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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作者: 一颗大豆 时间: 2013-10-14 阅读: 48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01    我叫周默。  一次恋爱失败的经历使我意外收获了诗人这个称谓,于是我有幸怀着激动不安的心参加一次省级文友聚会,那次聚会,我与许多知名作家合影

01
  
   我叫周默。
   一次恋爱失败的经历使我意外收获了诗人这个称谓,于是我有幸怀着激动不安的心参加一次省级文友聚会,那次聚会,我与许多知名作家合影留念,互相赞美,互赠作品,他们和我一样,在自己著作的扉页亲笔签名。聚会结束时,装满书籍的皮包拉不上拉链,像一枚熟透的石榴果,是不虚此行的见证。
   比不虚此行更重要的是,我结识了一位颇有成就的年轻作家,笔名霍河,真名不知,发表了五百万多字的小说,他的小说以语言质朴、意境空灵、内涵深刻而著称。他的长篇小说《宝贝》获得了年度星光文学奖,这是文学界含金量非常高的奖项,是很多作家梦寐以求的荣耀。《宝贝》是我自始至终眼含泪水读完的唯一一部小说,我希望得到他亲笔签名的《宝贝》,但他两手空空而来。
   在那次文友聚会前,我没有见过霍河,也没有见过他的照片,他的形象存在于我的猜想中,我从他的文章中猜他定然是饱经苍桑、双眼深遂、皱纹深刻、胡子邋遢,宛若有人比喻爱因斯坦,是从童话中走出的人。我胡思乱想,他是否已经结婚?是否正在恋爱?他一定不缺女友,这种作家,有一支由无数文学女青年组成的粉丝队伍,我承认,我也是崇拜他的文学女青年。我这是怎么了?
   他和其他作家一样从那扇洁净的玻璃门走进来时,我就注意到他了,因为他与众不同。他穿着高领毛衣,不算浓密的头发自由散落,胡须刮得干干净净,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拘谨,和人目光接触时表情羞涩,看上去像女孩一样文静。
   有人介绍他就是霍河,我惊呆了,真没想到,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大男孩居然就是霍河,与我的猜想相距十万八千里,我不得不悬崖勒马,从猜想走向现实。
   这次聚会,我没有得到他的签名《宝贝》,却亲眼目睹了他讲故事的才华。
  
   02
  
   我的母亲出生于猎户世家,我的姥爷霍进是岳各庄有名的猎手。有一年,白马山闹金钱豹,我姥爷上山猎豹,而金钱豹好像熟谙孙子兵法,使用了调虎离山计,趁我姥爷不在家,深夜潜入岳各庄,它们凭借敏锐的嗅觉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仇人霍进的宅院。
   我姥姥胆大心细,在危急之中把我母亲藏到炕琴里,我母亲用脑袋顶起炕琴的盖子,露出小缝,通过这个小缝,她亲眼看到形如狸猫、大若豺狼的金钱豹咬断我姥姥的脖子,我姥姥的身体顿时像面团一样软,豹子们亮出尖牙利齿争抢撕扯,直到把我姥姥撕成碎片,鲜血四溅,洒满墙壁和地面。
   当我姥爷下山回家,看到满屋血迹时,眼睛立刻充满鲜血,攥紧醋钵大小的拳头,咬牙切齿咯嘣嘣响。
   猎人的警觉使我姥爷发现了藏在炕琴中的我母亲,我母亲丢了魂,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尽管我姥爷请了神婆起坛招魂,又寻医问药,我母亲还是落下病根,胆小如鼠,一惊一乍,非常害怕豹子以及和豹子长相类似的动物,比如猫。
   从此,我姥爷的身影经常出没在白马山,挂在宅院墙上的灰黄色的土豹皮与日俱增。
   我母亲虽然胆子小,但是非常勤快,洗衣做饭收拾屋子,里里外外什么都做,是我姥爷的好帮手。时间过得很快,我母亲十八岁那年,去白马河洗衣服,那时候的妇女都去河边洗衣服。我母亲最勤快,那天去得最早,想占用最好用的一方洗衣石。天刚蒙蒙亮,她走到经常洗衣服的河岸,隐约中看到了一个碎花布包裹,包裹里伸出两只小胳膊,抓着朝雾。我母亲的眼睛里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刹那间,却变得僵冷。
   她看见一头金钱豹行走在微微的晨曦中。
  
