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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作者: 云水若兮 时间: 2013-10-13 阅读: 376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连城,我要走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城眼里噙满了泪水,他站在梅树下,沉默了许久许久,却始终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很忧伤地吹起了那首他为我填的《

“连城,我要走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城眼里噙满了泪水,他站在梅树下,沉默了许久许久,却始终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很忧伤地吹起了那首他为我填的《梅花词》,清越的笛音幽幽地穿过梅花林,落红满地。——题记
  
   一,
   与连城相识,还是在孩童的时候。
   父亲江仲逊是一位饱读诗书又极赋情趣的秀才,且精通医道,悬壶济世,是当地一位颇有名望的儒医。记得八岁那年,随同父亲一起外诊,我们的病人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岁的男孩子,很安静地躺在床上,也许是因为生病的原因,脸色显得很苍白。
   我征询得父亲的同意后,过去给他把脉,却忍不住惊呼,“好凉的手。”
   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我。
   我对他歉意地笑了笑,“我叫江采萍,你呢?”
   “连城。”他露出好看的牙齿,淡淡笑容有着春风般的柔和,温润。
   一刹那,不由对这个好看的男孩子产生了好感,几乎是脱口而出:“哥哥,你长的真好看。”
   连城的脸突兀地红了。
   房里的丫鬟们,也跟着掩嘴偷偷地笑。
   二
   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在这个姹紫嫣红,绿意盎然的春日里,我再次遇见连城,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笑容温暖的男孩子。
   这么久来,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埋头苦读着医书,甚少外出。父亲对我是严厉的,他希望我将来能继承他的衣钵,做个悬壶济世的医者。而我对父亲的话,向来是低眉顺眼言听计从,不抗拒,也不叛逆。
   这其中,也是因为着,我确实很喜欢中药那些脱俗好听的名字,譬如,半夏,豆蔻,苍耳子……
   自从父亲医治好连城的身体后,我们家和他家便成了世交。因此,连城也有了许多来我们家的借口,他总是明目张胆地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进来,几乎让我觉得,什么时候这里已成了他的家了。
   连城和我一样酷爱读书,不过,他读的是诗词,元曲,他还和许多风雅的人一样,喜欢种花,尤其的梅花。
   连城说,萍儿,你安静读书的时候很静好。
   连城说,萍儿,你和梅花一样,清丽脱俗,不染尘埃。
   我想,爱上梅花,一定是因为连城。
   是的,连城说,我的前世一定是梅花仙子投胎转世,不然,怎么会美得如此出尘。
   我喜欢连城这样说我,虽然那时候我们只是两小无猜。
  
   三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我把连城送的那盆梅花移植到了庭院里。
   我不再到书房里读书,而是欢喜地端了凳子坐在梅花树旁,很认真地读着那些赏心悦目的年华。
   偶尔,连城会过来,安静地坐在一边,也不说话,手中玩弄着他那支白玉长笛。他的笛声吹得很好,小小年纪的他,已是一个对诗词音律无所不精通的才子了。因此,他的出色,双方的父母并不反对我们在一起,反而,希望着,长大以后的我们,也能如此这般亲密。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娃娃亲吧。
   而我,一点也不排斥父母亲对我未来的安排,虽然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是爱。
   连城,想来也是喜欢我的。不然,他不会一有时间就往我这边跑,还有耐心地听我念一些听不懂的中药名。
   我的童年时光,因了连城,不再孤单。
  
   四
   流光飞舞,我在连城的陪伴,梅花香里娉婷长大。外面的人都说,我是一个拥有着绝世美貌的女子。
   父亲很是恐慌,在我十六岁生辰的时候,神色凝重地看着我美丽绝伦的脸,忧心忡忡地直对母亲叹气,一个女子太过于美丽,这并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是的,自古美人被无端地称为“祸水”,商代的妲己,周朝的褒姒,春秋的西施,三国的貂蝉,她们都有倾城倾国之容颜,全都无一幸免,虽然,她们都很无辜。
   母亲也很无奈,她用中药尝试着各种各样的办法试图掩盖我的美丽,可惜,过不了多久,药效一散去,我便又恢复了容颜。
   江南的春色,在我清丽的容颜下,都黯然失色。
   连城说:“萍儿,我想早日迎接你过门。”
  
