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巷
作者: 姑苏梅子
时间: 2013-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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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6点,王师母买菜回来,健松松走在胡厢使巷的青石板路上,臂弯里的元宝竹篮,跟着她的脚步,嘎吱嘎吱地响。熟人见了,往菜篮里张一张说,买回来啦,今朝包馄饨啊。
早上6点,王师母买菜回来,健松松走在胡厢使巷的青石板路上,臂弯里的元宝竹篮,跟着她的脚步,嘎吱嘎吱地响。熟人见了,往菜篮里张一张说,买回来啦,今朝包馄饨啊。
王师母65岁,一米五光景,娇小玲珑,典型的老苏州女性身材,饱满的鹅蛋脸上,除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外,像年轻女人一样滋润白净。王师母背不驼,眼不花,一头灰白短发,蓬松而妥贴,内行人一看就是烫了再削的。短衫长裤,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你会说,四月天哪能穿短衫?这你就不懂了,苏州人管上衣叫短衫,这是清朝沿袭下来的习惯,相对长衫而言。有人故意逗她,王师母,你年轻辰光一定蛮漂亮的。她笑笑说,难道我现在不漂亮吗?对方哈哈一笑,漂亮啊,哪能不漂亮呢?
王师母老早是有家底的,可惜命运多舛,年轻守寡。一个遗腹子在上海做律师,媳妇是上海人。孩子们很孝顺,每月寄钱给她。她总说不要,千把块退休金一个人也够用了。儿子说,妈,你不愿意来上海,我们呢,也忙,不能常来看你。你不要,做儿子的心里难过。王师母拗不过,只好收下。小一辈称她“你”,王师母并不动气,因为,苏州话“您”“你”不分。手里宽裕了,人又闲着,王师母就为邻居做些好吃的,自家开心人家也开心。人嘛,活得适意就好。惟一让王师母不称心的是,媳妇没有生养,她又不好多问,苏州再怎么也比不得人家大上海啊,别显得小地方人见识浅。儿子要面子,她也要面子。
王师母把洗净烫好的荠菜挤干,细细切了,剁成末,将准备好的肉酱、虾茸放进去,拌匀。看皮子的厚度,王师母就知道一斤有几只,需要多少馅料。
不过多一个小时,三斤皮子的馄饨全好了,285只。每家一碗,还多30只。30只馄饨,自己留10只,秦师傅20只。75岁的他只有这点饭量了。
胡厢使巷17号一直保持着老旧的邻里关系,谁家做了好吃的,或者有亲眷朋友从外码头带来什么土特产,总要分给院子里的人尝尝。通常,别人只是馄饨、饺子、捂熟藕、粽子这类普通东西,王师母一出手,就是一般人弄不来的时令货,比如酱汁肉、青团子、酒酿、酒酿饼、月饼、闷肉、肉松,冬至那天,冬酿酒都要分掉几甏呢。其实,做起来也简单,酒酿按一定比例注入冷开水,放些桂花,一封。几天后,开甏出来,香气扑鼻,味道醇厚,比那些流水线上下来的不晓得好吃多少。用胡厢使巷17号人的话来说,王师母手里出来的东西是有“魂灵性”的。
王师母还来料加工,大家想吃啥,只要招呼一声,没有不应的。17号的人因此嘴刁。就拿现在交时的青团子来说,人人晓得昆山正仪青团子有名,因此菜场门口的几家点心摊,一律竖块“正仪青团子”的木牌。那些青团子望上去的确弹眼落睛,卖相蛮好,但是细看就有问题了,绿得可疑,又没形没骨,像长了青苔的烂泥。17号的人晓得那是挂羊头卖狗肉,只是冷格格斜一眼。心里想,王师母的才叫正宗,她做的青团子色如翠玉,油光水滑,吃起来,清香扑鼻,甜而不腻,用苏州话讲,打耳光也不放。
大家和王师母很热络,小囡叫她王好婆,大人则不管年纪一律叫她王师母。她喜欢这样的旧称。人家一叫,她就笑眯笑眼地应着。一来二去,王师母的名气越来越响,有人找她合作开小吃店,她说,我只是做做白相相,顺便锻炼身体咯。
看看辰光差不多,王师母一锅一锅下馄饨。家里有人的先送去,没人的,等晚上。
11点差10分的时候,王师母换掉有点发腻的水,给秦师傅下馄饨。她晓得他的习惯,6点早饭,11点中饭,夜饭是下午5点。很有准头。看他吃饭就知道是几点了。秦师傅与她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同的是,他的儿子走得更远,去了澳大利亚。一年到头,电话没几个。幸亏他身体好,不大生病,只是,前年骑车不小心跌了一跤,把大腿骨摔断了,骨头虽然长好了,行动终究不便。
