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绝恋
作者: 牟敦乐
时间: 2013-10-14
阅读: 25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汽油桶倒着,汽油咕咕往地板上淌着。完了?这辈子咋也没想着会这个死法。 这一刻,赵长河想到的人不是在山沟里一辈子的老爹、老娘,也不是燕燕,更不是丑老婆
汽油桶倒着,汽油咕咕往地板上淌着。完了?这辈子咋也没想着会这个死法。
这一刻,赵长河想到的人不是在山沟里一辈子的老爹、老娘,也不是燕燕,更不是丑老婆单桂芳,而是想着两个远在天边的女子。这两个女子,一个叫孟丽娜,一个叫金菊。赵长河总觉着今生还会再遇见到这两个女人,不管是谁欠谁的,总觉得情缘未了。
难道此生就这样了结了吗?二十五年前赵长河第一次来汉城时,是在凌晨下的车。同他一起来的是他中专三年的同窗恋人孟丽娜。赵长河拿到中专毕业证书的时候,通知去汉城工务段报到。自汉城火车站上看到四周全是黑黢黢的高山的时候,赵长河便由衷地感慨,这是我一辈子要呆的地方?这简直是太滑稽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个鬼地方,黑糊糊脏兮兮的火车头,在身前身后一时不停地哧哧地叫着,街上看不到一点光亮。可二十五年以后,赵长河由一头青丝的有志青年变成了鬓角花白的中年,却是仍然蜗住在汉城,这是事实!当然,但此时的赵长河已是汉城工务段三千多人的一家之主,这也是事实。对于一个中专毕业生来说,他应该说是事业有成,无愧人生。
汉城铁路在这二十五年里站场扩了又扩,车站售票处由二十五年前的敞篷售票、候车,现在早已是器宇轩昂,金碧辉煌的候车大厅。火车头也经历了由蒸汽机车到内燃机车,直到今天的电力机车,并且马上汉城就要跑动车组。汉城铁路的确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铁路外观的变化却改变不了铁路职工依然落魄的处境,就像改变不了汉城依然破旧不堪的容颜,这破齿烂颜的小城,实在是枉担了个与韩国首都相同的虚名。
二十五年前的一个八月八日,就是今年王世俊出事的日子。赵长河帮孟丽娜在省城报到之后,两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汉城。他们俩在凌晨四点到达汉城后,天还黑着。候车室就是站台下的一个四周敞开的棚子,棚子底下的水泥条凳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人。还有一些人鬼鬼祟祟地盯着他们俩。有讨饭的,也有推三轮车的,还有拉人住宿的。他们顿时感到异常紧张。走出敝棚,他俩往四周张望了一会儿,到处黑乎乎的,哪里也没敢去,就坐在敞篷候车室的水泥台子上,等天亮。乱哄哄的蚊子直往身上扑不说,一波又一波讨钱要饭拉客的男女,把他们缠来缠去,烦得不行。他们只好上了一辆妇女蹬的三轮车上街游荡去了。这位中年妇女,推着他们在坑坑洼洼的街道颠簸。转了近二个小时,把小城里里外外转了三遍,八点到了,车子也刚好转到汉城工务段的门前。推三轮车的中年妇女,向他们要了二毛钱,这件事让他赵长河记忆深刻。
不报到是不行的,赵长河和孟丽娜合算着,先报到,让单位先接收下来,然后再想办法往一处调动,这是唯一的办法。
孟丽娜在汉城小住一夜之后返省城去了。孟丽娜走后的第二天,赵长河便从段招待所里收拾随身带来的东西,坐上了火车,到离汉城二百三十公里远的黑松崖线路工区去见习。可怜的赵长河,竟然连破烂不堪的汉城也没能留住,背负着对爱情的期盼和对未来的猜测,赵长河孤单单地去了更加偏远的地方——黑松崖线路工区。
在赵长河的这一生中,时常回忆起在汉城与孟丽娜相处的那一夜。那一夜里的事情是无法重复的,那一夜留下的悬念,让他终生纠结,至死不解。
与孟丽娜相处的那个夜晚,是慌乱的,也是迷乱的。那夜月朗星疏,透过窗子,雨后的汉水河,在月光下更像一首小夜曲,涌动着缓缓南去。阵阵凉爽的晚风,带着田野的芬芳和青蛙的呱呱叫声扑面而来,蚊帐一会拂到腿上一会拂到脸。后来孟丽娜干脆把蚊帐给团了起来,系成一个疙瘩悬在头顶。月亮是那么近,人似乎在梦中,又似乎在天上。明月之光照耀下的孟丽娜,天使一般圣洁。眼睛里好像有清清泉水在深处涌动。丰润温热的嘴巴,就像是芳香的果实一般诱人。在这夏之月夜,远去的汽笛声带走了白天的喧嚣。两个年轻人的激情却是如潮涌动。周围没有老师的监视的目光、没了同学嫉妒的眼神,这是赵长河与孟丽娜在临江的汉城工务段二楼招待所里第一次的单独过夜。少了些羞涩,多了些野性。亲吻、抚摸,呻吟、惊慌,一切都是那么原始与生涩。
