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和他的蝈蝈笼子
作者: 雪落黄河边
时间: 2013-10-14
阅读: 397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城市也有秋天,那些季节性的花花草草开始枯萎,杨树叶子黄了,枫树叶子红了,一排排红白黄各种颜色的菊花和美丽如蝶的蝴蝶兰按着时令兀自开了,装点
摘要:也许,这是对往事的一种梳理和追忆,也许这是对泥土的回归对家乡眷恋的不可遏制的乡愁。想起故乡田埂上的野花野草,溪水流沙毕竟是一种状态的自然舒展,和令人战栗的挚爱。灯光里,如月,如霜。月光里,流水,篱笆,青草地,我如霜的乡愁。我记起了故乡的一枝芍药,一滴露珠,和那一闪即逝的萤火。我也想起了矮墙,老屋,故园飞叶黄和大哥给我逮的蝈蝈并用麦秸杆编的各种蝈蝈笼子。
【一】
城市也有秋天,那些季节性的花花草草开始枯萎,杨树叶子黄了,枫树叶子红了,一排排红白黄各种颜色的菊花和美丽如蝶的蝴蝶兰按着时令兀自开了,装点着城市的秋天。行驶在车流人流中,我总觉得城市里少了些什么?也许是每天走在柏油路上离泥土远了,少了些地气和乡村新鲜的空气和明丽阳光吧?城市的秋天比乡下来得晚些,但还是来了。现在乡间的田野除了棉花和山芋还在葱茏郁郁,每一样庄稼都收割完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大片阳光掉在田里。田间地头不时有觅食的喜鹊乌鸦盘旋略过,也有一些掉皮淘气的麻雀叽叽喳喳吵闹玩耍肆意游走,那种惬意和欢快不可言喻,给乡间的荒凉广阔增添一些丰收后的喜庆。河塘里的芦花开了,白绒绒地装点着乡村的背景,静怡安然,蔓延秋后的开阔温馨,乡下人喜欢这些大自然的简约和厚实。
城市的阳光透过枝桠间随意流动闪耀,照耀着行人匆忙慵懒的影子。街上依然繁华,五彩的广告闪烁霓裳,给人的眼球带来奢望和幻觉。 我推着自行车缓慢地行走,路边店垂柳随风舞动,一些激昂欢快的流行歌曲淹没了汽车充斥耳闻的呼啸声和机器的轰鸣声,甚至有些聒噪。如今的城市,车子多了,楼房高了,而有些听觉和蔚蓝的气息少了,退化了。进步与发达总是好事,有些得与失总是永恒的。
走着走着,我的目光被一声熟悉的声音吸引。“唧唧,唧唧——”不远处的护城河边,清晰地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叫声。
我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紧走几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声音,从哪个角落里传来的?怎么这么刺耳熟悉?这个气息怎么这样的熟稔?我的视线随着声音移至一片绿荫处,在一条流经城市中心的河堤旁传来的。这个声音有些单调,但响亮,比起各种广告商家美容院的流行曲好听多了。因为它特殊,是来自于一个骑电动三轮车的小贩,那个小贩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对小眼睛透着精明和狡黠,正站在柳树的阴凉里一边摆弄着一串串蝈蝈笼子和各种不同形态的蝈蝈,一边向慢慢聚集的人群夸赞蝈蝈的品种好和推销那些“唧唧”叫的蝈蝈,那叫声就是从他的笼子里传出来的蝈蝈的叫声。好多年没听见蝈蝈的叫声了,这些年地里的庄稼都在使用高产化肥和激素农药,哪来的蝈蝈呢?
