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婚约
作者: 任静
时间: 2013-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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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凌晨二点多,杨狗家的杨木门板被谁擂得山响,“快来开门哪,一家子都睡死了!”听出是谁的声音后,杨狗一家人顿时吓得心惊肉跳,都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啪啪啪”,凌晨二点多,杨狗家的杨木门板被谁擂得山响,“快来开门哪,一家子都睡死了!”听出是谁的声音后,杨狗一家人顿时吓得心惊肉跳,都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过了一会儿,杨狗他大茂才老汉爬起来,将身子探到下炕上扯过皮袄待要披在肩上时,却被杨狗他妈从后襟上给死死扯住了:
“死老汉,你准备出去往事林里搅呀!这老婆子疯疯癫癫的,分明是翻悔来了,她嫌咱家给的彩礼轻啦。想要那一丈裹亲布哩,做梦吧。咱睡咱的热被窝,叫她在外面风地里瞎叫唤,就当是猫闹春呢。”
见老婆反对,茂才老汉颓然又躺下了。
“啪啪啪”拍门板声再度响起来,一声高过一声“人都死光了,还不来开门!”
杨狗妈心疼薄薄的杨木门板,嘴里嘟嘟囔囔地骂,“死老婆子,半夜三更的心劲怎还那么旺盛,也不害怕把那鬼爪子给砸折了!”
睡在前炕上的杨狗,翻了几次身,犹豫了一下说,“妈,好像是二妞她妈的声音呢,我去开门吧。”没等说完就哧溜一下溜到了脚地下,在摸黑找鞋子。
“你小子敢去!”杨狗妈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这都还不是你小子给老娘惹的祸!”
茂才老汉推了一把老婆,用商量的口气说,“不作亲两家人,作了亲一家人,毕竟咱以后叫人亲家呢,再说二妞知道了也不好,她是咱未过门的儿媳妇呢。噢,我去开门,啊?”
“闭紧你的臭嘴巴,今天这窑里老娘说了算,绝对不能给她老婆子幸下这个坏毛病!”
杨狗赤脚呆立在脚地上,很不满,心想怪不得人家说你是村盖子。
杨狗妈是村盖子。
农业社那会儿,有谁不小心招惹她了,她站在村中央的老槐树底下一串恶毒的海骂,那一家的祖宗十八代就全给从埋在地层深处的墓窑里翻腾了出来,灰眉耷眼地亮敞在场院里,被人糟践上半天。
“你家太奶奶在玉米地里偷野汉子被人撞见过几回;你祖爷爷是有狐臭的河南担;你爷爷文革那会儿调戏了地主家的小老婆;你大年轻时像骚狗,满村子吹着放浪的口哨,给人家良家妇女骚情呢;你妈偷生产队的南瓜时,脚底下绑了一把猫悠悠……”
对着木木地瓷在那里的诸位列祖列宗,那家的后人就羞臊得无颜张嘴回骂了,赶紧偃旗息鼓,球眉鼠眼地溜回家,躲在自家的硷畔上不敢走下来。
杨狗妈骂人的技法空前绝后,推陈出新,顺口溜似的,从头到尾不打一声重版,全村的人听得发了呆,鸡犬惊得噤了声,山上的土疙瘩娃娃也吓得滴溜溜往下滑。左邻右舍,知道她的品性,也怕她糟践自家先人,寻常日子里尽可能都远远地躲着她这一家子。
乡村人穷,眼界低,经常会发生一些偷南瓜、掐葫芦,顺手摘了人家一把豆角,劈手掰了邻家几个玉米棒子的小偷小摸行为,或者有人竟然把人家的地垄刨过来一沟两沟占为己有,村民们一般都对此不太计较,知道那是眼气人家的庄稼比自家种的好,长得茂盛。但是再胆大的三只手,也不敢向杨狗家的地里下手。说那家人是铁扇公主把门呢,不敢胡乱造次。
杨狗妈是窑里的女当家,腰里长年揣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里当啷响。家里的一应事务也像那串钥匙,都归拢到她手里,由她一人说了算。大到红白喜事,置办家产,小到一日三餐,人情往来。杨狗妈过日子很有心劲,跟集上会,贩粮卖猪,箍窑打井,耕田女红,皆是一把好手。村里人惧怕她嘴头子不饶人,但是就凭这一点,心里却服气她。茂才老汉一辈子老实憨厚,唯唯诺诺,她指东不敢向西走,她让睡下不敢站起来.
“茂才是村盖子雇用的车夫、长工哩,五尺高的汉子,羞先人呢,把个村盖子当娘娘敬哩!”
