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鸟
作者: 楚西一氓
时间: 2013-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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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某个夏晚。天空瓦蓝如洗,皓月朗照似灯。 此时此刻,在乌鸦村小学校的操场上,县电影队下乡巡回演出的工作人员们,正在紧张
一、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某个夏晚。天空瓦蓝如洗,皓月朗照似灯。
此时此刻,在乌鸦村小学校的操场上,县电影队下乡巡回演出的工作人员们,正在紧张有序、忙而不乱地放映着黄梅戏电影《天仙配》。月光下,放映队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配合默契,一边在放映,一边在忙着解说,画龙点睛,恰到好处,极大地调动了村民们的热情和好奇心。影片里,七仙女姐妹们偷下人间的蹁跹舞姿,贫家儿郎董永借钱葬父的悲苦情节,深深地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位村民们的心。电影队的光临,给偏僻闭塞的小山村送来了精神文化大餐,开阔了人们的眼界,活跃了乡村里的沉闷气氛。尤其是影片里主人公们激情对唱中那回肠荡气的黄梅戏曲调韵律,更是让乌鸦片村的大人、小孩们陶醉得如痴如醉,神不守舍,不知今夕是何年。小小操场上,男男女女,大人小孩,熙熙攘攘,灯月幢幢,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们,把个不大不小的放映场地硬是给挤了个水泄不通,如梦如幻。
春哥和秋妹,这对打小里双双耳鬓厮磨的小玩伴,正双双挨坐在放映机的正前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银幕上的剧情发展,时不时地在窃窃私语着。
当银幕上的主人公董永和七仙女动情对唱到“你我好比鸳鸯鸟,比翼双飞在人间”的时候,秋妹悄声地向春哥发问:“春哥哥,你告诉我:啥叫鸳鸯鸟啊?”
这时候的春哥年方八岁,秋妹年方六岁。春哥姓张,秋妹姓杨,两家人是当门对户的五代世交,远亲不如近邻。他们虽不是亲戚,可比亲眷还要亲上几分哩。
春哥正看得情深深意蒙蒙,入迷着魔了呢,哪有闲情逸趣来搭理秋妹了嘛。这不,他漫不经心地随意回答说:“秋妹问我,我问谁去?问你膝盖头吧!”
朦胧月色里,小秋妹噘着小嘴巴,举起粉嫩拳头子,在春哥的脊背上咚咚有声地狠砸了三五下,然后又问:“别哄我,春猫猫。你真的不知道?拉勾!”
乡下老鼠颇多,偷谷米,咬衣物,忒讨人厌。故乌鸦村里,家家户户都豢养着一只或数只家猫,用以捕捉老鼠。“咪呜,咪呜”,家猫们除了具备逮鼠的长处外,还有着与生俱来的短板:喜欢掀人鼎罐、偷吃米饭,让人防不胜防。因此,家家户户的人们在吃过饭、菜后,便都得用重凳子压住鼎锅盖,以防猫先生不测的光临。平时,春哥在自家屋子里,喜欢揭锅掀罐地寻找锅巴吃。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但有了大人们的宠惯,春哥到了别人家里也积习难改,我行我素,照揭照掀不误。童言无忌,童行也无忌,久而久之,村里的大人们便赐给他一个“春猫”的雅号。哥与猫的区别只在于:春猫不叫春,只是爱偷吃鼎罐里的锅巴罢了。
这时节儿,秋妹的娘就坐在秋妹的后面。她见女儿对春哥动手动脚的,生怕两人当了众多乡亲们的面打了起来,便连忙用手扯住了秋妹,轻言细语地喝斥着说:“动口莫动手,疯丫头,没规矩!我看你是晚饭灌多喂足了!”
秋妹才没管那样多哩。她对春哥依旧是不依不饶,粉拳相向,不一而足。
春哥挨了秋妹的惩罚,却嘻嘻地笑着说:“嘿嘿,捶背不请饭,值得!”
