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天堂
作者: 冰翡冷翠
时间: 2013-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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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常常趴伏在奶奶佝偻的背上,听她吟唱壮族先人逝去的悲歌,那是对先人一种缅怀而敬重的小调。小调是用壮语唱出来的,是百色田阳壮族先祖——布洛陀地道武鸣的
小时候,我常常趴伏在奶奶佝偻的背上,听她吟唱壮族先人逝去的悲歌,那是对先人一种缅怀而敬重的小调。小调是用壮语唱出来的,是百色田阳壮族先祖——布洛陀地道武鸣的腔调,淳朴而优美。她那佝偻的背上,流淌着我一段童年苦难时光。
我生下来就年幼多病,是个多灾多难的孩子。父母亲忙于工作,无力照料我,丢下我跟奶奶在乡下生活。
那时,乡下的天空很蔚蓝、干净。
平时,奶奶背起我到山坡上捉蝈蝈儿。有时则用她那布满老茧的手,一边抚摸我的头和残缺的灵魂,一边陷入一片沉思。奶奶眺望远处那片飘浮的云絮,喃喃自语。我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她好像是缅怀些什么。我说:“奶奶!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良久,奶奶这才回过神来,手指着远处,说:“明儿,你看那片云,我苦命的孙子,那是奶奶要去的地方!到天上卖油盐的——那是奶奶的天堂。”我天真地问:“奶奶你去那儿干嘛?你会看到你孙子的明儿吗?”我不知道“天堂”是何地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尘世的人们宿命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去的,谁也逃不掉。
奶奶平静地说:“会的,奶奶会看到我乖巧的明儿的,晚上变成星星保祐你呢!现在你故去的爷爷正在天堂看着咱们呢,他不惊扰我们而已。”奶奶答。语调凄苦哀伤。之后,便沉默不语,目光注视着我的脸庞,充满了不舍。以后的日子,她忧伤地望着远方,思念逝去的亲人,默默地眺望天堂……
在宝坛的一个边远的山村,我和奶奶一起住下,零星地住着几户人家。白天大人们到很远的矿区去挖矿石,留下一些狗猫之类的在家门口逛荡,一些上学的孩子跑到很远的宝坛古镇学堂去念书,留下闲了的老人到熟识的家里去串门。
一天,奶奶搬张板凳倚在门口纳千层底的鞋,一根粗粗的大头针在她的手中飞舞着,那是双给我做的精美的小布鞋,工线考究。住在村西的杨姓老太太到我家串门,两个年纪相仿的老人在院落里聊天,讲着家乡田阳的土话,聊些解放前旧社会过去的事情,也聊人的生死。
我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个历经人生风霜的老人谈话,谈到自己的故去。奶奶深长地说:“那时,咱们不知哪个先到天堂去卖油盐了,人生如朝露,人死如灯灭!我可怜的孙子,他这样子以后怎么过日子啊!难讨一房媳妇侍候他,我苦命的孩子呀。”
没两年,杨老太太被她儿子送她回到田东林逢古镇,染上沉疴,一命乌乎地走了。
奶奶知道这一消息,悲痛万分。两年前的好友,怎么说没了就没了呢?人上天堂,是早晚的事!
奶奶也经历了太多人的生死,对死怀有一种敬畏,一种超脱,有一些人在她身边默默地死去,也有一些人在她身边哭喊着降生了。
她生在民国初年,经历大半生的当代历史的沉浮,也看到了尘世的江山更迭,几度易主。
奶奶生长在百色田阳一个叫琴华乡的“弄泰”屯子里。她五岁时,父母双亡。那天早晨,奶奶看了同族的叔公帮着将她父母的尸身入殓,披麻戴孝,一身的白衣。灵堂之上,一个道公手舞着法器念念有词,超渡死去的魂灵。
奶奶目睹这悲凉的一幕,这是她第一次经历死亡,幼小心灵划上一道难以愈合创口。送葬的人们将灵柩抬上很高的山岗上,在山石间刨开墓穴。下葬之后,再盖上红土,便是一座简单的坟茔,灵幡飘摇,纸钱满天。这就是永别……
奶奶吃百家饭长大,时常得到同村的叔婶周济。没几年,便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少女,那高挑的身段,高高的鼻梁,很是讨人喜欢,是弄泰村远近闻名的村花。她十四岁那年,嫁到比邻周围都是光秃秃的石山村落——陇显屯,娶她的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汉子——瑞流。他是我的爷爷!
