京话太不标准了,听他嘴里把“事吧”二字说得舌头翘翘的,我便起了一身的鸡皮。是个外地人来北京,不出三月,便在嘴里蹦着北京话。北京话有什么好,一点也不好。好的是北京,像梦一样的北京。梦里有什么,北京就有什么。外地人来北京,就是来圆梦的。可是,很多人连圆一口北京话都不太可能。
我没有回答杨正中的话,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在我端起茶杯时,看见杨正中的手伸进了他的西服口袋里。当我把茶杯放下时,他递给我一沓钱。我接过钱,数了数,是二千。我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我说,这顿茶我请。杨正中说,别,丁哥,我请我请。我是诚心交你这个大哥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在北京混,交最多的朋友也不多。以后还不知要烦丁哥多少回呢。少不得有要你帮忙的事儿。
他的嘴里又蹦跶北京话了。我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看他这么有诚意,我就从口袋里取出一个本子递给他。他看了看说,这真是他妈的几个笨蛋。
本子上写着什么呢?写着他的四个女人的做爱记录。什么做爱,这算什么做爱。那是他手下四个女人的卖淫记录。这个本子是派出所的警察给我的,警察扔给我这个本子时,还有几瓶婴儿强生油,一些避孕套。警察对我说,就凭这些,她们就得劳教半年,你也得进去,警察还说,我们还可以没收了你的房子。我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谢谢你,谢谢你。尽管我心里很骂娘,很不服气。
我是回到家才看那本子里的内容的。其实本子里的内容简单到没有东西可看。上面有四个人的姓,张,王,古,赵。我对古这个姓很感兴趣,就在写着古姓这一页停留了很长时间。这个女人的姓氏前面,也就是这个本子的最高处,写着五月十六号。她就是这一天开始做生意的吧。她的姓下面还写着许多时间,五月十七号,五月十八号,五月十九号……也有几天没有的,应该是没有生意。每个日期后面打着一个勾号。有的是三个,有的是二个,有的是四个,有的是一个。最多是的六个。为什么不打X号呢!大家都习惯于把女人的屄用X字书写的。这个本子上的每一笔都写得歪歪扭扭,就像一块庄稼地里被太阳晒得东倒西歪的麦子。
我很直接地问,你一事提多少。我问这话是因为本子上写着一句话:一事提五十。
杨正中说,给她们一个五十。
我说,她们至少要劳教半年。
杨正中说,如果不是你丁哥,她们麻烦大了。肯定得进去。杨正中说这话时,脸又气得绿起来了。就算是本子上的记录是他与他的女人们生意的全部记录,那也说明收入是很可观的。记录表明,他们是从四月三十号开始的,被抓是六月中旬,已经收入九万五千元整。可能是后来的生意太好了,本子上记着,进入六月后,还集体休息了三天。可是,这一切可能要结束了,杨正中不能收这些女人的钱了。
我没有接话,我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
杨正中又说,所以,丁哥,我一定要请请你。人做事要请良心,要讲信用。那天是实在凑不起钱来。
没事的。这二千块钱你给也行,不给也行。我说。我微笑着说。警察那天只罚我了六千块钱,我收了他的八千。
那天,我接到警察的电话,让我去派出所一趟。我一听就愣了。来北京有十几年了,我这样一个外地人可以直接面对警察的盘问,却从没有接到过警察的电话。不,我也接到过警察的一个电话。那是一个深夜,我接到一个自称是警察的人打来电话。我很不相信那是警察。我在电话里说,我不认识警察。我明显是慌乱了,我是想说我没有做警察的朋友。警察在电话里说,你不要认识我,北京市的警察并不是要你认识才可以打电话给你的。他说,你是不是有一辆车停在贵州大厦。我说没有。我更不相信他是个警察了,我确实没有车停在贵州大厦。我不仅没停,我根本就没有车子,我替老板开的那辆破烂的天津大发好好地停在楼下。我听他这么一说,我的胆便壮起来,我在电话骂道,你他妈的神经病。我就挂了电话。我安心地睡下了,我本来是安心地睡着的,可是这个鸟人,这个自称警察的鸟让我的心狂乱了一阵。你说说,谁在深更半夜接到警察的电话会心似平镜。不会。所以,我认定这个电话是恶作剧,我骂完这个恶作剧者后,我的心是更安稳了,安稳得连这个恶作剧者的身份也不想去追究,就想安心地睡下。可是,手机还是响了起来,看了看还是那个电话。我不想接,可是电话连续地响着,我忍无可忍地接起电话,我刚想开骂,电话的那头说,你先别挂电话,我真是警察,不信你听听警笛声。然后,我在电话里听到了警笛声。我开始相信这是警察了。我的声音又抖动起来,我说道,我根本没车。警察给我报了个车号,然后问认不认识这个车。我说认识。这是我老板的车号。我那煤气罐老板的车,一个奥迪,黑牌照,是假的,走私货。可是,我还是不相信这人是警察。就算是老板的车,那应该是给老板打电话呀,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呢,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呢。是我开的那辆破烂的天津大发停在那儿,警察应该才打我的电话。我说,那是我朋友的车。警察说,你能找到你朋友吗?我一下子又慌乱起来,这个时候警察找老板,不会是老板出事了吧。要是老板出了事,我的工作不就是又不保了呢?我就说,不知道,这是一个很久不联系的朋友,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电话。我在这样的时刻,其实还是很机敏的,我想到了要保护好老板。一个走私奥迪也就十几万,对老板来说没啥,可是要是老板因为这个车进去了,那可是完蛋了。我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警察说,车门开着来着。我说那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他说,上面有你的一张汇款单。噢,我想起来了,有一天老板给别人汇钱时,他忘了带身份证,借用了我的身份证,汇款要填电话的,我就填了我的手机号。警察说,你让他来一趟吧,车门开着不安全,我们等着呢,我们看见了就不能走开,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很忙,你让他早点来。
这是我对北京印象最好的一次。太好了。
可是,那天警察给我打电话,是直接找我的。警察口气威严地问,你是叫丁志伟吗?我说是。他说你是有房子出租吗?我说是。然后,他让我去派出所。去派出所之前,我还去了我位于南三环的房子。嘿嘿,我这个私房出租者,钱还是有些的。我现在在北京有五套房,分布在京城的东南西北,在城中心的崇文门也有一套。我混出来了。我混出来要感谢北京飞涨的房价。我用十万元钱,先在北三环按揭买了套房子,然后把它租出去。一年多时间,我手头又用了十万,我又去按揭买了第二套。这样,我现在手里有五套房了。尽管我现在有钱了,可是,我只是一个私房出租者,我仍然不是北京人,所以,接到警察的电话,我仍然很慌乱。慌乱得在电话里没有问什么原因,就答应说,马上来。
放下电话我当然头脑又清醒了。我想,我得去我的房子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物业的那小伙子在门口笑眯眯地对我说,来了,人都带走了。我说把谁带走了。小伙子说,四个女的呀。妈呀,警察也真是,就四个女的,还来七个警察,还背枪。我问,什么原因。小伙子说,这么多女的,还有什么事呀。你去派出所不就全明白了吗!