这夜,当赵长河与孟丽相拥而眠,两人之间所有的戒心全都放下,彼此觉得就是一家人了。除了羞涩,赵长河对于三年的同窗好友孟丽娜更多的是珍爱与呵护,赵长河自信上苍会对他俩假以时日的。
谁知这一夜过后,竟然就是一辈子,人生也就再也没有下一次。从此以后,他们两个成了两股道上跑的车,这203房间竟然就是他们俩人生道路上的一座分水岭,一处道岔,从此两颗心彼此分离,越走越远。如果在那天夜里,那件对于他来说唾手可得的媾和之事,就在203房间里做下的话,孟丽娜是不是就会和他死心塌地的过一辈子?要是那样的话,赵长河的命运会不会从此就改变?这已成了赵长河心中的不解之谜。
在黑松崖的三年里,赵长河度过了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日子。与孟丽娜别后的第二天,赵长河坐上了中午12点半的火车,前往黑松崖见习去。火车是绿皮车,一站又一站,走走停停,有的小站根本就没有人上下车,有的小站顶多也就是在小站上值班的几个铁路职工上车下车。这种绿皮车,被铁路职工称谓“小票”。蒸汽车哐哐哐地响着,“小票”停下来,半天跑不起来。天气又热,所有的窗子都开着,坐在车里的人个个都是小黑鬼一般,浑身上下全沾满了火车头喷出的黑灰。
火车过第一个隧道时,赵长河感觉坏了,这地方,这么远,又是河又是山,过第二个隧道时赵长河已是坐立不安了。等火车过了第三个隧道,赵长河暗暗叫苦,这地方太偏了。六七个小时后,火车终于到达了那个叫黑松崖的地方。
火车停下,但火车头已在桥中间了,只有这样车厢才不至于停在隧道里。所谓的火车站是不存在的,茫茫的荒野中,铁道边上只是多了一溜水泥平板在路肩上,是给在这里上班的铁路职工设的乘降点,火车只停一分钟,自然这里也不会有车站值班人员。
只有他赵长河一个人自火车上下来。火车抛下赵长河和他的一堆行李后,又哐哐哐离去了。赵长河立在桥头上,山野之风鼓荡着他的衣衫,吹拂着他那一头浓密的头发。暮色四合,松涛声,鸟鸣声,和着飞瀑的哗哗声,不绝于耳。一条明亮的河流自山谷而来穿过铁路桥,蜿蜒西去。
夕阳正在隐去,天气灰暗,河流的尽头已溶进苍茫暮色之中。咕咕喳,咕咕喳,一种从来没有听过的鸟叫声似乎离自己很近。望一眼身后连绵的高山,看一眼脚下陡直的铁路桥,赵长河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就在赵长河茫然四顾的时候,见到桥下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急急往大桥这边赶来,然后就见那人沿了桥头斜坡上的台阶匆匆地往上爬。爬上大桥后看清了是一个小伙子,个头和自己差不多高,但小伙子细细瘦瘦的,一件白色短袖铁路褂头,被吹得紧贴在他身上,看起来小伙子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铁路职工。
小伙子对着赵长河,眼神里是显露着好奇与兴奋。赵哥,我是春水,段上打来电话了,让我来接你,想不到今天火车早到了哇。看到长河满脸的凄惶,小伙子想安慰一番长河,可不知如何说,只是搓着双手,微笑着。走吧,赵哥,咱们工区在东边,在山里。说着春水背起赵长河的一捆书和一个背包,踩着窄窄的台阶往桥下去。书太沉了,给我,我来背,赵长河看他这么单薄的身子,不放心,万一滚落下去,这么高的台阶,那可坏了。赵哥你放心,我天天从这里上来下去的,春水说。于是两人小心地下桥。下到桥下,赵长河差点一头栽倒,腿肚子早已软了,手心里握了两汪汗水。
两人一前一后,沿河岸边小道往东去。赵哥你来了就好了,你是大学生,我要好好向你学习。春水帮着长河背了书箱提了行李包还没忘记回头和长河说话。
火车远去了,山谷里回荡着河水的轰鸣声。
沿着河底蜿蜒小道,他俩行走在高大的松林间,林间不时有大鸟唿啦啦被惊起。赵哥,听说你是大学生,这里你待不住的,慢慢呆一段时间,你就得回段上了,劳人科长说了,你是来实习的。春水似乎看出长河的心思,在安慰长河。疲倦与心灰,让长河不知道如何说好,只是嗯嗯地跟了春水后边木木地走着。
黑松崖线路工区在虎跳河的北岸,离虎跳河铁路大桥有三里路。因为只有这里还算是一块平地,当初才在这里建了房子设了线路工区。工区院落前面的虎跳河水流湍急,河岸的对面是直立的悬崖峭壁,东侧有小路伸入深山,线路工区院子后面就是陡立的悬崖峭壁。天已黑了下来,抬头仰望,整个山野间,只有悬崖的顶端,还亮着着橘红色的光焰,然而那一点点光亮竟是那么高远呀。