坐在旁边的一个老娭毑歪过头来凑趣说:“嘻嘻,你们就是鸳鸯鸟嘛。”
春哥和秋妹居住的村子,名唤乌鸦村。村前村后的古老枫树林里,群居着数不胜数的黑袍乌鸦们。春夏秋冬四季,黑不溜秋的乌鸦们麇集在村子上空,黑压压一大片地飞过来飞过去,乌哇乌哇地啼唤不止,故得名乌鸦村。人们说:乌鸦是报凶鸟,乌鸦嘴一叫,凶多吉少,准定会惹出祸事来。但乌鸦村的人们却颇不以为然。人和乌鸦们同乡共居,朝朝暮暮,和谐相处。共同家园,荣则共荣,毁则共毁。人有人路,鸦有鸦命,两不相碍,哪来的吉,哪来的凶了嘛。只是鸳鸯鸟们属于水鸟类,平日里喜欢嬉戏、觅食于河水面上。但乌鸦村山居里山高林密,河小潭浅,只适宜乌鸦们生存,而不是鸳鸯鸟们的栖息之地。因此上,世世代代生息于斯,繁殖于斯,劳作于斯,村民们耳闻目睹的全是黑袍乌鸦们。至于鸳鸯鸟究竟是何等模样儿,大家都只闻其名,未见其形,说不出子丑寅卯来。大人们尚且是如此,春哥和秋妹就更不用说了,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
那年头,难得县电影队一年半载来山村里巡回放映一次。每逢此时,偏僻山村里的气氛便往往像过大年大节一般地沸腾了起来,热闹了起来,膺扬了起来。
最快乐的莫过于村子里的小孩子们。家住小学校附近的孩子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晚饭还没吃进肚里去呢,就把家中的松木靠背小椅子搬到操坪里占据上好场地了。大人们虽说年龄比孩子们大上了好几十岁,但赤子心态却丝毫不逊色于小把戏们。听说电影队下乡来了,他们便早早地收工,早早地张罗好饭菜,早早地跟随着自家的孩子们,来到早已被孩子们圈好画好的场地里,依次坐了下来。
春哥和秋妹把两家人的松木靠背椅子挨个儿地排成两排:大人们坐在后面,小孩子家们坐在前排。电影没开演前,大人们彼此拉呱着家长里短的各类闲话儿。小孩子们则眼巴巴地抬头仰望着那块神秘兮兮的银幕布,相互猜测着那些即将上场的各类鲜活人物们,此时此刻,究竟能躲藏在幕布上的什么旮旯里呢。
挺括的银幕布,从小学校正门的楼廊上垂直地向下拉扯,四角用绳子系住张开,恰像一张硕大的蜘蛛网,把人们的目光都捕捉在网布上面。人群中,除了乌鸦村的村民们外,外村寨来赶趟儿的姑娘、小伙们,为数也颇不算少哩。同一部影片,许多年轻人们不厌其烦地各村各寨转悠着看,看过五六遍后,连影片中的故事情节、人物对话、电影插曲等等,几乎都可以横流倒背了出来。
二、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真的没错。弹指一挥间,哗啦几下,春哥长成了半大小伙,秋妹长成了半大闺女。当年在学校小操坪看电影《天仙配》的情景,仍时时在他们的眼前浮现。那位为老不忌说他们是鸳鸯鸟的老娭毑,也时时在他们的眼前晃悠。老娭毑说他俩就是一对鸳鸯鸟的话语儿,也时时在他们的耳畔回响。
说不怪也怪:打那以后,那位爱开玩笑的老娭毑一见到春哥和秋妹,总爱管他俩叫作鸳鸯鸟,尽管老娭毑连鸳鸯鸟是红的是白的,自己也说不清楚。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一来二去的,谎言也可以变成真理哩。春哥和秋妹人一长大,心事便多,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想说说不出口、不想说却又挥之难去,难免时时在他们心头隐约着,不以他俩的意志为转移。每每见到那位垂垂老去的老娭毑,春哥和秋妹便会变得脸红心跳起来。然而,他们却又念念不忘地想见到那位老娭毑,奢望着她会把当年的话再重复上三遍五遍、十遍八遍、百遍千遍。
因乌鸦村小学校只设立初小部,村里的孩子们念完四年级后,便须到五里地外的公社所在地继续读念高小。春哥和秋妹是近邻隔壁,两小无嫌猜,形影不离着在一块儿长大,到五里地外去读高小,两人也是同去同回,风雨无阻。
有时候,春哥和秋妹也会为一些问题相互争得面红耳赤,各不相让。春哥说:人要吃饭才能长身子,不吃饭却能长岁数。秋妹说:人不吃饭,就不能长岁数,更不能长个子。春哥说:人不吃饭会饿死,岁数却不会饿死。春哥一口气说出了八、九个小伙伴的名子,他们全都在吃食堂大锅饭时饿死了,可他们的岁数还在嘛。秋妹反驳着说:人的个子不在了,岁数当然也就不在了。你的列祖列宗们已经死去好几百年了,你能说你的祖宗们已经活了几百岁了吗?秋妹的话,堵在春哥的喉头上,让他半晌无言以对。
论年龄,春哥足足比秋妹大上了整整的两周岁。按理说,他应该比秋妹高上两个年级才对嘛。然而,如今两人却变成了同年同级的同班同学,这对春哥来说,可以算得上是既有缘,又有冤哟。论说起来,春哥上学的时候,秋妹还在和别的小伙伴们在院坪里玩儿做家家的游戏呢。后来居上的秋妹,当仁不让春哥,完全有资格把春哥的脸皮儿给刮去了三层。
事出有因,反悔不得,没有假设。春哥读二年级的时候,正是办食堂化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也是乌鸦村里死人死得最多的时候。平日里,老师上课点名的时候,念到XXX没来上学了;课后一打听,饿死了。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的便会发生上一次。有一回,学区组织老师们到乌鸦村小学来开汉语拼音教学现场会,同时观摩一堂二年级的算术教学课,只因老师的算术课上得颇有特色嘛。课堂上,老师煞有介事地让同学们举手,自告奋勇地上黑板来演题。春哥是班长,便理直气壮地当着全学区老师们的面,上黑板自编自解几道算术应用题,以展示乌鸦村小学的算术教学成果。本来嘛,老师事先已经给春哥提示过了,此题只能用加法,千万不能用减法呢。哪成想小小春哥却自恃聪明,把老师的谆谆教诲全给忘到屋瓦背上去了。他捏起粉笔头,不管天不顾地就写了起来:1:乌鸦村去年死了十五个人,今年死了二十个人,两年一共死了多少人(加法)?2:乌鸦村小学原有五十个学生,吃食堂饭饿死了十个学生,还剩下多少个学生(减法)?
