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毛的幸福生活
作者: 任静
时间: 2013-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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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身穿一件早已过时的红背心,由于褪色和汗渍的浸染,使得很难分辨出它原来的颜色,他的背上印着一行拙劣的毛笔字:“大毛货运,安全放心”八个大字。从歪歪斜斜的字
大毛身穿一件早已过时的红背心,由于褪色和汗渍的浸染,使得很难分辨出它原来的颜色,他的背上印着一行拙劣的毛笔字:“大毛货运,安全放心”八个大字。从歪歪斜斜的字体来看,显然是大毛自己的杰作。
大毛将三轮车驶进了火车站的出口处,瞪着一双小眼睛焦灼地等人,很茫然。从火车站走出来的行人三三两两背着包提着兜,匆匆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各种牌子的出租车也竞相分外招摇地擦了过去,卷起一股呛鼻的黄尘和燥热。大毛的三轮车孤寂地戳在那里,无人问津。大毛艳羡着风一样驶过去的出租车,不免和自己的坐骑一起自惭形秽。
三伏天的阳光滚水似的呼啦啦迎头泼来,他顿时感觉一阵难耐的燥热,脑门上瞬间爆起了许多黄豆般大小的汗珠。这些汗珠来势凶猛,迅速袭击了他的整个脸颊,胡子拉碴的脸上像下上了一层暴雨,大毛连忙从身上斜挎的黄挎包里抽出了一块汗渍麻花的毛巾,胡乱地擦了一把,有一滴汗珠还是顺着额头硬生生地钻进了他的眼睛里。也许是咸咸的汗珠蚀了眼睛,大毛顿时产生了一种想哭的感觉。
嘴巴干得厉害,急需要补充点水分,他取下挂在车把上的水瓶,摇了摇,已经滴水未剩。他不由得抬头张望了一下附近的小卖部,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子口袋,今天出来还分文未赚,怎么就敢破费买水喝呢,一瓶水最便宜也要一块钱。他咽了口唾沫,硬生生将难耐的饥渴压了回去。
就在他擦汗的当空,有一位长相靓丽、装扮入时的小姐来到了他的车前,脆生生地问道:“师傅,请问你去幸福路吗?”
大毛张着干燥的大嘴慌不迭地回答:
“去,去,我去!”
一回头看见小姐的行李特别沉重,连忙跳下车殷勤地帮她把行李袋全部搬上了车子。见小姐坐上来了,大毛朗声喊了一嗓子:
“走喽!姑娘请坐好!”
三轮车吱吱嘎嘎地向幸福路方向驶去。
火车站至幸福路这个路段最近不知为什么又被挖开了,只留了一条狭窄的小路仅供行人通行,三轮车勉强可以通过。像出租车、私家车那些大家伙就嚣张不起来了,它们再牛,遇上幸福路这样的路段也只能退避三舍,绕道而行。大毛想。
这样的路段,若不下雨还行,如果一下雨,就糟糕透顶,满地泥泞,没有个下脚的地方。大毛文化不高,不理解宏伟的城市规划,对于政府这种挖了又填,填了再挖的做法,他跟许多市民一样,普遍抱着一种排斥心理,也曾经多次骂娘咒老子。不过自从下岗之后,他就再也顾不上管这些闲事了,他说路歪路好不要饿着肚子就好。
上车不久,那小姐接了一个越洋电话,小姐见多识广,口齿伶俐,一通叽里咕噜的外文讲得大毛顿时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待小姐接完电话,大毛不禁回头好奇地问道:
“小姐,您在哪里高就啊?”
那小姐不解地白了他一眼:
“你这个师傅真是奇怪,我搭个三轮车还需要向你报告个人简历吗?”小姐突然换成了一口很熟练的秦腔。
大毛见小姐脾气有点躁,忙解释说:
“看小姐想到哪里去了,我只不过是羡慕小姐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我女儿在学校也学英语呢。”
大多数女人都喜欢听别人的恭维,况且小姐本来就一直对自己流利的英语水平引以为豪。得意之余,她告诉大毛:
“我在新加坡留学。”
大毛一听,越发对小姐恭敬有加。心里暗自庆幸多亏幸福路正在改道修建当中,要不然像小姐如此高贵,随手一扬,截的理所当然是安装有空调的出租车喽。大毛就不由得感慨万千:“我的三轮车真是三生有幸啊!”
