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老沈你说话
作者: 张明亮
时间: 2013-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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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青山到了,杨小梅到了,刘春明受王明礼的安排去叫武开元与闫国军,所以,武开元与闫国军没有来,刘春明也就没有来。 王明礼坐在自己那张已经分不清什么颜色的办
刘青山到了,杨小梅到了,刘春明受王明礼的安排去叫武开元与闫国军,所以,武开元与闫国军没有来,刘春明也就没有来。
王明礼坐在自己那张已经分不清什么颜色的办公桌前,一笔一笔写着字,耳朵眼子里却不得不听着刘青山与杨小梅的费话。
刚收完麦子,地里的玉米也长到了有半尺高了,刘青山的瘦脸上明显又黑了些,看来没在地里少折腾,而家里没有地的杨小梅则显得更加白净了。刘青山将一只脚横在茶几上,吐一口烟说杨小梅:一看你这张脸,杨思成就回来过。
杨小梅此时正在吃着一袋话梅,努力将涂了口红的嘴唇收起来,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
刘青山就说:你看你脸上的嫩红劲儿,就是刚刚喂过激素。
杨小梅就说刘青山臭不要脸。都是农村干部,还这种没文化。刘青山就说:农村干部不好色,小农村干部是哪来的?
刘青山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杨小梅羞得迈过茶几去打刘青山,这时,王明礼却不得不咳了一声。因为王明礼听到了院子中的脚步声,武开元正在阳光里斜着一幅扁身子走了进来。
刘青山马上将放在茶几上的脚一下放下来,杨小梅赶紧坐回到座位上,空气中一霎时静了。
王明礼在一个小本本上这样写着“老沈死了,老张瘫痪在床,成了植物人”;“一九九零年春天”等字样。
武开元走进屋子,自己一个人找一张椅子坐下来,见大家没人理他,不由有点拘束,但一双小眼睛却在不停地骨碌着。
王明礼反复写着那几个人名与字,写完了,又在小本的上角写上了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一的日期,这时才一边将小本合起来,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问武开元:
在地里锄玉米来吧?
武开元说:是呢。玉米田里的草像追了化肥,一晚上就长两寸多。
老武啊,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如果在文革抓革命促生产那阵儿,我们坐在这里不下地,就是反革命的表现,是要被批斗的。
武开元说:是啊是啊。
王明礼说:老武啊,你知道我们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武开元警觉起来:你说的什么事?我知道还是不知道?
王明礼说:我们找你来,是镇上领导安排的,再远一点儿说,是县里领导安排的。
武开元说:那么,我明白了,王书记。
王明礼说:老武啊,不是我说你,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跑到县里去了呢?你还直接找了县长,这在古代你就是拦轿喊怨了,想不到你平时老实巴交的,还是个能人来。
武开元说:王书记,依法上访可是《信访条例》给予我们公民的权力啊,我上访怎么了?
王明礼说:老武我不是不让你上访啊,你上访也总该说一声吧,我挨镇领导的批评也就算了,咱是个庄户人,还能把咱怎么样?让镇里领导脸上挨难看,就说不过去了。
武开元说:王书记,我与闫国军的事情以前没向你反映过吗?那算不算上访?如果那算,我这就不是越级上访。
严格地说,你是不算越级上访。王明礼被武开元顶地有点招架不住,刚要转变一个话题,这时刘青山说话了,刘青山将弹一下烟灰,双眼有点冷逼地望着武开元:
老武,王书记也没说你越级上访啊,只是你上访也不该在这世博会召开的关键时期对不对?你到了县里,就要给咱布袋镇葛沟村扣稳定分值的对不对?话又说回来,老武,你就是到了县里,市里,省里,北京,你那些事也不可能上级领导来给你处理吧?最终也要靠咱村里自己解决吧?你倒不孬,大忙天的,花钱买票耽功夫地到了县里,还见了政府县长,到后来,还是咱们坐在这个小屋子里给你处理问题,你说,你还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图风凉吗?
武开元不爱听这话了,他说:刘青山,你别站着说话不害腰疼,如果你的房基地被别人强占了,你心里什么滋味,何况我还急等地用,我儿子要结婚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这能怪我吗?
