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家外

（1）
　　 调度室的信息栏上，张贴着一张旧了的通知，那黑白字体显得十分地醒目，内容是：请有愿意去兄弟线路支援的司机，请速到内勤员佩芸处报到，名额有限，酬劳为50元每天。
　　 可出人意料的是，就快到支援的日期了，竟然只有一个患有糖尿病的司机报名，令佩芸始料不及。
　　 佩芸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用手狂抓了两下头发，然后往后捋了捋，心烦意乱，心想：“这叫几个人去兄弟线路上支援，难道就真得如登天还难吗？——这些司机们一点集体感都没有，没素质！”许久，她又强打精神，用鼠标点了点电脑上的线路导航，发现蚊子已经回站上了。因为，蚊子是个年轻的主，一人吃饱全家饱。要知道，蚊子是佩芸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然，就完成不了上头下达的最低两个支援的指标任务了。于是，佩芸站了起来，抻了抻衣服，然后重重地出了口气，走出了办公室。一来到司机休息室，意外地发现春日也在，顿时心情好了起来，小心谨慎地靠着蚊子坐在椅子上。
　　 “嗨，蚊子，你得支持一下姐姐的工作。”佩芸笑眯眯地道：“姐姐叫你挣钱呢。”
　　 “还挣钱，叫我吃药，我一个新司机，不怕我出事啊？”蚊子笑道：“叫老司机去啊，我不去。”
　　 “乱讲，支援很轻松的，一个半天，最多只摊得到两班，一个小时就搞定，50块钱就到手。有时，客源少就不需要跑班，照样得50元钱呢。”佩芸强调道。
　　 “你啊，”一旁的春日解题式地向佩芸道：“应该这样说，要是去支援的话，姐姐下次帮你介绍一个漂亮的老婆。”
　　 “哦，这样啊，我介绍，明天就去物色好看的，挖地三尺也去找来给我们蚊子配种。”说完，佩芸哈哈大笑。
　　 “这下得好好考虑考虑啊，”春日笑着用手拉了拉蚊子的衣角，“是老婆重还是支援轻，得掂量掂量啊。”
　　 一时之间，弄得蚊子倒有些脸红了，支支吾吾。春日又顺着加了一句，“现在好了，支援任务争取了一个新的指标。”
　　 “你……”佩芸眼前一亮。
　　 “别你啊你的，我明天就得去脱产进修。”春日道。
　　 不过，佩芸还是乐了起来，心里盘算着，等你春日进修回来，不就是一个最佳的支援人选吗？一边想着，一边又如牛皮糖一般粘贴上了蚊子，直至大功告成为止。最后，佩芸想，这叫什么事啊？！
　　
　　 （2）
　　 晚上，春日回到家，正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呢。平时都是穿着工作服进进出出，一时之间要去进修，得换下体面的衣服了。这时，妻子下班回来了。
　　 “嗨，你的好看衣服挂在衣橱里。”妻子一进门就走过来套近乎，“跟你商店个事，我爸妈的养老保险快下来了，得在我们这先拿三万块钱去垫底数。”
　　 “不是说一万嘛，”春日见话中有话，立即将一件找好的T恤衫随手撂在床上，“怎么就变成三万了？没有，一万。”
　　 妻子马上沉下脸来，道：“又反悔了，不是个男人。”
　　 “我只答应了一万，没说三万。”春日不悦道：“你以为我们家是银行啊？你哥先前拿走了五万买房呢。”
　　 “不行，三万，那账号上是我的钱。”妻子嘟着嘴，像个孩子，“再说了，我爸妈没求你什么，也没欠过你什么，就这么个养老的事。”
　　 “你爸妈没欠，你欠了吗！”春日没好脸色地道。
　　 一时之间说得妻子语塞，自顾嘟囔“又不是不还，我爸说了养老的折子放我们这，一直到还完了为止”，一边走进了厨房。等吃过饭，洗漱过后，妻子带着阴沉的脸趴在了床上。
　　 至此，夫妻俩产生了小摩擦。
　　
　　 （3）
　　 进修的日子有些轻松，有时候，春日会很早回家。一日，他一进家门，就意外地看见自己的父亲坐在厅堂的长椅子上。茶几上放着一只刚杀过的鸭子，褪了毛。
　　 “爸，你怎么来了？！”春日甚是兴奋。
　　 “我打电话问了我孙女芳兴（刚十岁），她说中秋放三天假，中间一天要补习英语，不知道她今天会不会跟我下乡。你妈想小丫头了。桌子上的鸭子放进冰箱，刚来的时候杀的。”
　　 “哦，中秋到了，我都忘记了。”春日道：“妈的身体怎么样？腰椎的毛病还犯吗？”
　　 “你妈这段时间身体很好，就是不停地念叨你要帮她生孙子的事。”说着，父亲叹了口气，又自语了那句常挂在嘴边，永远都不会褪色的话：“要是芳兴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一时之间说得春日沉默了。许久，春日才跟父亲说了老丈人来拿钱的事。
　　 “你大舅子没钱啊？”父亲迷惑地问。
　　 “他向别人借的买房子的钱还没还清呢。”春日道。
　　 “这都来问你要，你有啊？”父亲关心地道。
　　 “拿是要拿，只是多少的问题。实在不行，三万还是要拿的。”春日无奈地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小弟今年又要买房，定下了吧？”