如今的乡村也变得沉静,没以前虫儿吵闹野生动物踪影魅力了。猛然在城里听见蝈蝈的叫声,不免有些焦虑,原来我们在得到的同时也失去了很多。我赶紧走近,高兴地端详那些欢快唱歌的蝈蝈们。这些披着翠绿外衣的小东西们被关在一个铁丝网孔稠密的大笼子里,它们有的紧贴笼子的边缘惊恐地乱踹,有的安静地趴着,有几个屁股后边带着大刀的蝈蝈站在笼子底部,无所顾忌地鸣唱。笼子里放着一些洗过的地瓜秧,看来蝈蝈们的日子倒也温馨。一会儿的功夫,这里便聚集了很多人,都在看稀奇,也有几个说:好几年没听见蝈蝈的叫声了,没看见蝈蝈的样子了。看见这些小东西就想起了在乡下生活的日子,那时的空气新鲜,蝈蝈满地乱窜,叫声好听极了,哪像现在这样少?简直都成了稀缺之物,稀罕呢。
看着那些深绿暖色的蝈蝈们不停地叫着,那叫声就像一场欢乐的音乐会一般给这个城市带来不一样的清爽。有几个后车座上带着小孩的男人和女人们都欢喜地抢着问小贩:蝈蝈多少钱?啥样的品种好饲养?小贩是一脸的傲慢,待理不理地应着:蝈蝈二十元一只,笼子要看啥材料的,价钱不一样。这些打听价格的人摇头叹息都说太贵了。可经不住孩子们的任性,吵闹哭叫,不给买就哭个没完的架势,吓得那些家长们连说:买,买了。那些精美的蝈蝈笼子有竹篾的有麦秸秆的,还有细钢丝的,形状各异,精巧细腻,玲珑新颖。有尖顶的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四角形,还有棱形的八边形的,个个小巧玲珑且价格不菲。一只钢丝蝈蝈笼子也就巴掌大,要四五十元一个,加上一只蝈蝈就快花上一张红版票子。这蝈蝈是城里的稀罕物,头一家买卖,独一份。价钱再贵也有人买,这就是城市趋向,越贵的东西越稀少的东西就越好。
一会的功夫围了很多人,小河塘边顿时热闹起来。那些男人和女人人都争相恐后地要买蝈蝈,一时间蝈蝈名气大噪。有的说大肚子蝈蝈好,叫的响亮。有的说屁股带刀的蝈蝈好,厉害,叫声抠尖,好听。有的说,好养就行,给孩子认识一下,让他们知道这是田里的昆虫蝈蝈。要不以后这东西少见了孩子会不认得,会把蝈蝈当蚂蚱也说不定。看着大家你推我搡都在抢购蝈蝈,小贩一脸的自得十足神气,这样的场面仿佛他早就见识了,必然的。我心说他的买卖还真不错,这个人够精明,能挣这种不拿本钱的买卖,有头脑。
我站在一边看热闹,好奇怀疑地问小贩这蝈蝈哪来的?他眼皮也不翻淡淡说:地里抓来的。我不信,这蝈蝈地里哪有啊?再说都秋后了地里都没有庄稼了,蝈蝈更没了踪影,你在哪里抓的?那个小贩很不耐烦地说在山芋地里抓的。我没再细问,因为我已经知道这蝈蝈肯定是家养的。你看它们个个翅膀翠绿不像地里饱经日晒雨淋的昆虫。再说我就是庄稼人,地里常年打药灭草灭虫,哪还有这样大的蝈蝈?所以这个小贩肯定在撒谎。我不解开谜底,这个小贩有经济头脑,不得不服。听着蝈蝈的叫声渐渐羸弱,稀疏,便心情感慨地往回走。
一路上心情还是被那蝈蝈的悦耳叫声所感染,那叫声令人陶醉也让人想起很多童年的事。每个人都有梦想,梦想也可以无限大,大到有山川有河流,有太阳有星星,有平原有大海乃至西到昆仑山,东到扶桑岛甚至无限宇宙。小到梦想里就一个模糊的影子,或是那一声声陪着童年一路走来的蝈蝈声。
老实说,我总是怀念挽着裤脚光着脚丫子在庄稼地里随心所欲逮蝈蝈的儿时光阴。因为我生在乡下,长在乡下,每天沐浴着阳光和吸纳着地气,精神是抖擞的,童年是惬意的,灵魂和肉体与大地紧密联系,大地是触摸到我的心跳的。
也许,这是对往事的一种梳理和追忆,也许这是对泥土的回归对家乡眷恋的不可遏制的乡愁。想起故乡田埂上的野花野草,溪水流沙毕竟是一种状态的自然舒展,和令人战栗的挚爱。灯光里,如月,如霜。月光里,流水,篱笆,青草地,我如霜的乡愁。