   03
  
   这是一头瘦骨嶙峋的金钱豹,踮起一只受伤的前爪,蹒跚而行,眼睛直勾勾盯着两只朝空中抓挠的小胳膊,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生有胡须的嘴唇。
   我母亲发出了一声怪叫,像母鸡又像绵羊,像老虎又像饿狼。那头受伤的豹子愣住了,停下迈动的三条腿,转动小且圆的头颅,抬眼看到发出怪叫的母亲,我母亲脸色惨白,嘴唇飞快地哆嗦,牙齿飞块地叩响,两只手弯如鹰勾,在胸前颤抖。
   我母亲的样子把豹子吓坏了,它从没见过这种像人但更像野兽的动物,它捉摸不透我母亲的目光,它认为我母亲保护食物不受侵犯,食物就是被怪叫吓得不再舞动胳膊的婴儿。于是,它向后慢慢撤退。
   连我母亲自己也意想不到会忘掉恐惧,像一头真正的豹子,跳跃着抢步上前,一下子把婴儿抱起来,顾不上擦去泥土,紧紧搂在怀里。
   这时,不远处,有两头埋头进食的金钱豹以极快的速度奔向白马山的密林。受伤的豹子用很不协调的动作扑向那两头豹子的残羹剩饭,大快朵颐。
   我母亲与生俱来猎人的直觉,她想象出一幅悲壮的场景。一位年轻母亲怀抱婴儿沿白马河岸匆匆而行,她是有急事?不远处突然出现几对碧绿发光的眼睛,她想哭,想喊叫,心砰砰直跳,但她没哭也没叫,把怀中的婴儿轻轻放到地上,又脱下碎花褂子盖到襁褓上面,然后轻轻走开,朝那几对绿光眼睛走去,越走越快。不一会儿,婴儿听到了尖利的叫声,叫声悠远绵长,是在叫婴儿的乳名,于是婴儿的小胳膊从襁褓里挣了出来。
   我母亲看到的碎花布包裹,实际上是碎花褂子盖着的襁褓。
   受伤的豹子啃噬食物咂咂有声。婴儿在我母亲怀里不哭也不闹。我母亲盼望这个可怜的婴儿的亲人寻来,可是婴儿睁大湛蓝色的眼睛看我母亲,我母亲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就是婴儿的亲人千万不要寻来,这样就可以永远怀抱婴儿。我母亲忐忑不安不安地等,从妇女们挎着沉重的衣服篮子甩着胯朝白马河走来,一直等到妇女们把衣服篮子卡在腰间,一扭一扭上了岸。最后一位洗完衣服的妇女好心劝告我母亲,最近豹子闹得凶,咬死人是常事,还不快回家?
   我母亲睁大眼睛,说再等,再等一会儿,也许一会儿就来了。
  
