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葫芦寺

作者: 孙方之 时间: 2013-10-13 阅读: 220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葫芦寺坐落在葫芦山的西麓上。葫芦山像枚横倒在地上的丫丫葫芦,大头在北,小头在南,葫芦寺就建在丫丫里。丫丫底里是条小溪流,从山上舒缓地流淌着一股清清的


   葫芦寺坐落在葫芦山的西麓上。葫芦山像枚横倒在地上的丫丫葫芦,大头在北,小头在南,葫芦寺就建在丫丫里。丫丫底里是条小溪流,从山上舒缓地流淌着一股清清的溪水,溪水就叫葫芦溪。葫芦溪不知流淌了多少年,这山的丫丫就硬是叫溪水冲出来的。逆流而上,山半腰有一块大青石,二丈多高,一丈多宽,石上生一种铜绿色的石花,专治疮疖等不洁之病。周村街上的商人有长大疮的,多有采去治病的,灵验异常,“石大夫”之名不胫而走。
   “石大夫”下部,有一块突起,就如男人的生命之根。不知何年何代何人就势赋形,稍作加工,雕刻出一个逼真阳具。那东西昂扬斜刺,朝向西北,一股清泉呼呼有声的往外冒着。村人叫做葫芦泉子。放牛娃们则直接喊“石头屌”。葫芦泉子常年累月的喷涌,就形成了一股溪水。
   葫芦溪水就着山势,一路西下,跌下几个悬崖后,被坚硬的花岗岩约束在一丈来宽的石槽里,忽然变得舒缓柔静。葫芦寺在这里骑溪而建,溪水穿寺院而过,三间大殿紧傍溪流北沿而建,溪上搭一石桥,过石桥登九级石阶是大殿正门。殿门隔溪与寺门相对,有石桥相连。寺门内左右站立哼哈二将,竖眉凸目,怒气冲天。进得门有鹅卵石铺成的踊路,与石桥相接。石桥左右,骑溪流各建东西偏殿。大殿前溪流南沿,石桥东西,各有一棵白果树。这两棵树吮吸着经年流淌的溪水,得日月之精华,比赛似的长得蓬蓬勃勃,硕朋的树干需四人合抱,笔挺修直,五丈来高,阴凉遮满院子。
   大殿里供奉的是观音,西偏殿里则供奉的是龙王。按说寺院里住的应该是和尚,但是葫芦寺里却住的是仨尼姑。仨尼姑就住在东偏殿里。主持尼叫慧云,三十来岁,细高挑身个,柳眉杏眼,一袭灰色袈裟裹不住旺盛的青春和绰约风姿。另两个,一个是十八的慧净,一个是十三的慧能。慧净丰满圆润,团脸粉腮;慧能嫩苗初长,玉润水华。三个比丘尼,一座深山寺,两棵千年树,一盏昏黄灯。山下的村里人只觉得这寺这尼玄奥深古,但从不知尼从何来又将何去。慧云一集一次到山下的佟家坞称盐打油。见人就双手合十喃喃地念“阿弥陀佛”。慧净、慧能很少下山,只在殿中敲着木鱼诵经,有时扫扫落叶,出山门看看山景。
   佛道合一的寺庙天下多见,但多为佛爷或白衣大士与太上老君与文武两圣人合住一寺的见多。很少见过观音菩萨与龙王爷同住一寺的。葫芦寺却是个例外,观世音与老龙王和睦相处,观音在正殿里足踏莲花,端着净水瓶子,慈眉善目地微笑着,接受善男信女的香火。观音大殿廊柱上镶嵌一幅黑地金字对联:
   香烟青锁瓶中柳
   灯影红浮座上莲
   老龙王坐在西偏殿里,头上骨突着两个角,拧着扫帚眉,一脸的不高兴。左是虾将军,右是蟹元帅,一个持刀,一个扛戟。殿门上的对联是:
   十日一敷甘雨泽
   万方同乐暖春台。
   他们的香火比观音差远了,只有天旱不下雨,人们才想起求龙王布云行雨。平日里,就连仨尼姑也不到西殿里,一是这仨东西都是雄性,二是龙王归属道教一行,虽住一个院,并非一家人。老龙王与两个虾兵蟹将满身灰尘,一头鸟粪,越发显得形象委琐。