   五
   我是愿意的。
   嫁给连城,是我从小就萌生的夙愿。
   此生若能伴君共赏陌上花开花落,这是何等的幸事。未成想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父亲最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到了。
   那是在一个梅花快凋零的日子,天灰暗得看不见一丝阳光。
   我甚至还不及穿上母亲为我做的嫁衣,县衙知府便兴高采烈地来到府上,随行的,还有当朝的红人高公公。
   一张圣旨读下来,母亲泪流满面。
   心碎的,还有站在梅树下的连城。
   梅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风过之处,落英如雨。
   六
   父亲说,你们逃吧,逃得越远越好,永远都别回来了。
   我忍住泪,拼命地摇头。
   “我们若走了,你们怎么办呢?要知道违抗圣旨,犯下的可是欺君之罪,轻则仗毙,重则满门抄斩,试问,女儿又怎能弃你们而不顾呢?”
   我相信,连城也不支持我那样做。
   看来,此生,怕是要辜负连城的情深意重了。
   只是,连城,你会恨我么?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连城,我要走了。”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城眼里噙满了泪水,他站在梅树边,沉默了许久许久,却始终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很忧伤地吹起了那首他为我填的《梅花词》,清越的笛音幽幽地穿过梅花林,落红满地。
   连城,但愿,有来世,我不再是倾城色,只是普通寻常的女子,从此,锦绣红尘,只为你红袖添香,再也不分离。
   七
   三个月后,我来到了长安,见到了那个毁掉我一生幸福的男人,当朝的皇上,李隆基。
   他高高地坐在金銮殿上,神色落寂,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我漠然地看着他,竟也不下跪,也不言语。他显然有些不解了,不明白一个刚进宫的秀女为何如此傲慢,显然,不把他放眼里。
   他走下来,驻足,注目。良久,托起我的脸:“你,不怕我吗?”
   我从容淡定地看着他,并不躲避他的放肆。
   他愣了一下,用勾魂夺魄的眼神看着我。
   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八,
   时光像花瓣一样轻轻地一吹就纷纷落下来,无声无息。
   这个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男人,和连城一样精通音律,诗词,只是,他的身上,比连城多了一些忧郁。
   或者,更贴切地说,是孤独,心灵上的孤独。
   而孤独的人,大多数都很滥情。更何况这个男人拥有着坚不可摧的资本。因为整个江山都是他的,美人也将是他的,只要他的一句话,便有千千万万的女人甘心匍匐在他的床上,任他恩宠或者抛弃。
   我不爱他,对他的风流韵事自然也没兴趣。
   只是不得不说的是,他的确是个很会揣摩女人心思的男人。
   知道我喜欢梅花,在后宫为我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梅花,并把我居住的地方取名为“梅园”,他说我是一个很安静的妃子,从来都不会招惹是非,我的脸,永远是那么干净、清丽,看上去像一朵素雅的梅花,剔透,毫无瑕疵,放在手心,忍不住想用心去呵护。
   我的心莫名地疼痛起来,我想起连城,他也曾说要用一生来呵护我。
   只是,多年以后,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人,却不知何时已散落天涯。
   连城,如今,他过得好吗?
   九
   又是一年二月至,梅花开满了整个梅园。
   百花深处,阵阵花香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在梅林中,广袖轻扬,罗衣随着落花翩然起舞,正在兴趣极高的时候,有远忽近的笛子飘来,清越而飘渺,显然,吹笛之人把音律拿捏到好处,空灵的笛声配上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舞姿,惊为天作之合。
   一舞罢,我在落花纷飞处敛裙,嫣然。
   他欢喜地跑过来牵起我的手,“爱妃,你还有多少惊喜我不知道的呢?”
   我一如既往地沉静,清丽的脸上写着与世无争的笑意。
   这个拥有着至高权利的九五之尊,却被我的冷艳迷得神魂颠倒。
   他满脸春色地下旨册封我为梅妃,并把我轻飘如仙的一舞命为《惊鸿舞》。
  
   十
   宫中岁月深似海。
   自从惊鸿一舞后,宫里翻天覆地起了变化,嫔妃们都在私底下骂我是梅花精变幻,专来迷惑男人的妖精。甚至还有爱嫉妒的女人跑去太后那里哭诉,说我如何的飞扬跋扈,迷惑李隆基,祸害朝纲。
   我不禁觉得好笑,却不以为然,也不去追根溯源,只安静地呆在梅园了抚琴,填词,日子过得甚是云淡风轻。
   偶尔,夜里梦回,信步梅园的时候,想起那个唤我做梅花仙子的男子,心里便充满了忧伤。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挥之不去。
   我曾用重金买通外出办事的公公,偷偷给连城稍了书信。
   而连城,却是雁字未回。
   他,是恨我的。
  
   十一
   听说,宫里最近来了个乐师,此人不但才华横溢,而且,精通音律,作曲的曲风唯美,浪漫,很受李隆基的重用。
   我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路过长生殿,我会不会和连城再次遇见?
   很多年后,连城说,那是我们的劫,我们逃不了的。
   不错,那个乐师,便是连城。
   我依稀记得,当我那天款款站在长生殿前,泪眼盈盈地隔着云水重重望向连城的时候,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这些年来,我企图把他寄托在梅花香里,任心底的情思在我无尽的守望里,生根,发芽,结子成荫。从来,都不敢奢求,这一生,还有机会见到他。如今,站在我眼前的男子,却又是如此触手可及。
   他却微微地向我请安:“梅妃娘娘,万安金福!”
  