其实离着院子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嚎,赵长河刚开始还认为是山里面有人在宰野猪,或是打伤了野狼。来到院里上才看到,是工区的哥们在喝大酒呢。
也许是见有人来了,不知是谁拉亮了院子里的灯。一盏贼亮的电灯泡挂在五六个贼亮的光头上面,上下相映,熠熠生辉,桌子四周全是横七竖八的酒瓶子。
灯一开,许多飞蛾便飞快地围拢来,在电灯泡四周上下乱扑棱,扑下来的飞蛾,便落到这帮人的身上。这些哥们不时拍打着脑袋,劈啪之声亦传得十分久远。因为现在还是铁路防洪期,上边要求加强值班,他们晚上不能走,没事干,就只好喝酒消闲。
春水领着长河与这些人见面,他们几乎都是全裸着,只顾呼天喊地猜拳行令,对于赵长河的到来完全没有理会,甚至不如一只在他们面前飞舞的土蝼,因为土喽妨碍了他们喝酒,他们还要挥手赶一赶。长河拿出自汉城准备下的香烟,撕开包,取出烟给他们吸,一一发给他们,然后给他们点烟。他们像是没看见赵长河的存在一样,一概不理,只顾喝酒。只有当给圆脸的小师傅点烟时,小伙子站起来,双手挡开,哥,我不吸烟,我真不吸烟,唯唯诺诺的样子,显得特别胆小。只有他算是接下了赵长河敬的烟。发了一圏,香烟没发下去,赵长河只好把烟盒放在他们喝酒的桌子角上,离开了。
待长河一转身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呼啦一阵动静,长河回头一看,他们已把长河放下的烟扔搓得粉碎,扔在了他身后。晚间看不清那些赤裸哥们的面目,长河感到莫名的不安,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接受他。
洗涮后,当天晚上,赵长河和春水挤在一个小床上。躺下后,听那帮哥们还一直在嚎叫着喝酒。一天的旅途疲倦使赵长河很快入睡,突然间感到半边身子像被针刺一般疼,赵长河猛地坐了起来,半边身子已肿胀得变了形。原来蚊子已把他贴着蚊帐一侧的半边身子叮咬遍了。被蚊子咬醒后,赵长河到院子里撒尿,见那帮哥们终于喝足了,散了席,留下三五个赤身裸体的伙计,躺在一堆酒瓶子间吹土打呼噜。
估计天也快亮了。赵长河到水龙头底下洗了身子,又用肥皂水涂了被蚊子咬肿的地方,然后移到靠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凉爽的山风吹着,外面倒是蚊子飞不动,天上的星星稀了,但院子四周还是黑麴麴的。想着几天前同学们在包头火车站分手的情景,想着孟丽娜该回到省城了吧?脑海又浮现出与孟丽娜缠绵的情景,似乎就在刚才,触手可及。山谷的风一阵阵,河水的轰鸣却是持续的。这几乎与人世隔绝的黑松崖啊,与汉城隔着三个隧道的黑松崖啊,我怎么会突然间来到这里?脑子恍恍忽忽,不知什么时候,赵长河坐在大石头上又睡着了。在这晨风与露水中睡得特别沉,醒来时,春水已把一碗小米粥和三个馒头放在了面前的石头凳子上了。
赵长河正吃饭,就听到有人在高声叫骂!原来是工长回来了。
人从四周聚拢了来,大约有四十多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人比昨天晚上多了许多。原来这些中人有一半是坐早班的“小票”来工区上班的。早晨新来接班的以宝城人居多。宝城同样是一座山城,过了黑松崖往南第一站便是宝城站,离这黑松崖有60里路。
说着说着就扯远了。话说这条穿越黑松崖的铁路在通车的前一年,西川铁路局在宝城县招了一批当地铁路新职工。这些被招来的职工,差不多个个都有来头。有交通局长的儿子,有银行行长家的闺女,还有副县长家的外甥。他们这批人中本来有些是很有发展前途的,甚至有的考上名牌大学都不成问题。只是因为听说铁路是铁饭碗,加上1981年是最后一批国企在县城招工,有些官员便把准备考大学的孩子拉过来,塞给铁路局,先抢个饭碗。于是宝城的这批官员子弟,带着“火车一响,黄金万两”的梦想,随着咣当咣当的火车响,嘻嘻哈哈地踏上了“小票”,开始了漫长而又艰辛的铁路旅程。墨松崖线路工区的职工一半来自宝城的官员之家,他们每天自南方来,每日再自黑松崖返。
过往宝城的“小票”,每天一个来回。火车自宝城往黑松崖这边来,发车时间是6点10分。夏天的时候还好,冬天,天还大黑着。返回时,就是赵长河来时的点,大约晚上7点10分。如果赵长河不在大桥上下车,再坐一个半小时,就到宝城站了。宝城的这些官员子弟,上个班是两头不见日头,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