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龟庵
作者: 孙方之
时间: 2013-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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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我的老家东面是一条小河,河水紧贴我家的东屋后墙根不急不缓地向南流去。这条小河发源于村子北面的葫芦山,一路南下,汇集了万千泉眼。村人就叫了万泉河。
零
我的老家东面是一条小河,河水紧贴我家的东屋后墙根不急不缓地向南流去。这条小河发源于村子北面的葫芦山,一路南下,汇集了万千泉眼。村人就叫了万泉河。
我的老家没有院墙,东屋南头河崖下,是一片乱石头滩。这片石头滩,从岸上斜插进水里。平常不发山水时,河水不深,一些大的石头露出水面,石上光光地,有的像盘炕,有的像张桌。石的下面长满青苔,长长的,绿绿的,叫水流一冲,缓缓地漂浮在水面上。小鱼小虾们在青苔中钻来钻去地嬉戏,茶盅大小的螃蟹,时常从石隙缝中钻出爬到岸边观光。我奶奶和她的乡邻们经常在河边洗衣裳,一人蹲在一块石头上,把木棒槌轮圆了向着一件破衣裳有仇恨似地猛砸,发出一片“扑哧、扑哧”的捣衣声。
河对面是一座小山。小山的石头是金黄色,小山就叫金龟顶。这金龟顶像只龟,正趴在河边饮水。金龟顶上有一座小庵,叫金龟庵。金龟庵就建在了金龟的龟壳上。这庵虽小,却很有名气,是明朝万历三十六年,当地的一位致仕巡抚为他立志修行的女儿修建的。院中有一棵白果树,和庵同龄,五丈多高,树冠遮满了院子。当年蒲留仙往返于西铺与蒲家庄,经常在树下小憩,被旧县志列为淄水县二十四名刹之一。庵中享香火的是孔圣人、白衣大士和太上老君。当初巡抚的女儿只信奉观世音菩萨,不知何年何代挤进了一儒一道。三教的祖师和和气气地挤在三间小殿中,已经和平共处四百年。在乡民们的意识中,观世音是万能身,不但能男能女,而且随时随地能变化万物。是观世观音观色观形观我无所不在的救苦救难菩萨。他们虽然给观音菩萨塑的是女儿身,但并没有拿他当作女人。和老君与孔圣人同住一室,全庄人的祈福祛灾文运都解决了。
两间西厢房住着三个尼姑,一老两少。老的叫慧能,算是住持。俩少的一胖一瘦,胖的叫静悟,瘦的叫静修。慧能四十出头,静悟静修二十不到。一袭青布长衫裹住了肉体,可裹不住青春和美丽。四邻八乡的些无赖,就隔三差五的到庵中骚扰。慧能就经常求助我爷爷。我爷爷年轻时跟曾经参加过义和团的我老爷爷学过拳脚,在三里五乡出了名的济公好义。看着出家人可怜,又和庵上隔河为邻,也乐于相助。我爷爷教训几个无赖几回,庵里就平静一阵。那年的三月三,是金龟庵庙会,村里无赖吴世道,仗着他堂兄吴世人新作了保长,在大庭广众之下撕裂了静悟的僧袍,两坨白生生的奶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十八岁的小尼姑吓得尿了裤子。这一幕,恰被我爷爷撞上,我爷爷飞起一脚把狗东西踢进万泉河里,摔折了一条腿。自此庵中表面上风平浪静,可看慧能忧心忡忡的神态,好像大祸就要临头一般。