四个女人?不会吧。
记得来看房子的是有四个人,可全是男的。我问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说是做窗帘生意的。签合同时心里犯嘀咕,这几个人穿着很不讲究,不太像租得起要付三千元一月房租的主。把身份证看了又看,把人也瞄了又瞄。最后我还是签了合同。签完合同后,我特意交待他们住的时候要注意些,这么好的房子要是糟蹋了太可惜了。那个为头的人说,不会不会,常住的人就我一个,主要是常有客户,带宾馆吧费钱不说,还没面子,所以需要租个房子。他妈的,我这个自称有一双老江湖招子的人愣是被骗了。到派出所才知道,这帮人确实做窗帘生意,不过不是买卖窗帘,而是拉上窗帘,跟男人睡觉。
警察问我: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我装糊涂,顺着他的话说,是几个贼吧。警察立刻盛气凌人地对我说:谁跟你说是贼。是淫窝。什么是淫窝你懂吗?我摇摇头。他说,这也不懂,你是怎么在北京混的。淫窝,就是在里面嫖娼卖淫。你麻烦大了,我们要封了房子。
封房子?一听这话我就生气,封房子,放屁。你说封就封(事实证明,我这样想是错误的,按北京市公安部门的有关规定,就是可以封的)。
警察带我去看看那四个女人。四个女的蹲在大院朝东的角落里,有一保安看着。一个穿白色上衣的年龄大些,大概有三十来岁,还有三个也就十八九岁。长得也忒一般了,放在大街上走路时碰个头,我都不会拿正眼去瞧她们。我问,你们是怎么住进来的。说是杨正中。我问,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说是老乡。就说这二句。我想再问,来一警察让保安把她们带去做口供。
天黑下来了,警察也没来找我。我去找过他们二回,都说还没完呢。
我在大院子的黑暗里想,嫖娼卖淫这玩意儿如果没有抓个现场,要定罪的话,在我的印象里似乎是属于证据不足,死无对证。即使是招了,那也可以翻供。碰上个狡猾的老江湖,警察还得冒被咬个刑讯逼供的风险。
可是,这么长时间人还没出来,我的心里是发起毛来。我想还是找个人来疏通一下关系吧。我找到一个老乡,我们出外就靠老乡了。老乡说,我来试试吧。我很相信这个老乡的,他说试试,就基本有戏了。不然,他会直截了当地说,这事儿他不行。老乡的情义在外乡更可贵,很有用。
跟老乡通完电话没多久,一个徐姓的警察来找我,他说,你是张哥的朋友,你早说一声呀。然后他取出一份治安责任书,指着上面的有关条款说,按规定出租房屋必须到公安部门登记,不然就是非法出租。收入就是非法所得,可以处以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的处罚。幸运的是发现的比较早,不然后果真不堪设想。这事呢我向领导汇报一下后再定,你带了多少钱,按你的非法所得应该先交6500。我说,我只带了六千。徐警察说那就先交六千。然后,他扔给我一堆东西让我看,几瓶婴儿强生油,一些避孕套,一个本子。
我说,这些人怎么弄到嫖客呀。
徐姓警察说,在网上找的。QQ联系上,再带到房间。他妈的,这事儿现在也用高科技了。徐姓警察说着对我笑了起来。他笑,我也笑了笑。
我说,那你们网络警察的本事也太大了,一查一个准。
徐姓警察说,你这事儿是有人举报的。
我问,是谁呀?他当然不说。他只是说是一个北京人,中年,高个。然后他说这事儿吧,说要大,它就可大,说让它小,它就很小。谁让我们大家是朋友了呢。我们就不深究了。向领导汇报时就说没抓着现场,不好办。我很感激他,我确实很感激他。话能说到这个份上,我几乎就把他当成朋友了。我说她们怎么办?房子还没有到期呢。徐姓警察说,不行,你让她们立刻退房走人。看我面露难色。他说,我来处理。当着我的面,徐警察严正地对四个女的说,明天八点前你们必须搬出房子,十点钟我去封房子。他回头又对我说,你识相点,不许离开你的房子,等候我们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