小姐听了不解其意,待大毛说出了原委后,小姐一高兴,就主动与大毛攀谈了起来。到了终点,小姐不知道是看大毛穿得可怜,动了恻隐之心,还是为了显示海归派的豪放自如,竟然一甩手就扔给了大毛一张老人头,并大方地说:
“不用找零了。”
大毛手里紧紧握着那张百元票子,久久望着小姐远去的影子。这时,他的内心突然萌生了一个美好的愿望,将来一定也要送女儿出国留学。大毛对外国本来是没有概念的,今天听了小姐的这一番介绍,就觉得自己对国外还是蛮了解的。
晚上吃饭时,他对媳妇和女儿说,咱咪咪出国留学,就只能去新加坡,其他地方有什么意思。媳妇和女儿咪咪惊异于他有如此渊博的知识,都不禁回头佩服地望着他。
从工厂里下岗后,大毛就托人在西方纸箱厂找到了一个做门房的差事。大毛瘦高个,长条子脸,脸上常常堆着一团近似讨好般的笑意,膝下有一个9岁的女儿,叫咪咪。才离婚不久。他最近娶的新媳妇秀芳是河南人。工会主席告诉我大毛在他们那一带很有名气,口碑也还算好。别看大毛其貌不扬,据说他还有个地下情人。他也常常在人前自诩,他那情人不需要花费一文钱,纯粹的两情相悦,他还说他们那种关系就是那啥、那啥典型的柏拉图爱情。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舶来的这个洋词。在场的听众都不免掩嘴一笑,其中最出口的王师傅就回敬他一句:
“哈哈,瞧瞧大毛这小子又在过嘴瘾呢!”
大毛的表情在大伙儿的取笑声中就讪讪的,僵硬的笑容像冰柱挂在了脸上,半天化不开。
回到家里,新媳妇秀芳说,催要电费的上午又来了。
大毛问,“一共多少钱?”
“不多,就五块多钱。”
“还不多,五块多钱呢,能吃两碗油泼面!过日子能是这么个过法?”大毛斜着眼睛瞪了一眼媳妇,脸上露出了十分的不满。
新媳妇秀芳面露怯色,慌忙低下头做饭去了。
大毛家日子过得非常节俭,新媳妇秀芳一进门,他就郑重地宣布了一项家规。规定家里生活用电每个月不能超过2度电;家里的大宗小宗采购工作都必须由他亲力亲为。
去菜场买菜时,他一般只买豆腐和青菜这两种比较便宜的菜。青菜还好说,5毛钱就能掂两把,而买豆腐时就麻烦了,大毛不多不少只要称两毛钱的,卖豆腐的大嫂可为难了,反问道:
“你只要2毛钱的?这可让我怎么给你称呀!”
大嫂也是个善良的人,她抬眼打量了一眼大毛的穿着,那件脏里吧唧的红背心就跃入了她的眼帘。大嫂想,这年头谁还再愿意穿那样的背心,看来这人的日子过得一定不怎么样,她不免咀嚼出当初面临下岗时和丈夫去世时的困窘,那般难堪的滋味她咀嚼过。就随口说:
“大兄弟,我看你也不容易,我就随便给你切一点算了。”
说着,顺手就切下了一大块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了大毛,大毛在手心里掂了掂,足足有半斤多重,他就谢了卖豆腐的大嫂,拎着豆腐青菜笑眯眯地朝家里走去。
菜买得少,一日三餐做起来也相对地十分简单,早上他们一般只喝面糊糊或者每人吃一个辣子菜夹馍,午饭和晚饭千篇一律是汤面或者油泼辣子面。好心的邻居看见了就会不由善意地提醒:
“大毛呀,你们家咪咪正长身体呢,光吃面食怎么能行呢,你应该给孩子多吃点菜和肉蛋类的食品。”
大毛听了有点不耐烦,他面露愠色,直截了当地撂出了一句话,“你没瞅见我们家顿顿都有青菜吃吗?”言外之意是嫌人家多事了。听话听音,邻居明白了大毛的心思,就再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大毛家不光吃饭简单,就是穿衣住行没有一样不节俭的。
已经结婚十年了,大毛甚至没有为家里添置过一件新衣服,他和媳妇女儿身上四季穿的衣服几乎全是厂里好心的职工送的。大毛对此很感动,就又把自己家穿不完的衣服转送给了贫困地区的人们。
他和家里人出行从来都不坐公交车,在没有买三轮车之前,他们要么步行,要么就骑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破自行车,叮叮当当,招摇过市。装修房子那会儿,他每天都要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东郊的纺织城出发,直扑大雁塔的建材灯具市场,买好灯具后,又匆匆赶到北郊的大明宫建材市场,他在这儿问问价格,在那儿了解一下行情,货比三家不吃亏,大毛坚信这个朴素的道理。
直至华灯初上,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朝家的方向赶去。大毛回到家里,已经很晚了,那时候,他还没有离婚。他前媳妇棉花极其不情愿地从热被窝里爬了起来,睡眼朦胧地给他热饭,一边慢吞吞地捅开炉子,一边不满地嘟囔:
“你怎么又回来晚了?你成天价嘟囔嫌我在家过日子大手大脚,自个儿怎么不知道节省着点儿,这不,我刚刚封好的炉子一捅开,又要浪费掉一块蜂窝煤。”
大毛嬉皮笑脸地用粗糙的大手在媳妇白嫩的脸上捏了一把,不屑一顾地说:“平常浪费一块蜂窝煤那不行,但是今天浪费一块蜂窝煤就是小意思了,你知道不,我跑一整天出去买材料累是累些,可这心里是热的,我今天大概最少要为咱家节省二百来块钱呢!”棉花也为丈夫的精明能干而高兴,她手脚麻利地和面擀面择洗青菜。
当初买房子时,大毛就思谋好了,买一套房子先把心安住,然后简装出租,每月租金至少800元钱,自己则领着全家到附近的村子里租一间民房住,每月有100元钱也足够了。他笑着对媳妇棉花说:“这才叫划算呢,我们不但以房养房,那套房子还顶一个好劳力每月往家里拿工资呢!”