我记起了故乡的一枝芍药,一滴露珠,和那一闪即逝的萤火。我也想起了矮墙,老屋,故园飞叶黄和大哥给我逮的蝈蝈并用麦秸杆编的各种蝈蝈笼子。
【二】
又到北雁南飞的季节了,那声声滴血的啼叫留给北方故园的最后守望者几片疲惫的羽毛和一串欲滴无泪的寂寞诗行。花开了,花谢了,多少世事沧桑涌上心头,多少美好的童年故事在心中打转飘荡,多少故事感动着情绪一个又一个驿站。
踏着阳光荡漾的韵律,和着清风起舞的节拍,远方又响起了深沉的呼唤,似乎又一个声音在远方等待。再次向记忆走去,和我一起站在故园的有清凉的小河,有青青的草甸子,有一片无边的麦香,有大凤,二丫,三喳子,贾领地,宋二小,孙胖丫,周霞子,有我质朴的父母和我们这些小孩都喜欢又尊敬的大哥。
往事并不如烟,回味还是那样快乐。
记得小时候,我们这一帮孩提伙伴数我年纪最小。邻居李大凤最大,十三岁,上小学四年级。大凤也是我们这些小伙伴里家庭最好的一个。她爸爸是村里的二把手,一个曾经当过抗美援朝的志愿军。腿脚有些不利索,有点瘸。据说是在朝鲜打仗时受的伤。大凤家有两个四角包着铁叶子的木制大箱子,我们都说是大柜。那两个大柜在那个年代就是时髦稀罕的家具,一般人家都没有。那时虽然漫山遍野的木材,可村里根本没有会做家具的木匠,哪家有个大柜大桌子都是上等人家,俺家和三喳子,孙胖丫,周霞子家都没有。我们几家放衣服的大柜都是用坯头垒起来的腿,再用一块宽厚的松木板搭在上边,然后再盖上一块塑料布或者一块碎花洋布,柜子上面摆一些梳子,和瓶瓶罐罐,掀开布帘下面放衣服。这种简单的柜子在我的记忆里用了多年,直到后来大哥娶媳妇才请来一个外地木匠,打了一套立柜和两个大柜,柜上涂着红油漆,总没大凤家的老柜受看,瓷实。
大凤她家的炕边上就是那两个摆放整齐的大柜,大柜上方摆着两个黄颜色的相框,相框里有大凤爸年轻时穿着解放军衣服戴着五角星帽子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大凤爸特别精神,我每天去她家都要靠着柜子看几眼,羡慕得不得了。心里总在想,我爸要是解放军就好了。大凤的爸在全屯有点威望,那时屯子里的社员们都巴结她爸,哪一个大人看见她爸都笑脸打招呼。她家有啥出力的活左邻右舍都抢着帮忙,比如抹墙皮,衫房顶,脱土坯,扛麻袋,打柳条,拉柴火等等。社员们给大凤家干活都能吃到一顿带肉的酸菜炖粉条和白面馒头。她爸是全村的二把手,吃的总比社员好。那时的每家每户都吃土豆,苞米面的饽饽,一年到头吃上几顿白面馒头那就叫改善生活了,跟过年差不多。
三十多年前北方都是低矮的泥土房,房子都是自己用泥和着打碎的麦秸掺和的混凝土脱制的一块块方形的土坯垒成的。所以一到秋天,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摆满了刚刚脱制的土坯,我看见瘦小的大哥总是帮助爸爸用铁锨端泥,累得直吭哧。那时北山上遍地都是参天蔽日的松树林子,家家都是用松木做檩条子,椽子。房顶是很高的一种草衫盖的,所以也叫茅草房。有的人家为了度过寒冬还把茅草房建的矮矮的,只比地面高两米或一米,屋里低洼也叫地窨子或者马架子。虽然不好看,但冬天确实比一般的房子暖和。
二丫和三喳子同岁,十一,她们都上小学二年级。家里的房子都是地窨子,木楞窗户用纸糊着,屋里有些黑暗,但她们的父母脾气都有特好,喜欢我们去她家玩,不嫌吵闹。贾领地,宋二小,孙胖丫,周霞子和我家相邻,我们的房子互相紧挨着,家庭条件都不好,他们几个上小学一年级,都是十岁光景。宋二小的名字一听像个男孩,其实她是女孩,是她妈故意起的。意思是她的下边好带来个弟弟,她妈盼着有个儿子就给她起名第二个孩子一定是小子,就叫她宋二小了。还真让她妈起着了,真灵验呢。宋二小的下边真是个弟弟。但后来宋二小上初中的时候,自己把名字改了,叫宋庆铃,和国母孙中山的夫人一个名字。她想沾沾富贵气吧。这都是后话。