   十二
   我把自己关在梅园里,任泪雨纷飞。
   李隆基很是心疼,想尽一切办法来哄我,甚至,命连城作新曲来博我一笑。
   连城奉命前来,依旧是那一袭白衣,只是昔日澄澈的眼神里有了一丝不容察觉的忧郁。我拿着杯子的手,一下子就打碎在地上了,此刻,我的心痛得不能呼吸。连城对我的不安,假装没看到,如往昔一样,拿起他的白玉笛,幽幽地吹起了我熟悉的笛声,旁边有歌女在轻轻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天地悠悠,我心纠纠,此生绵绵,再无他求,求之不得,弃之不舍。来世他生,无尽无休。”
   连城,连城,我在他的笛声中一偏又一偏念着他的名字,还有我们纠缠不清的过往,心如刀割。
   我向李隆基撒娇,这乐师作的曲,我很喜欢,想留他下来当我的师傅。
   李隆基是宠爱我的,点头允许。
   十三
   连城对我一直行着君臣之礼,每日尽心教我歌舞,很多次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进宫,却始终没有问出来,就好像,当日我离开的时候,他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一样。
   连城是幸福的吗?我不知道。
   但每天能见到他,我是幸福的。
   这样平静的生活,我以为可以一直延续下去,却想不到在一个叫杨美人的女子进宫后,彻底打破了现在的宁静。
  
   十四
   传说此女子有羞花之美貌。
   李隆基得此女,更是如获至宝,下令册封为贵妃,举国同庆。
   我不喜也不悲。
   对我而言,有连城的地方,便胜人间无数天堂了。
   其他的,真的不重要。
  
   十五
   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都清绝,艳丽。
   连城却在无意中得罪了皇帝的新宠杨贵妃,还莫名其妙地被打入了死牢。
   当贴身宫女跌跌撞撞地奔来告诉我这个不幸的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梅园里拾落在树下的梅花瓣,以往,每年梅花盛开的季节,连城总喜欢缠住我,让我给他酿酒,然后埋在花树下,等来年开春的时候,一起赏梅把酒言欢。
   幸福的时光,来的快,走得也快,常常是在我措手不及的时候,带走我所有的眷念,希望。
   我疯了一样去向李隆基求情。却撞见李隆基和那女人在长生殿的寝宫里颠鸾倒凤。
   李隆基有些尴尬,不耐烦地把我撵了出去。
   我跪在殿外,哭的撕心裂肺。
  
   十六
   宫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失了宠的妃子,昔日对我阿谀奉承取悦的人,这个时候,都弃我而去,选择更好的荣华富贵。
   后宫中那些对我偏见甚重的女人们,更是不会错过这个铲除我的大好机会,她们纷纷对我热嘲冷讽,说这个自称出尘的梅精,其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妖妇。
   这都不算什么,宫中本就不缺尔虞我诈。
   让人绝望的是,有小人捅出我和连城是青梅竹马的关系,更有好事者经过一番渲染后,把各个版本的流言水滴不漏地传到李隆基的耳中,这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不分青红皂白,一怒之下,把我贬入了冷宫。
   而连城,被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那天,长安城下了场很大很大的雪,梅花在一夜之间几乎全都凋谢了,殷红的花瓣落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十七
   连城去了,我心如死灰,轻生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地滋生。我恨李隆基,我恨这个大明宫,若不是他,我和连城,会相守到老,而不是在偌大的城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连城临死时说,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坐下梅花树下安静看书的小女孩,一颦一笑,全是岁月静好。
   连城还说,他当初进宫,只想静静地守护着我,只要我幸福了,他才会幸福。
   可是,我的连城,却是那么傻。在杨美人恩宠正浓的时候,为了我,居然飞蛾扑火地去保护我的幸福。
   连城,你可知道,一直以来,你才是我一生中要追寻的幸福。
   尾声:
   数月后,我在无尽的悲痛里,忧伤成疾。
   我支撑着病弱的娇躯,来到连城亲自种的那棵梅树下,曾经,很天真地以为,我和连城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却料想不到这一生中,我和连城都要注定在爱与痛的边缘苦苦挣扎,我们分开,再相聚,等满怀希望的时候,却是风住尘香花已尽。
   若是当日连城没有进宫,现在他是不是已娶妻生子,过得悠然自在的生活?
   又或者,只做个与梅为伴的隐者,岁月清宁。
   可是,没有那么多假设。连城说,我为君生,但为君死,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我泪雨滂沱地在梅树下站了很久很久,把这一生中属于我和连城的时光都紧紧地揉进心里,生怕一不留神,便错过了下一世的缘分。
   我知道,我该寻他而去了。
   我划破手指,用鲜红的血在树上写着: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我的笑辗转万千繁华,滴落在泥土里,倾城倾国。
   连城,我们终于团聚了。
   从此,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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