刘青山说:这能怪我们这一届村干部吗?你拿来证据啊,你让老沈别死,让老张开口说话啊。
武开元就生气了。武开元说:明明是我的地,那时两个村里的领导现场办公决定了的,却为什么成了他闫国军的?我就不信,香港一百年了,邓小平同志都给要回来了,我却不能要回自己的地。
刘青山说:人家清政府再无能,和人家英吉利王国有租赁条约啊,你有吗?你有二寸长的纸条咱看看也行啊,也不怕闫国军不认帐啊,省得到现在只能红口白牙乱说啊。
你才乱说呢?老沈和老张两个村支书那时现场办公决定的事儿,这事他闫国军也心知肚明,只是死不承认罢了。天地总会有个公断的。
二人正在这里各执一词,却见刘春明一下走进屋子里。王明礼看到刘春明只一个人,张张口,刘春明就叹一口气:
闫国军不来。
王明礼一下火了:你说,他凭什么不来?
刘春明说:人家说来,有能到县里告,就告,告输了,他只管卖房子赔地。还说,话说回来,就是判输了,让他割了割了房子赔了地,他也要上访,要到北京去,上访还真的很管用来。
王明礼打断刘春明的话:老武,我敢跟我们一起去找闫国军,在现场与他辩论对执吗?
武开元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怕啥?
好。王明礼一下站起来。
出了办公室是条小河,这条河夏天洪水泛滥,浪花直打到小杨树的半腰上,冬春季节就瘦成人家苏丹共和国娃子的脸,秋天却是水清草绿,柳暗花明。好在今年的雨水不是太多,所以河里只流着一些黄汤子,有一群鹅与一群鸭子在洗澡,因为争夺地盘的原因,有时啊啊叫着,展开斗争,见王明礼他们走过来,都一齐抬起头,好像也想让村里的干部们给论论理,来个公断。
王明礼一走上小桥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将刘青山拉住小声说:青山,你与杨小梅和武开元去找闫国军,我与刘春明去找老张了解一下情况。
刘青山不由地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王明礼,说:王书记,那老张不是已经瘫痪在床了吗?你们还去了解什么?
王明礼打断他的话说:叫你去你就去吧。记住,可以让他们争论,但不能打起来。还有,你以村委的名誉与闫国军严肃地谈开,让他别太自以为是了,好歹他还住在这个村里,太张狂了没他的好事。
葛沟村与川平村一沟相隔,不同的地方是川平村土地宽展,水浇地多一些,他们两村村民也是大多依山向阳而居。其实不怪武开元与闫国军二人不在一个村,却发生宅基地纠纷,那时两个村原本是一个村,大约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左右,两个村的两大家庭沈姓与张姓闹开了分裂,为了保持村队团结,没有办法,公社的头头们才本着自愿自主的原则,将一个两千来口人的村庄划分开了。这样,就形成了当地人所说的茬花地与茬花村。作为近邻,武开元与闫国军两家因建房互为搭换土地的事情是较长见的,规则就是在土地对等多退少补的原则下进行的。那时的农村工作远没有现在这么民主,村民们肚子中的花花肠子也少,如果遇到这样需要建房而又本村土地不够用的情况,大多数是两村的支部书记与两户村民到场,正规了用米尺量一下,不正规了,就迈开大脚,走到边界,将穿千层底布鞋的脚掌一横,划一道杠,就在这个地方挥镢挖坑,立石为界。
二十年以后,改革开放三十年了,而两个配合默契的当家人,一个患了肺癌一命呜呼,一个却因意外摔伤患脑血栓躺在床上,成了一个不能说,不能动,只能勉强呼吸的植物人。
老张曾经是战山河民兵连的连长,带领全公社的社员们一个冬天用木架架车推土垫出了上百亩粮田,被评为省里的劳模,可是现在。想到这里,王明礼不由想一下自己,想想那几年多是向村民手中集粮征费,差点弄坏了民心,现在不征了,人们也都在利用各自的本领勤劳致富了,想自己如果有一天一下躺倒在床上,说不定连个来看一眼的村民都不会有。
刘青山喝开拦在门楼的黄狗,二人就迈进了小泥院子里。老张有二子一女,今天是二子值班,二儿媳正要将老张的身体翻过来,给他擦洗身下的屎尿,王明礼急步走过去,忍着恶臭,帮他翻过身体。
长时间躺着,老张的背上都患了褥疮,在流着典水。给他翻身翻勤了,能把他累坏了,翻轻了,却是个样子。老张的二儿媳这样对王明礼说。
老张看到王明礼,在转动着眼珠,老张的眼明显发黄,却很有神,看到王明礼与刘春明,两只眼分明亮了起来。
他喜你们来。只要有人来,就会高兴。儿媳说。
王明礼问:耳朵还好吧?是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说不能动?