大毛就和媳妇笑着吃完了油泼辣子面,笑着上床做爱。
次日一大早,媳妇点着他的鼻尖说他:
“傻样,在梦中还笑呢!”
大毛常常对媳妇棉花说,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附近的超市搞促销活动,降价后的面粉3袋相当于平时2袋面粉的价格,顾客就都挤破脑袋去排队买降价面粉。大毛为了稳妥地买到面粉,天不亮就第一个排在超市门口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三个大早的辛苦排队,大毛终于为家里扛回来了三袋降价面粉。
大毛精力旺盛,干活勤快踏实,只要给挣钱,什么活都干,捡破烂、给小食堂里洗盘子洗碗,蹬三轮车,他一般每天都要上两三个班。他最大的理想就是把女儿咪咪养得白白胖胖,最终送到国外留学。
职工小王对着门房高喉咙大嗓子喊道:
“大毛,赶快帮我买几瓶啤酒去!”
“好咧!”大毛接过钱,屁颠儿屁颠儿地拐着罗圈腿向不远处的百货商店跑去。
你可别以为大毛是个任人支使的好差使,当然,大毛从中是有利可图的,一会儿那几个空啤酒瓶子就是他的跑腿钱喽。
工会主席说在职工当中,大毛算是特别有钱的人了,他不但已经有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而且还据说他手头至少也积攒了十来万,但是他还是为没有工作的老婆申请了低保,并多次奔走于社区和学校之间,为女儿减免学费,不是减免部分,而是全部免费。职工当中有人就对此颇有微词,可大毛说了,我品质好呀,我不偷不抢,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心怀不满的职工一想:
“对呀,人家大毛靠劳动吃饭,靠俭节攒钱,不偷不抢,有什么错啊!”
棉花觉得大毛有时候俭节的近乎吝啬,这一点常常让她难堪得下不来台。
过元旦时,大毛的妻姨外甥结婚,他依照别的亲戚的惯例,也随了500元礼钱。这可把他心疼坏了。吃完饭,他磨磨蹭蹭地不走,而是当着大挑担的面一个劲儿嘟囔:
“哎,姐夫,你看看你们订得这是些啥饭菜呀?我都没吃饱呢!”
他大挑担看出了他的拐拐肠子,骂道“看你那点出息,拿上这200元钱带上媳妇娃再去喋一顿羊肉泡馍去!”随手就向桌子上扔了两张老人头。坐在一旁的妻姐鼻子里很响的哼了一声。他媳妇棉花和女儿咪咪慑于那声威严的哼哼,都站着没敢挪窝。大毛也不敢看妻姐的脸色,但还是尽量收敛了自尊,不顾一切地慌忙从桌子上捡起钱,塞进了内衣口袋里,反复按了几回口袋,直至确信两张票子已经被装得妥妥帖帖,不会无端地冒出来,才喜滋滋地蹬着破自行车驮着媳妇娃回了家。
一回到家里,他就俨然成了一国之君,支使丫鬟般大声吩咐媳妇:
“棉花,快去给你老公煮点挂面去,别忘了下上一把青菜。”
大毛老婆身上揣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一元钱,家里的一应开支都必须由大毛亲自掌控,只要上了10元钱,就要存起来,决不能再破开花了。棉花心里虽然委屈,但是慑于大毛的牛脾气,也没敢说什么。
刚买房那会儿,大毛家里很热闹了一阵子,棉花娘家在长安,亲戚又多,走得又勤,七大姑八大姨三大舅都寻上门来了。来就来吧,可是来的并不让人省心,这些亲戚要吃要喝要住,走时还常常不空着手,这下麻烦可大了。亲戚们来了就要到各个房间里走走、看看,卫生间的门照例也要被常常打开无数次,有细心的亲戚就感叹道:
“哇,你们家还可以洗澡呀!”
以后,亲戚们再来了照例要先进去洗一个热水澡,刚买来的洗头水、沐浴露用不了几日就见底了,这下大毛可彻底受不了了,他话里带刺地骂着媳妇:
“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觉得老子的钱都是风刮来的吗?怎敢那么铺张浪费呢?”
再愚笨的亲戚也听出了主人的意思,他们就臊啦啦地套上衣衫,气忿忿地摔门走了,发誓从此再不登门。
大毛一气之下将房子租了出去,自己一家人则搬到附近的民房里租住。每天一院子人挤着一个水龙头洗脸刷牙、涮瓢洗碗、洗衣服、冲马桶,上厕所也常常要排好长时间队。媳妇棉花颇为不满地抢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