以前村里上学的就很少,每个小孩上学都很晚,这些孩子在家不是放鹅就是割猪菜,没有一个闲着玩的。如果不是后来的扫文盲恐怕上学的小孩更少。老师也少,一个老师要带几个班级。有的老师还是当年下放的知青,后来都返城走了,老师更少了。我刚刚八岁,还没上学,是这一群孩子里面年纪最小的。
那时已经有了电灯,但经常停电。家家户户都点煤油灯,我家的煤油灯是母亲用一个废旧的罐头瓶子里面装满点灯的洋油再用一缕破棉絮沾湿了做的,样子不好看但省油。大凤家的油灯就最好,是个铜制 的还能用针拨灯火的洋玩意。像电影里的一样,好看,新奇。因为大凤的姑姑在省城哈尔滨,所以她家总有些比别人家高级的东西。我们这一群小孩子,每天吃完晚饭都喜欢找大凤玩,所以大凤也是这群小孩子的头,说一不二,我们都听她的。她说玩啥就玩啥,说‘藏猫猫’我们就跟着,说玩丢手绢我们不敢反对。而每次玩‘藏猫猫’都是我老末,总是我找她们藏,我知道她们喜欢藏材火垛里,每找到一个我都开心的直蹦高,哦,终于该我‘藏猫猫’了。如今想起那时的我穿着母亲用哥哥的旧衣服改制的大裆裤子,小花格子布衫,头发蓬乱刺刺挠挠的样子还真是可笑。我喜欢和她们一起玩‘丢口袋’和在炕上轮番歘‘嘎拉哈’游戏,那是儿时最好的娱乐。‘丢口袋’是我们在院子里围坐成一个圈,有一个人拿着母亲用六片小碎布缝制的口袋里面装上沙子玩,只有大凤的口袋是装的粮食粒,她家的粮食不稀罕而我们这些家的父母是不舍得的。那个丢口袋的小孩丢在谁身后谁就得站起来接着丢,不久大家都会轮一遍,嘻嘻哈哈玩得热火朝天。‘歘嘎拉哈’那时是时髦的玩意,也只有大凤家有,她家不仅有还多,十几个呢。因为她的爸爸每次队里宰羊都会把羊腿上的活动关节就是‘嘎拉哈’拿回家,一般的社员都不让拿的。有时在她家玩,有时大凤拿出来轮流在我们几家炕上玩。那时我们这些小伙伴不隔心,每天晚上都聚在一起,你找我,我喊她,互相邀着一个都不少玩得特别开心。日子的疾苦和我们没关系,那是大人的事。
记得有一回大凤和她爸去了省城哈尔滨,回来穿回一条喇叭裤,把我们这些小伙伴羡慕的不得了。都说大凤命好,有个好亲戚。都更加抢着和大凤玩。再后来我也上了学,可不知咋的,有一天晚上再去找她们玩,都在躲着我,她们渐渐地嫌我小,不愿意领我玩了。有时我早早地吃饭就去堵在大凤的家门口,看见她们都聚在一起便不知声跟在她们后边,大凤就气恼地喊我‘跟屁虫’‘跟屁虫’。大凤连声喊,她们几个生怕大凤生气也紧跟着附和,最后竟然都甩掉我还是不和我玩。后来我问周霞子为啥,她说:大凤说了,你身上有虱子,还没好衣服穿,样子邋遢,所以不和你玩。我委屈讨好地说:你们身上也有虱子虮子啊,你看三喳子的头上白花花的都是小虮子,密密麻麻地黏在头发丝上,咋一看还以为是头皮屑呢。咋不嫌恶呢?再说你们也没啥好衣服啊?和我穿的差不多,为啥偏偏嫌恶我?周霞子说:大凤的话谁敢不听?要不听她就不带谁玩了。我央求说:你和她最要好,帮我说说好话吧?我没伴了好没意思。周霞子摇头:我不敢,我怕她也不理我,那样我也没人陪着玩了。我没辙了,就哭,哭完了回到家里就洗头,闹着让妈妈给抓虱子。妈妈说:没工夫。就抓了把农药六六粉抹在我的头上,并说这就没事了,虱子都药死了。我高兴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和大凤她们一起玩了。于是每天晚上都去大凤家门口等,可大家伙一出门来还是把我甩了。没人和我玩,最后病了一场,再也不去大凤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