   04
  
   婴儿是我,我就是婴儿,我躺在我母亲怀里,只不过母亲的长相有些陌生,气味有些不同,但眼神是不变的。
   我饿了,我想吃奶,思念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的汁液,入口甘甜,柔软润滑,温暖肠胃。可我闻不到乳汁的气味,更吃不到甘甜的乳汁,我想大喊,可是喊不出,于是大哭。
   牧羊人的皮鞭在空中打着响,响声里夹杂着羊膻气。我母亲乞求好心的牧羊人,把我抱到了处于哺乳期的温驯的奶羊的肚皮底下,我从膻气中辨别出熟悉的乳汁气味,迫不及待地张开嘴,贪婪地吮吸。
   牧羊人和羊群走了,猎户李勇的猎狗东闻一下,西尿一泡地跑过来,跟着李勇也来了。李勇肩宽背厚,是位英勇的猎人,也是我姥爷的徒弟。他向我母亲打听,听说早上河边闹豹子,吃了个大人,丢下个孩子。豹子朝哪里跑了?
   我母亲说,大人就在那边被豹子吃了,孩子在这里,豹子跑进了山谷。
   李勇谢过我母亲,说要请求霍进师父召集岳各庄的所有猎户,连夜进山猎豹,让豹子在白马山绝迹。
   李勇走了,来来往往一些行人,没有一个是我的亲人。
   行人走了,一只猫头鹰笑着飞来。
   猫头鹰飞走了,月亮爬上白马山,山里传来幽长的狼嚎,河边吹起凉风,树枝随风飞舞,风生水起,白马河水变得黑暗汹涌。
   我母亲本来就胆小,这时吓得汗毛立起,紧紧把我抱在怀里。
   我母亲一手拎起篮子,篮子里装着没顾得洗的脏衣服,一手把我抱在胸前。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黑影重重,有树木的,有石头的,也有看家狗的,也有夜晚觅食的小兽的,吓得我母亲心惊肉跳,我却不害怕,我笑母亲是个胆小鬼,我的笑声解除了母亲的恐惧,母亲无意间给我取了个名字,小泥蛋。
   我有这么脏吗?
  
   05
  
   那天夜里,我姥爷率领岳各庄的猎户进了白马山,他们带着训练有素的猎狗,抱着十几只没有断奶的羔羊,挖掘了十几个陷坑,下了上百只铁夹。我姥爷当然没有忘记安排猎户彻夜不眠守护岳各庄。
   几天后,灰头土脸的猎人们背着六头金钱豹和九头土豹子的尸体下了山,我母亲在荣归的猎人队伍中没有找到我姥爷,却看到了我姥爷的破衣烂衫和千层底的皮靴,还有一个血迹斑斑的包袱,裹着一堆被豹子带倒勾的舌头舔得雪白的骨头。
   埋葬我姥爷的时候,我母亲用一条被单把我吊在背上,好像蜗牛的壳。我紧贴着母亲的后背,倾听她号啕大哭,感受她剧烈抽动,她托着我的屁股的手指逐渐变得冰凉,她的嗓音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鸭子的叫声。
   吹吹打打的声音非常刺耳,吵得我难受,我受不了了就痛哭。母亲听见我的哭声,把我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母亲的鼻涕和母亲的哭声一样源源不断,鼻涕形成一条细长富有韧性的亮线垂下来,随风飞舞,像一根纤细的皮筋。我看到母亲红肿如桃的眼睛,感到胃里一阵痉挛,我张了张嘴,吸足了气,用足了力,哭声再次爆发,响亮,和吹响的唢呐一比高低。
   我终究没有比过唢呐,比试的结果是温暖而新鲜的羊奶缓缓流入我的口中,而唢呐依然不紧不慢地响着。母亲养了三只羊,正巧一只母羊产了羔,奶水充足,即便送葬途中,母亲也没有忘记牵着为我哺乳的羊。
   我亲眼看到我姥爷沉睡在木头盒子里,木头盒子被埋进岳各庄村西的坟地里,坟地绿草油油,草丛里有的是蚂蚱,有一只土黄色尖脑壳的蚂蚱蹦到了我的脸上,它用生有小勾的脚爪挠我,一股奇痒从我稚嫩的脸上一直延伸到我的肚皮。我伸手打它,可是我的手被困在襁褓里,我用力挣扎的时候,母亲用沾满鼻涕眼泪的手擦去了我的泪水,也撵走了那只可恶的灰黄蚂蚱。我对母亲报以感激的泪水,泪流满面。
   有人小声嘀咕,这孩子挺有孝心,知道哭哩!
  