这话是村里会计李疤子谝闲传时说的,不晓得怎家就传到了杨狗妈的耳朵里,她指桑骂槐地在李家硷畔下骂了两天,李疤子生生装了一回乌龟,钻在窑洞里,硬是没敢拾茬。从此两家的仇怨结得比山峁高。
杨狗和二妞却不管大人们的恩怨,自小就喜欢钻在一搭里玩耍。去山头拔苦菜、剜野小蒜,杨狗手快,二妞斯文,杨狗的筐子冒尖了,二妞的筐里才铺了个底。杨狗就会把自己的分给二妞一些。二妞一高兴就说,“杨狗哥,我长大想嫁给你,就怕你妈那村盖子哩。”杨狗笑笑说,“你是要嫁给我,又不是嫁给我妈。”杨狗反感人家骂他妈是村盖子,为这事他和小伙伴打过架。但是二妞这样说,他一点也不反感。两个人坐在夕阳的余晖里,认真地“谈婚论嫁”。杨狗说,“你要是嫁给我,我像我大伺候我妈那样伺候你一辈子。”那一年他们才12岁。
孩子们稚气的谈话被村人当做笑料传开了。杨狗妈说话恶毒,宁可叫我儿子打光棍,也不娶李疤子女儿做媳妇。二妞妈听了也不示弱,说就是宁愿把女儿填到庙山的天窖窟窿里,也不会嫁给村盖子当儿媳妇。
当他们真的坐在一起为儿女谈婚论嫁时,杨狗妈和二妞妈都记起了自己骂人的话,内心里还不好意思呢。但他们是事主家,不好当面插话。议事主要请来了德高望重的村长、支书,还有族里的长辈,男女双方两个媒人。
大炕中间摆了一张炕桌,炕桌上摆有四盘凉拌菜,还有一瓶太白酒,大家围着桌子盘腿而坐,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喝酒的气氛搞得十分热烈,在推杯换盏的当空,谈话开始切入正题。
看得出村长、支书只是请来喝酒的镇山虎,唱主角的是两个能言善道的媒人。
女方家的媒人说:“三转一响四大件必须样样齐备(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半导体),三身棉三身单外加二丈裹亲布一件不可少。”
男方家媒人看着杨狗妈的眼色行事,杨狗妈手一抬。他说“手表可以答应的……”村长、支书和族中长辈也都将蒙眬的醉眼望向杨狗妈,杨狗妈就不好做小动作了,呆呆地望向墙壁上,墙壁上贴着一张年画,一个俊俏媳妇坐在亮堂堂的新屋里踩缝纫机。媒人得到了启发,就说“缝纫机也可以答应的。自行车和半导体就算要了吧,反正离城又不远,架上毛驴车一天可走几来回。半导体更没用,想听戏,到村子中央听自乐班子唱道情,又热闹又过瘾,还不要费电熬油白浪费。”媒人口吐莲花,想要说服众人。
女方家的媒人因为李疤子事前有交代,因此丝毫不松口。众人就僵在热炕上拿酒撒气,喝完,满上,满上,再一饮而尽。一瓶酒很快见底了,杨狗妈吩咐杨狗去村里代销店又买了一瓶回来。
杨狗就是要和二妞好。
因为离学校远,一起摸黑去学校时,老远听谁家的狗吠像狼嚎。
“杨狗哥,我害怕哩。”二妞往杨狗身边靠了靠。
杨狗拉起二妞的手,可会给她壮胆哩:“有我呢,咱甚也不怕。”
杨狗的形象立马在二妞眼里高大起来。二妞拿辫子稍稍蹭了蹭他的肩膀说,“杨狗哥,我们班同学暗地里都说咱俩相好呢。”
“好就好。怎了?咱俩就是相好嘛。”杨狗说,“二妞,我一直想亲你呢,就是不敢。”
二妞咯咯咯地笑弯了腰,“憨憨,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你!怎不敢?”
二妞清脆的笑声给杨狗浑身注入了极大的勇气,他抱住二妞笨拙地亲了个嘴。杨狗憨憨地说,“你的嘴唇怎是咸的呢?”二妞捂着嘴巴当即笑弯了腰。
当村里人沸沸扬扬地传说,二妞和杨狗钻进麦秸垛里了。杨狗妈和李疤子还都被蒙在鼓里呢。
那天,杨狗家里正热闹。他三姐毕花先被她妈订了娃娃亲,对象是李家河的李大锤。因为两个村子离得不远,风闻李大锤一天到晚,吊着个膀子不务正业,担心耽误了女儿前程,杨狗妈就没有向李家打任何招呼,又与刘家疙瘩的理发师刘智秦订了亲。这不,李家人得讯后连夜打上门来了。
村里人听见动静,都围在硷畔上看热闹。
毕花的大哥杨羔双手叉着腰,站在当院里,扯开高喉咙大嗓子地骂:
“你妈的×,你老小子今个儿还敢反潮流呀?”