   却说民国三十二年,龙王终于时来运转。那年淄川县遭遇百年罕见大旱,自正月十四下了一场指数小雨,一直到六月十二,老天仍是不见一丝云彩。收不收六月二十头。麦子颗粒不收,秋庄稼种不上,人们只好吃着往年的秕子和蜀黍萼子,一边骂着该死的老天爷,一边轮流着从庙里抬出龙王爷、关老爷,香火伺候祈求老人家普降甘霖,救救一方百姓。二月二龙抬头的那天,只干打了几声雷,滴了几个雨点子,佟家坞的明工佟三在懒痞窝晒太阳,抬头看看天就说,我操,今年待坏醋,怕是要大旱一百八十天。周木敦骂他,狗嘴吐不出象牙,不盼点好。
   佟三说,龙王打喷嚏,旱的卖闺女。刚才龙王打喷嚏,不如不滴嗒乜几个雨星。佟三的话应验了。进了四月,湾干了,井干了,葫芦溪也干了。人们先是到葫芦寺里,一反常态地冷落观音,巴结龙王。为龙王爷天天烧上三炷高香,佟三自愿杀了一头只五十斤的小黑猪,把整只小猪供奉在龙王爷的香案上。
   村长佟腊八率村民许下宏愿:龙王开恩,降下甘霖,香火不断,重塑金身。这四句话有检讨有祈求,有胁迫有诱惑。这是佟秀才熬了一夜苦思冥想出来的。但是,从四月二十到六月十二,高香烧了一大车,响头磕了千千万,佟腊八念这四句话,念哑了嗓子,佟三的小黑猪臭了煮,煮了臭,后来爬出了白胖的蛆虫子,满寺院里臭不可闻,红头绿眼的苍蝇遮天蔽日,乱冲乱闯。仨尼姑在东厢房紧闭房门,嘴里直说罪过罪过。不知指的天旱是罪过,还是指的佟腊八们的求龙王是罪过。佟腊八对着东厢房喊,慧师太,我罪过,还是你罪过?天不下雨,你化缘都化不来!慧云出来,冲着一院子烧香的,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又喃喃地道出一首偈诗来:
   “四大犹来造化功,
   有声全贵里头空。
   莫怪不与凡夫说,
   只为宫商调不同。”
   佟三听不明白,说,操,别听熊姑子胡罗罗。慧云转身拾级上了观音大殿的廊檐下,门旁有一架针线簸箩般大小的木鱼。慧云拾起木槌,一下,两下,梆、梆、梆、梆,木鱼声响起。白果树的鸭掌叶哗哗哗地应和着。天上没有风,也没有云。稍钱子在白果树上嘶鸣。东厢房里却传出慧净慧能的歌声:
   “终日寻春不见春,
   芒鞋踏破岭头云。
   归来偶把梅花嗅,
   春在枝头已十分。”
  
   二
   民国三十二年,按西历是公元一九四三年。那年,日本人占了临池火车站已经有五个年头。临池火车站虽然是胶济铁路上的一个三级小站,但是,这地方西是白云山,东是葫芦山,两山夹一小盆地,铁路蜿蜒从盆地中间穿过。实是咽喉关锁。马晓云的八路军游击队时常在白云山一带活动,不断地袭击日本人的军列。所以,日本人不断地从周村往这个小小的车站增派军队。民国三十二年春天,车站两旁又竖起了两座炮楼。黑洞洞的枪眼,东面对着葫芦山,西面对着白云山。从炮楼往东,离葫芦山有二里,往西离白云山有三里。炮楼里的日本兵刚来时,人生地不熟,轻易不到村里来。后来,三五结伙地经常到村里转悠。开始,并不凶恶,倒显出几分拘谨,见了人还鞠躬。让小孩子站起队来赛跑,谁跑在前头就拿出包着红绿纸的洋糖奖励给谁吃。站在一旁说“咪西咪西的好”。再后来,马晓云的八路军游击队经常偷袭他们,他们见不到游击队,就报复老百姓。他们进村就见鸡逮鸡见羊牵羊,见了大闺女就喊“花姑娘的塞古塞古”。佟三认为“咪西咪西”和“塞古塞古”都是吃饭的意思。一天,日本人来到佟家坞,在街上碰到佟三,佟三无话找话说:“太君塞古塞古的有”?一个日本兵一枪托子把佟三打倒在地,骂道:“八嘎!你的塞古?我的塞古?花姑娘子的塞古”!