阴历的四月初,野芹菜在万泉河两岸疯长。丝丝垂柳轻拂水面,一河雏鸭在河里戏水。我奶奶和她的同伴们在西岸浣衣。慧能师徒仨在东岸从河里往庵里提水。奶奶拄着棒槌隔河招呼:慧师太又提水呀?孙大娘又洗衣裳?慧能回应。这时候,一片捣衣声突然就停了。响起了婆娘们喳喳唧唧的议论声。河不宽,慧能感觉到了对岸的异常气氛。仨尼姑匆匆地提着木桶进了庵,紧闭了山门。
那天下午,夕阳斜照在金龟庵的山门上时,一群乌鸦盘旋在金龟顶上。庵里响起暮鼓声。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小村人听着这鼓声与往日有些异常,男人头皮一阵阵发麻,女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乌鸦呱呱地叫。天上滚来一片黑云,夕辉成了暗紫色。金龟庵的山门像是泼上了猪血。傍黑天时,一道闪电在金龟庵的上空明亮地划过,又是一阵霹雳,山摇地动,小村阵阵痉挛。
那夜,月白风清,天高星朗,河水把一河月亮哗哗摇碎送向远方。
第二天,我奶奶和她的街坊又在河边抡棒槌,没见慧能师徒提水。也不闻晨钟暮鼓。
第三天,第四天,金龟庵仍是死一样静。第五天上,我爷爷沉不住气了,就叫了几个后生,搬个梯子翻墙入院。在西厢房里,发现三个尼姑当堂躺着。慧能居中,静悟左,静修右。三个人就像进入梦乡一般,平静、安详。只是没了气息。我爷爷主事,打开了庵后的姑子坟,把仨尼姑依次摆在了历代十七具尼姑的尸骨后边。原来,这金龟庵的历代尼姑圆寂之后,按时间先后,依次葬在庵后的一座大油篓坟中。金龟庵尼姑的葬制没按佛家的火化塔葬,而集体土葬,据说是第一代住持尼天慈所开创。爷爷打开坟,才知道四百年来,已有十七个尼姑圆寂。我奶奶可怜比邻而居的三个出家人同时圆寂,就按俗家的礼节给慧能师徒烧了四刀黄表纸,在坟上插了支幡。由于慧能师徒是横死,没有尼姑再愿到庵里来。庵上的五亩膳庙地我爷爷暂时种着,也料理着庵里的事情。
这大概是一九四七年左右发生的事情。
一
解放后破除迷信,有些村里的寺庙开始拆毁。吴世道也曾鼓动过要把白果树卖了分钱,把庵拆了用砖。但庵上的钥匙不离我爷爷的裤腰带,再说他那条瘸腿也时刻提醒他,孙老五不是善茬。金龟庵平静地度过了没有主人的十余年。
转眼到了一九六三年的三月。淄水县区划大调整,把六万人口的淄西公社一分为三。我那个村子成了新成立的万泉公社的驻地。两个新公社的办公用具,都是从淄西公社析出。万泉公社分了一匹马一挂马车,三月五号,社长亲自赶着马车拉着桌椅板凳到我村里安营扎寨。公社的办公地点临时住进了金龟庵。
公社社长姓李,五短身材,面如黑炭,性情刚烈,是个打过日本鬼子的老八路,那时腰里还插着支匣子枪。当年他在这一带踩防区,经常被我爷爷让到家里吃饭住宿。与我爷爷是患难之交。我爷爷当然高兴公社住进金龟庵。我爷爷开开庵门,找几个人清扫了下,李社长就率领一班人马住进了西厢房。那匹马则栓在正殿里观世音莲花坐下。
那时的公社干部离的家再近也必须住在公社里。三间西厢房就成了李社长兼书记和一个副社长一个文书一个炊事员的办公室和宿舍。一九六三年的形势正是三年大饥荒后开始好转的一年。公社干部的主要任务是落实政府调整农村政策,加快发展农业生产。李社长放下铺盖卷就骑上大白马挎着他的匣子枪串开了村。
那年,我爷爷已经六十岁。和公社机关成了一河之隔的紧邻,又是当年的好朋友当社长,爷爷高兴的一顿饭多吃一碗炖地瓜。我奶奶颠着小脚一趟一趟给公社送开水。李社长隔三差五地找爷爷吃蹭饭,爷爷就用淄川白干犒劳他。有一次两人喝得微醺,李社长就问起了金龟庵的慧能师徒仨的死。李社长当年也和慧能很熟。爷爷说,慧能师徒死得蹊跷,我怀疑吴世道这个王八蛋使的坏。爷爷和李社长说这话时,六岁的我正依在门框上叫他们面前的一碟咸鸭蛋馋得流涎水。当李社长夹起一块快要送到我嘴里时,我的耳朵被从门后伸过来的娘的手差一点扭了下来。