秦师傅不吃两顿面食,王师母晚饭小菜也准备好了,都是他爱吃的:香椿拌豆腐,螺蛳炒韭菜。螺蛳吃不动,吊点鲜头而已。
王师母往青边大碗里舀了一勺鸡汤,兑点细盐,用筷子搅一下,然后捞起馄饨,往碗里丢一撮蛋皮丝、鸡肉丝、香干丝和蒜叶末,小心翼翼端起来,跨门槛,穿客堂,过天井,出门厅。
胡厢使巷17号是典型的苏州民居,庭院式,色彩淡雅,富于变化。从门口望进来,似乎一眼到底,其实不然,两条备弄一左一右,曲径通幽,角角落落,住满了人家。大门是一排本色木板,像明清时期的酒肆店铺。由于年代久远,有些破旧了。人们从最右边的那木门里进出,粗心的外人根本看不出那是门,近看,才知道多了一个钥匙圈大小的铁环。
江南民居都有墙门间,一色的方砖地。17号的墙门间有30多平米,空落落的,盆盆罐罐也没一只。这里居住的大都是老人,大家都很自觉,不该放东西的地方绝对空着,免得走路磕着碰着。
王师母住第三进,秦师傅住第二进,本来蛮省力,跨个门槛,叫着秦师傅,这碗馄饨也就递过去了。可是,秦师傅在门外守着配电箱呢。
秦师傅中等身材,剪着平头,头发几乎全白了,但是发根“刚强有力”,直直地竖着。人们都说,头发硬的人脾气犟。犟不犟的,胡厢使巷人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一个好人。几十年来,他包揽了整条巷子的电路。谁家出问题了,只要站在天井里叫一声,他就不声不响跟了去,弄好就走,茶也不喝一口。有一次,隔壁李老太家短路,家里墨黑,孙子在准备高考,急得她“人中”吊。秦师傅已经睡下了,大冷天的,硬是从热被窝里拔起来,瑟瑟抖赶过去。电弄好,人也感冒了。老太激动得不得了,嘴里一个劲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就差跪下来磕头了。
其实,秦师傅不是正经电工,电路只是他会的“花样”之一,其他如配钥匙修门窗箍桶磨刀修伞泥作木工等等,杂七杂八都有一手。
上年纪的苏州人对男性邻居有两个尊称:先生和师傅,用现在的说法是,前者白领,后者蓝领,分得清清楚楚。秦师傅金工出身,“师傅”名至实归,但是,另一层意思却只有胡厢使巷的人知道。
秦师傅有不少地方和王师母相像,热心、勤快、爱干净,不同的是,王师母的嘴巴和手脚一样能干,而秦师傅基本是扎嘴的葫芦。奇怪的是,王师母在秦师傅面前并不多话。胡厢使巷的人因此轧出苗头,不知是谁“暗坏”,故意一个叫师母,一个叫师傅,叫人生出遐想。不知不觉,叫了二十年,可两家仍是两家,没有搞出动静来。
秦师傅生活很规律。早上5点钟起床,打开水龙头放掉一二公升水,清一清水管,吊子接上去。烧着水的时候,漱洗。隔一歇,水开了,往倒好的冷开水里兑点滚水,咕咚咕咚一大碗灌下去。然后拿了拐杖,到隔壁那条巷子里买蟹壳黄。三只。
他去的那爿饼馒店是对同年同月生的老夫妻,本地人。年纪73,吃饼馒饭倒有60年了。退休后,把老房子的前厅改作了店面,专做大饼、麻团、花卷、蟹壳黄。秦师傅爱吃蟹壳黄,面发得好,芝麻也多,烤得松松脆脆的,就着薄粥咬一口,觉得特别满足。他们不做油条。老伯伯说,反复使用的油致癌。路边摊头上大都用下脚油,饭店排到阴沟的,真是不作兴,再穷,我们也不做这种龌龊事体。
秦师傅就是在出门买蟹壳黄的时候,发现配电箱出毛病的。
17号门口那只绿色的,冰箱大小的配电箱,外壳只剩下靠墙的一面了。正侧面用几块木板挡着,铁丝扎了扎。秦师傅呆在那儿,弄不清爽是怎么回事。王师母正好买菜回来,告诉他,昨天一晚上,这个巷子里被偷了两个,19号门口的那只还要惨,整个外壳都没有了。听说其他的巷子还有被偷的。供电公司的人来过了,以为是电线问题,只带来了线圈,临时救急,竖了几块木板。不是人家拆烂污,要怪打电话的人没讲清楚。
正说着,晨练的老人聚拢过来,七嘴八舌,说十有八九是外地人偷的,以为苏州真格是天堂,地上金子随便拣,涌过来几十万外地人,结果有些人文化低,又没有技能,工作寻不着,怎么办?好哉,偷物什!运河边上,蛮漂亮的景观灯,作孽啊,今朝偷,明朝装,装了偷,偷了装,喔唷,忙是忙得来。还有更过分的,电话线也剪掉好几十米呢,报纸上讲,偷物什还偷出人性命来,偷变压器,触电触死,你说阿是活该……
大家激动起来,身形像风过树,摇过来,晃过去。站在圈外的秦师傅,从动来动去的人缝中研究那只配电箱。有人偶然回头,发现了,连忙说,你们别烦了,让开点,让秦师傅看看。
人们面带歉意,朝后退去。
秦师傅凑近一看,出色!电线全部裸露在外。这样的配电箱,电压要达到380伏,足以击穿一个成年人的内脏,一旦碰上,必死无疑。赶快叫人再打电话!回过头来一看,好哉,刚才那些闹猛人走得一干二净,连王师母也不在了。秦师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必须有人守护这两只配电箱,免得路人、孩子、动物误碰。但是,他站不动啊。