　　 “不知道，你要去问你弟。”父亲道。
　　 “我为小弟准备了三万。”春日道：“如果再给我老丈人三万，家里可就空了。”
　　 一时之间，彼此又沉默了。良久，父亲看了看挂在墙壁上的闹钟，道：“快到15：30了，我得去碰一下我的孙女。”
　　 说这话时，父亲又激动又兴奋，许是很久没见芳兴了。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了。春日忙拦了拦，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的人民币，道：“爸，拿上这两百块钱，压压节。等下子又怕我忘记了。”
　　 父亲推了推，还是接了。下楼时候，春日又嘱咐了，“爸，你得理发，看你胡子拉碴的样子。”
　　 父亲走后，春日站在厅堂，回想了父亲清瘦的背影以及母亲慈祥的面容，若有所思。情不自禁地，一丝伤感涌上心头。
　　 大概半个小时过后，父亲打来电话，“我跟芳兴上了汽车，不回来了，直接去乡下。”
　　
　　 （4）
　　 进修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中秋节那日正好春日上班。下班时正是中午，下车的时候还想着妻子会做什么好吃的。不过，老远就看到发班员小万站在调度室门口。
　　 “春日，可逮到你了。”小万笑着道：“今日去兄弟线路支援。”
　　 “啊，今天中秋节啊。”春日不解地问。
　　 “有什么问题你找佩芸去，我话传到了啊。”小万说着，进了调度室。
　　 “这下我一家三口的中秋晚宴，算是泡汤了。”春日一边感叹，一边也走进了办公室。
　　 “去隔壁炒粉吃哦。”一旁的同事听后打趣地接了一句道。
　　 办公室内，佩芸正眯缝着眼睛午休呢。春日蹑手蹑脚地靠近，问起支援事宜。佩芸反复强调了自己的窘境，又道：“我也没办法，你一个知识分子的班干部，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你得连续帮我三天。”
　　 一时春日无语，只得去外头炒粉了。
　　 翌日上午，春日去兄弟线路支援，下午照旧跑自己的班次。晚上收班的时候已是22点，春日明显感觉累得有倦意，毕竟高危行业，现在又疲劳驾驶。上公交车的时候，春日用手掌撑了一下膝盖，缓缓地走进了车厢，倚着一个座位坐下，头自然而然地靠上了车窗缘，随着车子的上下前后颠簸，迷迷糊糊地竟然睡着了。等他醒来时，猛然发现迷失了方向，起身问了司机才知道自己坐过了三站。
　　 回到家，已是23点30分，妻子与芳兴早已熟睡。春日将饭盒往长椅子上一扔，脸不洗脚不洗就赶紧爬上床，呼呼大睡了。
　　
　　 （5）
　　 凌晨4点50分，定时的闹钟将妻子也闹醒了，春日睁了睁惺忪的睡眼，可妻子却用脚踹了过来，骂道：“死过去，一身臭味，昨晚又没洗！”
　　 春日打着哈欠坐在了床缘，他明白自己不能够再趴着，要不然早班会迟到的。妻子一腔的怒容与满脸的委曲，迅速地洗漱完毕后对着春日叫了一句，“我回娘家去。”
　　 春日这才回过神来，“你去了娘家，中午芳兴就不管了？！”说着，春日又打了个哈欠。
　　 妻子并没有回答，只是将大门关的咣当响，然后蹭蹭地下了楼梯。
　　 春日望着妻子离去时用力合上的门，发了傻呆，心想，是啊，自己每逢过年过节的，都是妻子一个人去看望妻子的双亲及奶奶。也不记得哪年妻子叫过自己一同去，后来就再也没听到过妻子叫了。想着，心里一阵心酸，都是职业惹祸啊，这司机的行业，不是人干的。想着，春日在头顶上一阵狂抓了起来，慢慢地走向了阳台的走廊。意外地，透过玻璃窗瞥见了妻子的身影。昏暗迷离的灯光下，妻子的背影竟然有沧桑的味道。春日又狂抓了自己的头颅，大声地叫了一句“啊”。声音飘向了沉静的黎明前的空中，仿佛在向世人宣告，春日就是这个世界上家里的“欠债”的主……
　　 出门之前，摇醒了芳兴，给了她十块钱，并反复叮嘱，中午要买吃的。
　　
　　 （6）
　　 今天下午，春日只支援了兄弟线路一班，16点钟时早早地回到了家。一进家门，芳兴赶紧合上看了一半的小说，又用小手护着茶几上的另一本小说，一旁的垃圾篓里，有几块刚吃过的香瓜皮。
　　 “怎么了，又买小说看了？”春日顺口一句。
　　 “是公公上次帮我买的。”芳兴慌张地道。
　　 春日察觉了芳兴的细微，打开冰箱，发现了刚杀过的半个香瓜，摇了摇头，心想：“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半个香瓜当一顿饭，拿钱买了两本小说，哎。”
　　 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厨房，春日围起了围裙……（2013-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