过门那天,奶奶穿上新娘的红装,坐上了大花桥中,随着接亲的人群,在细长的山道缓缓而行,未知的生活好似在前面伸展。几个轿夫把她抬着翻过几道山梁,那光秃秃的山梁映照奶奶少女的心事。到了爷爷的那村——陇显屯。帘子掀开,奶奶的头上盖着红头巾,一双纤手由婶牵着领进厅堂,张灯结彩。
厅堂上挂着一幅布洛陀先祖的画像,香火缭绕,供着老梁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爷爷牵着奶奶的手一起拜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那晚,奶奶由少女彻底的变成了一个女人。
奶奶过了老梁家的门,操持这个家。爷爷有个二弟——瑞海。他是个热血的青年,见到新来的嫂子,腼腆起来,毕竟是少不更事的青涩小伙子。说:“哥嫂,我想离开陇显屯,到山外去闯荡下,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爷爷拗不过他的性子,只好由他去。
那天早晨,奶奶把瑞海送到寨口,爬一道很高的山梁,山道旁撒落一片的杏花,空气也清新了许多。瑞海默默地说:“嫂子,别送了。回吧!我走了。”他背起简单的包袱,迈开坚实的步履,消失山丛中。
此时,奶奶突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不知怎地惆怅泛滥……
瑞海孤身一人来到了省城——百色,举目无亲。他看见街上青年学生贴标语,上去帮一个漂亮的女生贴标语,说:“你们这是干嘛呀?”那梳着两条羊角辫,明眸皓齿,嫣然一笑,说:“贴标语!打倒桂系军阀。”瑞海说:“来,我来帮你贴。”说着,他动手贴了几张标语。
这时,军警就来了。街上一片混乱,学生乱窜。那女生抓住瑞流的手往偏僻的小巷中跑。跑到一家宅院前停步,敲了几下门。宅院的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者。那女生说:“张叔!有人追杀。”那张叔说:“小姐,快进来。”那女生抓住瑞流的手不放,进了那宅院。
那宅院的主人是中共地下交通员,秘密联络的地方——沈宅。
沈宅的主人沈洪伯后来成瑞流领路人——引领他走上革命的道路,成为革命的一分子。
在军阀混战的年月里,奶奶的肚子里怀有她的孩子——我的父亲。奶奶抚摩着肚子里渐隆的孩子,尝到了做女人的喜悦。她小心翼翼地呵护跟着她的男人拥有的老梁家的种。此时的山外发生了风云激荡的事件,当时社会时局动荡,风雨飘摇,中原逐鹿。1929年,百色起义,龙州起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爷爷的二弟瑞海参加农运,投入当代革命洪流中去。
奶奶挺着大肚子,即将临盆。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感到腹部阵阵的疼痛,清秀的脸庞淌着细细的汗珠,发出女人的惨痛声,拚命地呐喊。
接生婆在一旁不停地使唤:“用力,用力。使劲啊,快出来了!”一个婴儿的头颅从奶奶的子宫产道里冒出,挣破了洋水。接生婆麻利地用剪刀剪了脐带,并在那婴儿身上拍了拍,用手往婴儿的嘴里掏一下,浓痰清除,婴儿发出响亮的啼哭声。
爷爷听到屋里响亮的男婴啼哭声,心里说不出的欢悦——老梁家有后啦!他烧了一盆滚烫的水,迎接老梁家的小生命到来。
往后日子,奶奶戴着头巾像所有坐月子的女人们,用她甘美的奶水喂养她的儿子——父亲,一天天地长大,体验做母亲的喜悦。
白天,爷爷下地干活,有时到山上狩猎,打死一只黄鲸,犒劳他的女人。
奶奶在家做家务,带着她的儿子——父亲,偶尔,也唱起优美的布洛陀壮族的山歌。父亲丫丫学语,满地乱爬。奶奶背着只竹篓翻山越岭到很远的山峦,去挖山芍、树根。山里人们,生活很清苦,没什么可以吃的!
那年春早,瑞海跑回琴华乡绵延群山中的陇显屯,告诉爷爷。说:“哥,我参加了革命了,穷苦的农民要翻身了,砸了这不平等的旧世界,打破这万恶的旧社会!”他以高涨的热情讲述革命的道理,畅想未来中国所有穷人人人过上好日子。他激动高昂唱起《国际歌》——:“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那激昂高亢的歌声在陇显屯上空高高地飘扬,爷爷泼他冷水,咬口土豆,白了他一眼,说:“唱啥歌啊!唱,唱,一个大男人地也不种,尽在外面瞎折腾,成什么样?”奶奶在旁掺和,说:“瑞海!你哥说的是,找房媳妇来也好管管你,拴住你脱缰野马之心!”爷爷说:“是啊,瑞海,你也该找个女人生孩子了,整天不要吊儿郞当的。你看我和我你嫂子过得多滋润,男人要睡热床头!”奶奶嗔了爷爷一下,面红耳赤,如一朵娇羞的水仙躲藏白日之下。
1935年,红军被迫撤离苏区,开始了漫漫长征——雄关漫道真如铁。
那年的一个清晨,瑞海被叛徒出卖,杀害在田阳琴华乡的鹰子崖上。