老师一看春哥捅出了老大的娄子,哭不是,笑不是,便心急火燎地用普通话叫他返回了自己的座位。老师急得满头大汗,连黑板擦子也不用,赶急赶忙地操起自己的衣袖筒,三下五除二几下便把春哥编写的那两道算术应用题擦拭得一干二净了。现场会结束后,乌鸦村小学因出了春哥那样的教学事故,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学区的通报批评。数学老师也因组织教学无方,被调到本公社另一个更加偏僻更加闭塞的小村子里去任教,以示惩处。尔后,该老师便自行申请下放,回到生产队务农去了。
其实,春哥编写这两道算术应用题,也是深受老师启发性教学的结果。有一次上算术课,老师结合全国除“四害”(麻雀、老鼠、苍蝇、臭虫)的形势,给全班同学出了一道思考题:大树上落下了二十只麻雀,社员们用火药枪打死了十二只,大树上还剩下几只麻雀?全班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回答:还剩下八只!哪想到老师听完后,把一双眼睛瞪得比桐壳子还要大,一本正经地反复问:同学们好生想想看,打一枪,死十二只麻雀,树上还剩下几只麻雀啊?同学们依旧不改初衷地回答说:还剩下六只。老师接连问了三次,同学们都回答说还剩下六只。
老师无奈地笑着骂了大家一句“死脑壳”后,便把春哥叫起来,双臂朝前一挓挲,绘声绘色地问他:“春哥,我来问,你来回答。我‘轰’地一声朝大树上放了一火枪,打死了十二只麻雀子,那大树上面还会有鸟儿留下来了吗?”
经老师这么循循善诱地一点水,悟性颇高的春哥顿时恍然大悟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家的后脑勺,一迭连声地回答说:“老师,我明白了。除掉打死的麻雀外,那些没被打死的也全都给吓跑了嘛。”
于是,全班小学生们都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事后,大家都觉得乌鸦村这个村名不吉祥,经请示上级后,改成了喜鹊村。然而,人们私底下仍然在叫乌鸦村,习惯成了自然,积习难改呗。
其时,春哥饿饭饿得心慌,早就不想上那捞什子的破学了。出了这件糗事后,他感到辍学便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便跟着小伙伴们上山挖葛根,下河捉小鱼,爬树掏乌蛋,进田翻泥鳅,像小五更那样,死活都怕坐小学校里的那条死板凳了。
两年过去,饥荒结束。眼看着秋妹就要去读高小了。先上船后上岸的春哥着急了,这才又去报名复学,纡尊降贵,与比自己小两岁的秋妹做了同班同学,白白地抛荒了两年宝贵的学业。
春雷初响的那个学期,老师在上自然课的时候,不经意间向同学们提到了一个谁也解答不了的蛋和鸡的问题。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有的同学回答说:是先有鸡。另外的同学便马上反问:那鸡是从哪儿来的呢?有的同学回答说:是先有蛋。其他的同学又马上反问说:那蛋是从哪儿来的呢?争来争去,莫衷一是。问老师,老师也是一副模棱两可的态度,一会儿说是先有鸡,一会儿又说是先有蛋。但总是不能自圆其说,给不出一个确切的标准答案来。
因住宿不方便,且路途又不算遥远,乌鸦村读高小的学生们都是实行走读制,早去夜归,年年如此。在放学回家的途中,乌鸦村的小学生们都加入到了这一论题的辩论中来了。有的小伙伴因说服不了对方,竟至动手打起了架来。春哥和秋妹也为之争了个不亦乐乎。虽说男孩和女孩之间不会轻易动手打架,但两人也是争论得你死我活,面红耳赤,谁也不甘心情愿输给了谁。
秋妹看见春哥带着一把雨伞,便打趣他说:“春哥,羊怕雨,你也怕吗?”
二八月的天,差人的脸,说变就变啦。当孩子们走到半中途时,天空突然洒下了密集的雨点来。别的男孩子们都赶鸡赶鸭似地死命朝前跑了去,唯独秋妹没带雨伞,便想在一个岩穴下面躲了起来,不想再往前走了。春哥便连忙凑上前去说:“秋妹,躲在岩穴下面十分危险,会塌方哟!来,我俩共一把伞回家吧!”
秋妹无奈,只好钻进春哥的雨伞下面,两人肩并肩地朝家里走去。哪知道冤家路窄,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娭毑正坐在路边的一个草棚避雨呢。她正从野地地里找野菜回来,碰上下雨,便窝在草棚里躲着,等雨住了再回家去。当她看见春哥和秋妹共顶一把雨伞走了过来时,便又开玩笑地说:“鸳鸯鸟成双成对飞回来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