   却说佟腊八率领佟家坞一干人马,乌烟瘴气吹吹打打地为老龙王烧了一个多月的高香,一个雨点子没祈下来。地里的麦苗没有秀穗,干枯成了一把乱草,站在葫芦山顶往西一看,白茫茫的一片。有的地块里裂的口子一扎多宽。人们就对龙王失去了信心,从进六月开始,去葫芦寺烧香的一天不如一天人多。佟腊八就与佟秀才商量,要不咱把龙王爷爷抬到庄里?也许有附马子的,弄个明白,看今年还下雨不?佟秀才七十三岁,是大清光绪十三年的秀才,从光绪十三年考到光绪甲午最后一科乡试,也没能中举,门前的旗杆座子白白修了三次。但是庄里人都敬重他,凡遇大事总请他拿主意。佟秀才说,光绪二年大旱,咱庄里饿死了七七四十九口人,这才在葫芦寺里塑上龙王爷爷,保佑一方风调雨顺,谁知这老龙王求不求的不显灵啊,要不把龙王抬下山试试吧。佟腊八就张罗人,按佟秀才择定的六月十二的吉日巳时,准备搬龙王下山。
   六月十二早晨,太阳仍然是通红通红地从葫芦山后面冒了出来。瓦蓝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一丝风。杨柳槐桑楸柞柘枣,所有的树上的叶子不剩一片,能吃的叫人吃了,不能吃的叫太阳吃了。佟秀才用手遮着昏花的老眼,望了望天空,叹了一口气:唉,天不给人留活路啦。佟腊八招呼了十二个青壮年男子,用粗麻绳抬着一张大方桌,上了葫芦寺。佟秀才在家准备香案、供品一应事物。
   四上午,上山搬龙王的队伍满头大汗地抬着龙王泥胎下来了。只见大方桌上端坐着灰头土脸的龙王,用麻绳横七竖八的紧紧地捆着,龙王的一支角不知怎么被碰了,只有一根芦苇相连,耷拉在脸上。祭台就设在庄西的八角井的旁边的老槐树下,人们小心地把龙王爷请下,安放在佟秀才早已准备好的祭坛上。香案上三炷高香,袅袅青烟在无风的晴空下直钻入云天。佟秀才把自家的一只小羊宰了,剥了皮的小羔羊,赤红赤红地摆在香案上,叫毒日头晒得吱吱冒油。这回是佟秀才亲自率领全村三百余口人众跪在龙王面前,他念“龙王开恩,降下甘霖,香火不断,重塑金身,单立庙宇,牺牲常熏”。他又加上了后面的两个条件。可能认为让龙王与观音挤在一起龙王不高兴了,才不显灵。
   佟腊八从杨堤庄请的放炮师傅,在井台子的北边准备好了三七二十一门礼炮,炮筒子碗口般粗细,装满了火药,炮口斜冲着西天方向,随时准备点火。佟秀才跪了二个时辰,古稀老人满头大汗,张口气喘,一头栽倒在香案前。佟腊八与众人见事不妙,急忙想上前看个究竟。但却见佟秀才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人们看他的眼神灼灼放光,花白的山羊胡子一撅一撅,全不似平日的佟秀才的神情。然后,他一下跳上祭台,在上面狂舞起来。边舞边唱道:
   "红鸡啼后鬼生愁,
   宝位纷争半壁休,
   幸有金鳌能团生,
   旗分八面下秦州。"
   佟腊八和众人听的一头雾水。这时,佟腊八恍然大悟,大喊一声“四爷附马子啦”!说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早已站立起来的人众,哗,又跪成了一片。佟腊八磕头如捣蒜,颤声问:大仙,啥时能下雨啊,救救这方百姓吧?只见佟秀才跳下祭坛,也不说话,径直朝井边走去。他一个健步跃过井台,奔向井台北边的二十一门礼炮。这时,佟腊八才想起喊人放礼炮来。他大声喊到:放炮啊,放炮阿!放炮的人转到井台南边看热闹去了。