李大锤的父亲李铜锁手执长烟杆,声嘶力竭地回应:
“闲人都统统腾闪开,让我的兵马进场来!”
众人惊疑不定,不知道这个倔老汉今夜究竟带来了多少兵马?吓得立刻从中间倏地腾挪出一条宽阔的道路。只见紧跟着老汉身后闪出了一个三寸布谷丁似的人物,前弯腰后背鼓,前后足足能扣两面大锅。原来是个驼背啊!众人轰地一声都笑了。对此等人物皆不以为然,眼睛只瞅着身后宽阔的道路。随后,又有一个五短身材,一瘸一拐的人物登场了,众人知道这两个相貌奇特的人物想必是各有特异功能的前锋人物。心犹有不甘,伸长了脖子,向后望眼欲穿,终是不见大部队人马的踪影。
人群中有认识的,介绍说这两个所谓的兵马就是老汉的两个女婿。有好多人其实是在等着要看杨狗妈的笑话,他们眼巴巴地朝后瞅着李大锤的身影呢。那天李大锤正好喝得酩酊大醉,没有来。有和杨狗妈相好的婆姨就暗自庆幸,要是让那楞头毛小子抡开了锤子,可不得了,杨狗家今天就要遭殃了。
李铜锁率领着他的兵马,骂骂咧咧地砸了杨狗家摆在院子里的酱缸,打塌了倚树搭建的玉米架,撕坏了好看的门帘子,还敲碎了几块窗玻璃。损失不是太大,但够让人窝心了。杨羔一人招架不了,连声喊,杨狗,杨狗,这狗日的钻到哪里去了?杨狗妈正自紧张地与李铜锁老汉对骂,眼睛也在人群里瞅了半日,却没有瞅到小儿子的身影。
那时候,杨狗和二妞正钻到麦秸垛里难分难舍。恰好有人到场院里去撒尿,听见动静,悄悄返回去找来了几个见证人。
二妞和杨狗顶着满头麦秸花子,蓬头垢面地从麦秸垛里爬出来,自以为没有人知道。不成想,第二天,二妞和杨狗钻麦秸垛的事情,就像当年《三十里铺》中的凤英一样被村人传唱开了。
最先发现异常情况的是二妞妈,她看见女儿不思茶饭,一个劲儿趴在墙上干呕。她对李疤子说,“她大,我发现这女子最近好像不对劲了。”
李疤子听了没好气,他说,“你生的好女子,你问她去,给我说做甚!”
二妞给她妈说胃酸哩,都是吃咸菜疙瘩给闹得。她妈就不好再说甚了。
直到看见女儿苗条的身子变得粗壮壮、圆滚滚的时候再说甚已经迟了。二妞经不住她妈三审问两套问,红着脸羞答答地说出了杨狗的名字。
“我的天爷爷,我的姑奶奶,你这回算给咱家捅下了天大的漏子了,咱能惹得起那村盖子?你自个儿睁眼要往天窖泊里跳呢!这可叫我们怎么办?”二妞妈闻声哭嚎了起来。
这一次,二妞妈再也不怯场了,她理直气壮地跑到杨狗家院子里,骂了个昏天黑地。杨狗妈这一回倒没有撒泼,听话听音,知道自家理亏哩,只好无奈地派出她的“长工”去城里打酒买肉,正经八百地请来诸位说客商议婚事。
第二瓶酒又见底了,茂才老汉唤声,“杨狗,给咱……”他看见老婆给他眨眼睛,就及时打住了话头。杨狗妈心疼自家的酒菜,心想三转一响是为儿子家里添置家当哩,而酒菜却都被喝进狗肚子里了。她轻轻一咳嗽,媒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就爽快地答应了那三转一响四大件,外加三身单来三身棉。
最终问题的焦点落在了那二丈裹亲布上。
杨狗妈的小九九打得精。其他东西只是为了儿子和媳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而那裹亲布却要给那个老不死的李疤子,她不愿意。女方家媒人坚持说,人家养育女儿一场不容易哩,穿二丈裹亲布一点也不为过。
杨狗妈说不过媒人,就只好敞亮亮地开了口:
“俗话说裹亲布一裹两家,只能给他一丈裹亲布。”
女人的话拍板钉钉,一场隆重的乡村婚约于半夜时分,在一阵醉醺醺的酒嗝声里,宣告完满解决。
“造孽啊!要死人了,还不来开门啊!”二妞妈的嗓音听起来格外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候杨狗再也坐不住了,他乞求地喊了一声:“妈,肯定有事了,我去开门。”
“二妞要生了!”二妞妈被冻得上下牙齿直磕碰,一进门,就猛地上前扇了杨狗妈一个耳刮子。“你今夜让我闺女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把你老婆子撕成肉门帘!”
等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二妞抬到门板上时,糊窗纸已经发白了。
有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传来,将乡村的夜晚与白天连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