儿媳说:脸上的表情也不多见了,只能看眼皮,他如果认为你说得对,就会将眼皮合上,如果不对,就还是睁着,如果生气了,就一直闭下,假装睡了,再不睁开。
王明礼说:还像个孩子一样呢。
他们正说着时,王明礼看到老张果然将眼皮合了一下。刘春明如是说:王书记,他在和我们说话呢。
王明礼如是将坐在床沿的屁股向前移一下,这样笑着对老张说:老张,我是王明礼,就是小礼子,那年当兵不是你当民兵连长送得俺吗?我说想当野战军,结果挖了四年的山洞,你还说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我挖的洞一定是藏粮食的。想不到却是藏导弹的。你知道了我是为导弹造窝,那个高兴啊,逢人就说:葛沟村里出了个导弹兵呢。
老张将眼皮合一下,眼里多了些水色。
我回来找得这个媳妇还是你帮得忙呢。俺丈母娘嫌俺家穷,你说,人不怕穷,怕无志,明礼这小伙子凡事不怕吃苦,还会分析问题,有文化,将来是块好料,如果不分村,你说你要培养我当村支部书记的,你忘记了吗?
老张又将眼皮夹一下。
王明礼就这样与老张漫无边际地说着话,刘春明不由着急起来,因为就走访老张与让武开元、闫国军二人当场对执来说,显然对执是重要的。那边刘青山与杨小梅打了一个个电话,都被王明礼看也不看一下摁死了。王明礼不接电话,他们就打刘春明的,刘春明只是一个劲地说一会儿说到了,一会儿就到了,但是他们坐在老张的床边连屁股都没翘一下。
不能让老人老躺在屋子里,应该让他到外面逛逛透透气了。王明礼对儿媳说。
儿媳说,那他一定像过年一样了,只是我也弄他不动。
王明礼并不接儿媳妇的话,而是直接对老张说:老张,你愿意到屋子外面走走吗?
老张的眼皮狠狠地夹了一下。
王明礼又问:老张,你愿意到你当支书时到过的工地和各个屯子里转悠转悠吗?
老张又狠狠地夹了一下眼皮。
然后王明礼说:好的,我们要走了,我们还有公要办呢。王明礼拉了拉老张的手。
刘春明急急地走在前面,他想赶快去救援,他知道那边一定吵得不可开交了。但是当他走到那架小桥上时,王明礼却说:
走,回村。
刘春明就一下楞住了。
刘青山与杨小梅回来,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他们看到王明礼与刘春明坐办公室里喝茶,心中难免有点儿火。刘春明给他俩倒上一杯水,王明礼说:说说吧。
刘青山就说:原来闫国军在施工呢,他在他家前面的空地上在垒一个猪栏,这倒怪不得武开元要访他了。婊子养的,人都没地儿住了,他还在那里垒猪栏。我去就说:闫国军谁让你垒得猪栏,他竟说他自己愿意垒的。我说这地是集体的你知道吧?他说,就是因为是集体的我才垒啊,集体的地方也不能说闲着就闲着啊。我说,你经过村两委研究通过了吗,你经过村民议事会与村民代表会通过了吗?他说,垒个猪栏还这会那会,毛病还不少。我说:就不少。
我让他先把工停了,他却让那些做工的人继续干。我说,垒成了早晚也得拆。他说:拆也不是拆得你的。你看把他烧的。
杨小梅说:王书记你是没在现场,他闫国军就是烧得不轻,还说,就是什么县长来也没打紧的。发展庭院经济中央都号召了,不要以为上一趟县里就有什么了不起了。
刘青山说:武开元就是听到这句话与阚军干上的。武开元先去拆闫国军的猪栏,闫国军不让拆。刚开始闫国军把武开元拆下的空心砖一块块再垒上去,后来就用手推武开元,武开元后来就不拆了,就用手推他,然后二人就像练太极一样推拿起来。
杨小梅说:这边打架,那边却还在垒墙,我赶过去说,别再垒,那帮做工还说,就是因为要拆了,才多垒一块,垒了给工钱,拆也给工钱,省得没事做。
刘青山说:武开元看看打不过闫国军,跑到一边伸手抓起了瓦刀,闫国军一看不好,正要找东西,却不想闫国军的老婆从家里拿根磨棍冲出来,闫国军冲过来正要接老婆的磨棍,是我眼快手疾,给夺了过来。
刘青山讲到这里,王明礼问:后来呢?
刘青山说:做工的终于不做工了,大家一齐开始劝架,现在,武开元还在闫国军他家对面的崖头上骂闫国军的老婆是母狗,说男人的事,母狗下什么手。
王明礼打断刘青山的话说:他们就没一个受伤的?比如脸上什么的出点血什么的?
刘青山说:我们劝架及时啊,一点伤没有出,不过武开元的衣服被闫国军老婆撕破了,闫国军的老婆本来说拆开武开元的裤子,就说武开元调戏她的,被我们拉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