佟秀才早已站在黑通通亮闪闪的一排生铁炮前,只见他捡起在地上冒着丝丝青烟的一根黑蒿火绳,从南至北挨个点燃二十一门礼炮。只听“轰!轰!轰!——”。粗壮的生铁炮喷吐着浓烟烈火,发出沉闷的怒吼。人群大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二十一炮响过,佟腊八才反映过来,要跨过井台去搀扶已经倒在地上的佟秀才。但是这时,只见头顶一道火光闪过,就听“嗖”一声刺耳的尖叫,“哐”,原先放祭坛的地方平地掀出了一个二尺深,半盆口似的一个大坑,袅袅青烟散发着一股呛鼻的火药味。
   佟腊八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满身泥土,大声朝吓傻了的乡亲喊叫:快跑啊!日本鬼子打炮啦!人群顿时就炸了营,喊爹叫娘地四散逃命。佟腊八边跑边吆喝乡亲们逃命,刚跑出几步,又一发炮弹落在刚才他站的地方。
  
   三
   六月十二上午,大临池火车站一个小队的日本兵在出操。却听二里外的佟家坞响起炮声,吓得他们爬在地上捂住耳朵躲炮弹。但只见一片黑烟在空中飘散,半天也不见炮弹落下。莫名其妙的鬼子们爬起来就往炮楼上跑,紧接着就朝冒黑烟的地方开了小钢炮。
   佟秀才叫炮弹炸成了两半截,头和身子落到了井里,一条大腿飞到了老槐树的丫杈上。龙王爷的泥胎,连同供奉他的牺牲——那只红赤赤的小羔羊,被炸了个七零八落,星散在地上。佟腊八领着佟家坞的几百乡亲逃奔到葫芦山上。葫芦寺的大殿西殿山门下挤满了人,一些女人挤到了东殿姑子的禅房内。三个尼姑在廊檐下点起柴火为乡亲们烧水喝。
   大临池火车站上的鬼子小队长叫山本义男。二十七八岁,瘦高条个子,白净面皮,戴一副近视眼镜,像个文弱书生。但是,这可是个毫无人性、凶残狠毒的家伙。他本是周村火车站上的一个曹长,在一次枪杀八路军俘虏的行刑中,他用老百姓铡草的铡刀一气铡了五人,手腕子不打颤。为了追求快感,他发明了在人脖子上衬上秫秸,铡刀一按,“咔赤”一声脆响,身首异处,干净利落。由此被上司赏识,提拔到这里干了小队长。山本指挥鬼子打完炮后,并不见对方还击。他纳闷,以前挨打都是来自西面的白云山方向,东面葫芦山的佟家坞,在他的想象中是大大的良民。于是,他亲率鬼一个班的兵力,荷枪实弹地开进了佟家坞,想看个究竟。山本看到了被他的炮弹炸烂了的祈雨场面。他把龙王爷的一条泥腿用刺刀挑起,哈哈大笑着扔进了井里。他的大狼狗发现了挂在老槐树上的佟秀才的大腿,狂跳着嚎叫。一个士兵用刺刀挑下滴着血的大腿,那畜牲扑上去咔赤咔赤大嚼起来。山本用指挥刀敲打着一排生铁礼炮,不解地问部下:大炮,为什么不装炮弹?鬼子兵们大眼瞪小眼,不能回答。他们在村里没有找到一个人。就顺着山路往山上找去。山本们终于发现了山凹中的葫芦寺。拐过一道石岭子,两棵白果树的树冠如两把巨伞,挺立在眼前。观音大殿的黄色琉璃瓦脊在阳光下发出刺目的强光,一团蒸腾跳跃的霭气如烈火燃烧,笼罩在寺院上空。“深山藏古寺”?山本对他的部下说,“中国的和尚真会找地方。”这时,葫芦寺里响起了钟声,“嗡—嗡—嗡”。整个山野共鸣起来,八个鬼子兵听不出钟声来自何方,快步向寺院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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