   06
  
   我翕动着嘴唇说,你就瞎说吧,你根本不知道蹦到我脸上的蚂蚱有多可怕,它让我痒得难以忍受,而且你们根本不知道,我打出生就患了一种奇怪的病,肚皮生有一块大小如鸡蛋的烂疮,色彩斑斓,散发着一股人闻人皱眉的气味,无药可医,长年不愈。
   可人们听到的只是我哑哑的叫声。
   因为奇痒难耐,我继续在襁褓里挣扎。
   最了解孩子的人是母亲。母亲解开襁褓,也和其它大人一样皱紧了眉头,这是被烂疮的气味熏的,我自己闻了都恶心。我的胳膊在解除束缚的一刹那,手指甲准确无误地挠向了肚皮,以至于我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血污。我母亲迅速而且强硬地把我的手臂捉住,用自己的指甲轻轻掐烂疮的四周,为我解痒。
   母亲抱着我看遍了岳各庄郎中,甚至巫婆神汉,还去了岳飞庙上香,住在岳飞庙的老汉告诉我母亲,白马山上生有一种草药,叶心形,开紫花,专治疮疽糜烂。母亲挎着篮子进山,采了满篮子,来去脚步如飞。
   母亲烧了一大锅水为我洗草药澡,每天一个。这一洗,把我洗到了三岁,我肚皮上的难以见人的烂疮没有随着我的成长变大,这就是草药的疗效。
   有必要交待一下,我母亲自幼受到惊吓后,脑袋一直有问题,她经常和村里几个十多岁的小孩子一起玩,和孩子们一块玩的大人,脑袋肯定有问题。因为脑袋有问题,而且还有我这个生有烂疮的孩子,我母亲一直没有说亲。不过,我母亲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她经常对我眉开眼笑,和小孩子在一起玩的时候也眉开眼笑,这很让我嫉妒。
   那天,头戴两朵塑料花的大美拿了一支断裂的珠花说,这是非常值钱的宝贝。我母亲想从大美手上拿来看的时候,大美迅速收起手掌,说这可不是一般人能看的。我母亲悬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来。二狗撇了撇正在换牙的嘴,说破珠花有什么稀罕,看我的,他拿出两枚子弹壳摊在手上,我的宝贝是从机枪里出来的,子弹壳,红铜的!俺爹打死日本鬼子用了一颗,打熊瞎子用了一颗!鼻子下面长年累月挂着两道半黄半白的鼻涕的孬蛋也不落后,从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桔子瓣玻璃珠子,说这不是普通的玻璃珠,俺爹说了,这是水晶的。
   小孩子们纷纷拿出宝贝,这些宝贝在孩子们的眼里价值连城。
   大美问我母亲,你的宝贝呢?你有宝贝吗?拿出来我们看看?
  
   07
  
   我母亲看宝贝看得眼花缭乱,满脸羡慕,满眼放光,当孩子们的眼睛全盯上我母亲时,我母亲比他们高出一头的身子变得佝偻,两只手翻开衣裳的口袋,什么也没有。
   我用力扯母亲衣衫上的扣子,告诉母亲,我就是你的值钱宝贝。可是母亲听不懂我的话,尴尬地摇摇头。我又用力扯母亲的衣衫扣子,快说呀,快告诉他们呀,可母亲还是不断地摇头。
   大美拨浪着脑袋,用手扶了扶那两只插在头发里的塑料花,生怕它们因为脑袋摇摆而掉落。女孩子们都羡慕那两朵褪了色的塑料花,随声附和大美说,她是傻子,根本没有宝贝,拿个野孩子当宝贝,呸!呸!呸!
   我母亲突然用双手把我举起,对孩子们说,小泥蛋不是野孩子,小泥蛋就是我的宝贝!
   我顿时感到无比荣耀,我的双脚用力蹬,蹬到大美捏着珠花的手,珠花掉在地上,沾满尘土。我笑了,你的宝贝掉到地上,我母亲的宝贝被高高举起!
   大美捡起珠花在衣襟上擦,边擦边说,你赔我宝贝!孬蛋用黑又亮的袄袖子擦了下鼻涕,哼,她赔不起!二狗是个人来疯,说小泥蛋的娘,没泥不行!看我的!他迫不及待地跑到树后面撒了泡尿,活了尿泥,用右手捧了,往我母亲脸上和身上抹,哈哈,小泥蛋的娘是大泥蛋,哈哈。我母亲低着头,哭,哀求,我大哭不已,我的哭声清脆响亮,完全盖过了母亲嘤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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