正为难,王师母搬了只骨牌凳出来了。秦师傅想了想,对王师母说,不要了,你拿进去吧。说着,走到斜对面,坐到小河边的石栏上。这个位置,可以同时监视两只配电箱。
王师母不声不响把骨牌凳搬到秦师傅身边,返身进去。过一歇,拿出来一只红色的塑壳热水瓶和一只佛手形的紫沙茶壶。茶壶里有茶叶。明前碧螺春,现炒的。今年小年,上好的要6000块一斤呢。她就买了二两,给秦师傅尝尝。
你也许奇怪,王师母是怎么拿到秦师傅的茶壶呢?这很正常。17号大院里住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户人家,不作兴锁门。张三叫一声,帮我拿××来,李四就应着,取了来。你看门口的一排门板就知道了,那防得了盗么?但是,就是没被偷过,足以眼热死装了防盗门窗的人家。但是,这次配电箱外壳被偷,引起了17号人的警惕。
王师母揭开盖头,往壶里倒了些开水,凑上去张了张……唉,作孽,厚厚一层茶垢,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见。
那天买茶叶,炒茶的师傅是个温吞水,他说,泡这个碧螺春有讲究的,水温么,最好80度,水么,最好纯净水,杯子么,最好玻璃杯。三个最好。王师母想起秦师傅的紫沙茶壶,问:作啥要玻璃杯啊?师傅笑了,碧螺春有四绝知道吗?王师母摇摇头,她不喝茶,怎么晓得?形美、色艳、香浓、味醇。香浓、味醇不要讲它,喝一口就晓得了,但是眼睛呢?不泡在玻璃杯里,螺芽怎么舒展的看不见,碧绿的汤色看不见,阿要遗憾?到底一千两百块一斤得来。师傅说。有道理。于是,王师母跑到超市买来纯净水,爬上阁楼,翻出一直舍不得用的水晶玻璃杯。水晶的,肯定要比普通玻璃杯还要“吃价”(高级)。烧水泡茶,满心欢喜地端到秦师傅面前。秦师傅一边说谢谢,一边接过杯子往紫沙茶壶里倒进去……王师母伸长脖子,呆笃笃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她的“心腹”,陈好婆说,你不晓得啊,这只茶壶是他老家小(妻子)从宜兴买回来的,性命交关哦。由此,王师母弄清了一桩事体:秦师傅爱喝茶,但更爱茶壶。
碧螺春的香气很特别,茶香中混有淡淡的果香。这是因为,碧螺春茶树与桃、李、梅、橘等果木间种的缘故。秦师傅很爱喝。王师母刚走,他连忙凑上壶嘴呷了一小口,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咽下去。满足地咂咂嘴。
胡厢使巷,相传因巷内有胡姓厢使(宋朝官名)居住而得名。属平江路街区。平江路街区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石刻城市地图,宋代碑刻《平江图》的原真遗址。千余年来,保留了水陆并行,河街相邻的格局。以平江河为中轴,巷依水筑,水随巷走。阡陌之间,氤氲着唐宋古韵,弥散出的,却是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生活。可以说,它是一部形神不散的,活着的苏州历史。
秦师傅身后这条小河叫胡厢使河,它是平江河的支流。河上有三座小桥。胡厢使桥与唐家桥互为犄角,双桥一平一拱,桥洞一圆一方。比起蜚声中外的周庄“双桥”来,至少要早400年。因此胡厢使巷的人说,陈逸飞应该来画一画的。
秦师傅背靠着安谧的历史之河,却面对着现实的窘迫。他实在是又饿又渴,蟹壳黄没买成,茶也不敢多喝——这里不能断人啊。他拧着脑袋,努力不去看那只诱人的茶壶。
王师母一歇歇送块毛巾来,一歇歇送几片苹果来,全是“无效劳动”,不能解决实际问题。秦师傅心里蛮急,又不好意思明说。
7点半模样,胡厢使巷热闹起来,上学的,上班的,搀着孩子上托儿所的,一家接一家,一批接一批。除了几辆电动车、大都是自行车或者步行。没有私家车,有也开不了。他们看见秦师傅,招呼一声,谁也没注意那两只吓人的配电箱。
此后,半小时,甚至一小时,无人路过。秦师傅站起来,扭扭脖子,揉揉眼睛,拿起拐杖,朝对面去。17号门里,83岁的张好婆正坐在竹椅上吃粥,看上去特别安详。秦师傅又回到原地,趴在石条上朝河里张望。碧玉般的河水纹丝不动,淡绿色的浮萍像初春的草地。秦师傅用力朝河里吹了口气,它们没理他。秦师傅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