公社只在金龟庵里住了一年,由于增加了四个干部住不开,就搬到了村西吴家祠堂。金龟庵又成了学校。一九六四年麦收后的一天头午,我被娘从万泉河里拖上来,摁在河边硬裹上一件裤头,送到了庵中西厢房里,跟着一位呲着俩小虎牙,绑俩小芝麻刷的女老师念aoe。李社长的大白马仍住在大殿中,观音慈祥地看着它吃草。老君和孔圣人则皱着眉头,不解这是来了那路神仙?李社长买了一辆自行车,不骑马了。就让我爷爷喂养大白马。这家伙只吃不干,只一年时间就膘肥体壮。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大白马准时嘶鸣,它扬起颀长的脖颈咴儿咴儿地叫一阵,虎牙老师就叫我们回家吃饭。念了半年书,我已经会念庵门上的对联:
山川寄迹原非我,
天地为庐亦借人。
我爷爷听我念对子,笑得山羊胡子直抖,问:孙子呵会念懂得啥意思?我摇摇头。爷爷说,当年蒲留仙第一次从这里路过,庵里的老尼不识得大名鼎鼎的聊斋先生,指着这副对子考先生呢,先生笑了笑,索来笔墨,刷刷刷,写下:
回头自笑风波地,
闭眼聊观梦幻身。
老尼惊得捧起双手只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现在才明白,我成人后之所以成为聊斋学的热心研究者,是因为我六岁时,爷爷就开始了聊斋学的启蒙。
我奶奶比我爷爷小一岁。快六十的人了,仍是杨柳身子一卡腰,身板儿绷直。只是两只脚小了点,她的鞋放不开她六岁的孙子的一只小手。走起路来风摆杨柳,可是能稳稳地定在大地上,不用担心她会倒了,上山下坡如履平地。日本鬼子来的那年,奶奶肩上扛着我叔叔,一手牵着我爹,一手挎着包袱,一气爬了两座山,淌了三条河。可是,慧能圆寂的那年以后,奶奶得了一种病:慧能阴魂经常附在她身上。慧能来了时,就不是我奶奶了,说话走路神态行为就成了慧能。慧能总说一句话:回头自笑风波地,闭眼聊观梦幻身。口气声态就是慧能的。慧能走了,奶奶又成了奶奶,问她那句话,奶奶如坠雾中。
那时,我不知道害怕,奶奶成了慧能时对我也亲热,总是抱起我笑嘻嘻地亲我。
二
一九六六年的六月,学校放麦假。虎牙老师领着我们拾麦穗。李社长已经把大白马送给我们生产队。一个午后,吴世道牵着大白马在麦场里拉着碌打场。他顶着一个破草帽,被爷爷踢断的那条短腿罗圈着,像杂技场上的一只猴子在围着高大的白马转圈。
我奶奶来了。但魂灵却不是奶奶。她口中念念有词,两只小脚溜溜地飞奔,到了吴世道面前,两眼定定地瞪着毒太阳底下的那只人面猴。我奶奶的印堂有杏仁大的一点红,平日挽的鬏鬏也改成了观音的发型。吴世道被奶奶瞪得浑身发抖,一下瘫在了麦穰里。只见我奶奶一蹁腿就跨上了大白马,向着东山急驰而去。一场院人惊呆了。我爹正推着一车麦子进场,放下车子朝东追去。
我跟着爹和几个社员追过万泉河追过金龟庵追过垛篓山,只不见大白马和我奶奶的影子。我哭着跑回家给娘报信。娘却骂我大白天说梦话,说你奶奶就在炕上睡觉。我跑进屋里一看,奶奶真在睡觉。我淌水过了河,爬进金龟庵,大白马也在观音的莲花座下喷着响鼻。只是浑身流着汗水。