那天,奶奶将年幼的父亲托放婶子家,自己走一段很长的崎岖的山路,迈过一道道光秃秃的山梁,到窄小的“鹰子崖”替瑞海收尸。地上一片血腥的场面,好不恐怖。她草草把瑞海的尸体掩埋了,一座崭新的坟茔耸立山间之中,默默看着亲人奔赴天堂……
奶奶默默地望着坟茔,说:“瑞海呀,你在这里安息吧,以后的每年三月三我和你哥会来看你的!”她静静地走了。奶奶行了一段山路,她似乎听到身后一片冤魂哭声。她停下脚步,屏住呼息,从崖壁上摘了几条长长的草绳绑在一块大石上,把死去的孤魂野鬼冤魂绑扎了,不让其跟踪——免得鬼缠身。
每年的壮人三月初三,是壮人祭祀故去的祖宗日子。爷爷捎些钱纸香烛和好酒好饭到鬼望坡看望他故去的二弟——瑞海。兄弟俩阴阳相望,唠叨一会。奶奶在一旁听着,默默眺望天堂。
很长一段时光,奶奶忘不了爷爷的二弟——瑞海。他的身影一直萦绕奶奶的记忆中。
山中的日子,平静而安祥。爷爷白天守护那片苍茫贫瘠的母山辽阔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歇。山中的日月把他造就了刚猛的性子,也铸就了他一身让世上的女人见了为之心动的体魄,那挺直腰板,那健壮的体格,那发达的胸大肌,那被日头晒得铜色的肌肤都是挑逗女人的情欲,满足女人性的饥渴……
那段风云激荡战争的岁月,谱写了奶奶与爷爷的爱情,见证了大时代卑微的人物命运曲折情感。
1937年七月爆发了日军侵略国土大规模行动,侵华战争伊始。短短八年间,国土沦丧,战火漫延到了琴华乡。奶奶居住的那村,不时有野蛮的日军扫荡,烧杀抢掠,奸淫村妇。
鬼子来了,琴华乡没有一刻的安宁。弄泰村不时也有日军前来屠村,见到村妇就奸,遇到男人就杀,好不凄惨。
那天,奶奶爬了很高的山岗,翻过几道光秃秃的山梁,回到居住的那村。
奶奶目睹血洗一空的弄泰村民,心里说不出的悲凉。此时,天空飘起纷纷扬扬的霏雨,似乎为这人间地狱的冤魂落泪……
那残垣断壁,那血流成河干涸染上血红的土地,绘成一幅悲惨的画卷。奶奶亲手把亲人以及乡民埋葬,亲手送他们去天堂。奶奶漂亮的脸蛋,淌出一行的清泪,神情是悲愤的,是绝望的,看到日军的凶残,豺狼野心。
晚上,奶奶静静地躺在榻上,默默想着日间发生的事情。爷爷想碰他的女人,想要干那事。奶奶一动也不动,神情木然。想着她的心事。爷爷问:“权,怎么了?不说话?”良久,奶奶回过神来,喃喃说:“畜生,他们全是畜生,我要杀光那帮畜生,禽兽不如!”她把日间所见的事情说了。
爷爷听了之后,握紧拳头,义愤填膺,热血沸腾,虎目射出仇恨的凶光。说:“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这一夜,爷爷和奶奶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渡过的。
一天,爷爷对他的女人,说:“权,我要上山打鬼子,你在家里好好带着咱们的孩子,照顾他们,不让梁家绝后,好好保护咱们的孩子,不让他们出了什么差池!”奶奶在国难当头时刻,她的男人奔赴国难,含泪点头,“瑞流,你放心的去吧!好好打鬼子。”
这一夜,是奶奶幸福的一晚。云雨之欢,她的男人让她获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爷爷拉扯了一帮同族的年轻力壮青年,拿起了手中的土枪,弓弩游走那片苍茫的母山丛林中与扫荡的日军周璇。在白龙山占山为匪,不时地搔扰鬼子的运粮小队,缴获一些武器。
那天,烈日当空,秋日的午后是闷热的。爷爷获知探子的情报,有一小队出来扫荡的日军路过鹰子崖。他带队在鹰子崖设伏,打个漂亮的伏击战。晌午时分,一小队的日军人马沿着蜿蜒的小道直奔鹰子崖而来。带队的是一名日军的军官,手里挥舞一柄日本的军刀,气焰嚣张。那把军刀在他的手里直挺挺好的直抵天际,开路的样子。爷爷举起汉阳造的国军步枪,瞄准目标,“啾”的一声,一颗复仇的子弹夺膛射出,一枪毙命,杀死了一名日军的少佐。
这场伏击战,爷爷折了不少的弟兄。那些死去的弟兄曾陪着爷爷闯过枪林弹雨,出生入死的过命的兄弟!爷爷虎目中隐隐藏着一汪豆大的泪花——那是男儿的泪。
爷爷亲手埋葬他们,举枪鸣放。大喝道:“弟兄们!一路走好,来世再做兄弟!”
爷爷杀倭寇绝不含糊,一把大刀一支长矛,在他的手中舞得虎虎生风。他恨禽兽不如的鬼子残害乡亲们,心底燃烧一团怒火,要杀光他们,中国汉子是有志气的!
奶奶在陇显屯看着她的男人打鬼子,守护乡民一片宁静,心儿也欢喜了许多。她的男人有出息了,也在默默地思念着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在山上打鬼子的男人。
琴华乡贫瘠的土地上卷起了一场风云激荡的同异族侵略展开殊死搏斗历史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