人们明白了,这是观音显灵了。之后的几天,我奶奶有时是慧能,有时是观音。是慧能时就喃喃地说:回头自笑风波地,闭眼聊观梦幻身。然后,念一句阿弥陀佛。是观音时,就会眉心一点发红。有时双手合十慈眉善目地端坐在金龟庵门前。有时骑着大白马,围着村子跑。人们敬畏地肃立路边,老年妇女们在“观音”(奶奶)路过的地方摆上供桌,点香焚纸,跪满一地,祷告观音菩萨护佑合庄老少。这时候,“观音”在白马上双手合十慈爱的目光扫过人们。
那年的春天,我的家乡一带自春节之后一百多天没有下雨,麦子遇到卡脖子旱,大减产。麦后种不上秋庄稼,倒出的麦茬地赤红一片,白花花的毒日头快要把一切发绿的东西烤焦了。有人想起了观世音,提出何不请出她老人家祈求老天降雨。可是,自从六月二十观音附过我奶奶,连续几天不来。有时慧能一天来几次。村西头许三奶奶是奶奶的好朋友,一天对“慧能”说,慧师太呀,看在以前咱相邻多年的情分上,回去捎个信,请观音菩萨下凡救救这方百姓吧。第二天上午十二点,观音果真来了。但是,那时候我奶奶正在学校里为虎牙老师做好了午饭,站在当院白果树下的一张方桌上晾笼布。只见我奶奶端坐在了方桌上,眉心彤红一点,双眼似闭微张,长发披肩,发鬏高耸,胸前捧一花瓶,正用左手食指和拇指撩水。这次,“观世音”说话了。她说,落花流水总无情,云在青天水在瓶。当虎牙老师发现这一情景时,她先喊了一声孙奶奶,“观音”不应。虎牙老师跑出庵门,正遇许三奶奶路过。许三奶奶探头一瞧,双手一拍:阿弥陀佛,你老人家可降凡啦!许三奶奶即找来了一帮人,连桌子带观音抬出了金龟庵,在街上招摇过市,来到村西的大戏台子上。牺牲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一个猪头,一个羊头,一条大鲤鱼。三柱高香点起,青烟袅袅升起,锣鼓家什通通锵锵地敲起,四里八村的人们就黑压压地聚了一片,然后在许三奶奶的带领下,次第跪了下去。许三奶奶祷告: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啊,救救这方百姓吧,托您的金面求玉皇大帝下上半尺深的一场雨吧。俺给您老重塑金身,送上两丈长的云锦大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香火不断。然后,几百人趴在地上磕响头。半个小时过后,“观音”忽然从桌子上下来了,见许三奶奶等跪在地上,问,许大嫂你给谁烧高香呀?许三奶奶尴尬地笑了笑。一地跪着的人轰地就散了。
祈雨后的第三天,果然就下了一场大雨。不过,下雨前的头天晚上,李社长在广播喇叭上喊明天有大雨,要各队作好播种准备。许三奶奶说,你李黑子敢冒观音的功劳?秋庄稼种上的第三天,许三奶奶就张罗开了兑现给观音许下的宏愿,准备先做一件大袍子。
八月,公社中学的一些孩子胳膊上带上了一圈红布,开始满村里找寺庙祠堂古房子乱砸一气。把庙里的神像砸烂后推到河里。他们到村里“点火”成立战斗队,什么“东方红”、“卫东彪”、“立四新”、“锷未残”、“刺刀见红”战斗队一夜之间成立了十几个。我奶奶自言自语说,这游击队才没了十几年,咋又闹腾开了游击队呢?她摇着头直叹气:哎,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呀,又起了“二五子”啦!(“二五子”是解放前当地一支土匪队伍)公社里的李社长被挂上走资派的大牌子被各种战斗队轮番揪斗游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