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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十七点整

作者: 姑苏梅子 时间: 2013-10-10 阅读: 187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欧阳琴在马路上兜到凌晨两点才回家。天刚亮,又被表妹的电话吵醒了:别忘记啊,晚上松鹤楼,太监弄的那个,你一定要来啊,姐夫也一起来。  一起来?要是能和他一起

欧阳琴在马路上兜到凌晨两点才回家。天刚亮,又被表妹的电话吵醒了:别忘记啊,晚上松鹤楼,太监弄的那个,你一定要来啊,姐夫也一起来。
   一起来?要是能和他一起,不早抱上孩子了?
   欧阳琴结婚八年了,一直没孩子。头几年倒是没放心上,挣钱要紧啊。她实在看不惯那些外地人,自己还不像样呢,孩子还一个一个养。再说,手头这辆车不生产了,买不到配件了,说不定哪天在马路中间一停,成了挡路的恶狗。
   干脆,帕萨特!话是这么说,可是钱呢?
   如今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城市人口原先60万,现在600万!私家车越来越多,可路还是原来的路。一堵就是几个小时。就拿这汽油来说,也是三天两头涨价,和股市反着的。股市呢,人家涨了很多,这里按兵不动甚至下滑,人家刚有跌的苗头,这里已经一泄千里了。汽油恰恰相反,人家上涨了一点点,这里窜得老高,人家跌了又跌,它死样怪气动一动。涨价深更半夜,贼一样,跌价却是大白天,恨不得在马路扯住每一个人告诉他油价跌了。搞不懂媒体是什么毛病。
   有一次,欧阳琴实在是累得不行了,没有按照常规加满汽油交给丈夫,第二天秦岭说,又是半夜鬼叫,等我赶到最近的加油站,已经有四五十部车在排队了,宝马、大奔,什么车都有。谁的钱不是钱呢?把车主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只给两个小时加油,谁想出来的?太他妈阴暗了!
   怎么说呢,和百姓生活息息相关的垄断行业不都是这样吗?油一涨价,菜价也就上去了,运费上去了么。有什么办法?不过,小屁民也会找平衡。有回,她的好朋友,的姐阿毛过生日,她男人买了个大蛋糕回来,蛋糕上写着“诸葛藏藏”,阿毛纳闷:“诸葛藏藏”是谁呀?她男人笑道,多骗点奶油啊。阿毛一天到晚脸上挂着痴笑,没心没肺的样子,一定是她男人特别会搞怪。欧阳琴突然感到一阵空虚,秦岭好是好,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好是好,就是没趣。
   欧阳琴是2002年干上这行的。大专毕业后,她应聘到一家中介公司,好听点是人力资源,说穿了就是“买卖人口”。效益不好,老板转行了。怎么办?再找也不过800块一个月,这是大专生的行情。800块,买个好点的包还不够。但是,做什么呢?开店?十有八九是“开关店”,开开,关关,空热闹。再说了,开店容易守店难啊,上个厕所都不方便。有生意还好,没生意呢?就要盘算今年是亏是盈,够不够房租,够不够水电费……天天如此,只怕烦都烦死了。
   欧阳琴灵机一动,不如开出租吧。马路上散心,看看风景,何况收入不错。也没啥迟到早退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担心丢饭碗。这叫自由职业。多方便啊。她和母亲商量这事的时候,想起一件事来。那是一个雨天,她刚从外地回来,一手打伞,一手拖着笨重的行李,出了站,往东走走又往西走走。她知道有辆公交直达家门口可就是看不见站台。一辆出租慢慢过来,是辆空车。她上去就拉开车门。的哥说这里不能上,到前面的路口,那个转弯处,不等她问为什么,呜的一下往前去了。欧阳琴慌忙追过去,只差几步,人影一闪,有人抢了先。她站在那儿,眼睁睁看车子开走。怎么不守信呢?你就差一两分钟?
   做了这行,她才知道,换作她,也会这么做。谁不争分夺秒啊。信用?信用是形而上,肚子是形而下。贴上高尚的标签能填饱肚子?能买房子?能生孩子?
   唉,数着钱的时候,时间笔直地溜走了。谁说时间等于金钱?应该是,时间小于金钱。钞票追不过时间啊!同样一盒饭,从前是4块5块,现在连10块钱都难找了。北师大教授说,30年后,养老起码1000万!1000万一个人,她和秦岭就要2000万,哪来啊?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真是想不得。
   欧阳琴想开出租。想是想,买不起啊。那年的行情,半辆就是20万。2002年的除夕夜,母亲借着酒劲把存折往女儿面前一拍,你不是想开出租车吗?拿去!
   这是父母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啊。欧阳琴可不舍得全押上去。可巧3月份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7万5千元,1998年出厂的桑塔纳2000二手,抵债物质。
   也就是这辆车,敲定了欧阳琴和秦岭的关系。他是这家企业的司机,是他把消息透给欧阳琴的。
   秦岭帮老板开着车,心里却想着妻子,早上6点就出门了,晚上过12点才回来,眼看着她越来越黑瘦,越来越憔悴。秦岭说,你少开点不行啊,要这么拼命?他又不能说,连我过不好了,回来还得弄饭,夜里又不敢骚扰你,怕你睡不好路上闯祸。欧阳琴说,爸妈的钱要还上,万一有急用怎么办?还有,我们总不能老租房子吧?秦岭看着欧阳琴沉默了半晌,说,算了,我辞职算了,和你一起开吧。反正效益也不好,三角债逼得老板要发疯了,周转不开啊。这样,你白天,我夜里。欧阳琴说这主意好,用车效率高了,你一个月千把快,生意好的话几小时就出来了。而且,交接多方便啊,那可是每天的事。
   直到手里有了点积蓄,夫妻俩才想起来要孩子。是啊,他43,她35,再晚,怕是无法优生了。别生个劣质品出来,两辈人,不,三辈子都完了。
   他急,她比他更急,是说不出口的急。
   大家都在说,2010年的新女性,要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杀得了木马,翻得了围墙,开得起好车,买得起好房,斗得过小三,打得过流氓。照欧阳琴看来,最重要的是:生得了孩子。你想啊,夫妻是姻亲,没了婚姻啥关系都不是。孩子是“脐带”,脐带一连,不就有血缘关系了吗?分起来也得掂掂份量。
   可他(她)就是不来!
   不知是他出了毛病还是自己出了毛病,抑或两人都有病。欧阳琴很想叫丈夫去查查,但又开不了口。男人很要面子的。他准会说,我那个不是很坚挺吗?什么毛病也没有。她还得解释,男性不育不一定是那个不行,是精子问题,少精、弱精、死精、无精……,他肯定要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要是她说向阿毛请教来的,他准会怪她多嘴。
   向阿毛请教是有道理的。两年没孩子,她差点就跳了楼。她的压力比她大多了。她丈夫在地税局工作。你想啊,税务官和出租司机!何况车子还不是她的。她父母退休时,一个月才70多元,现在连门也不敢出,两个姐姐都下岗了,这样一个家庭,又是这样的谋生,不是王子和灰姑娘么?世界上有几个幸福的灰姑娘?不紧张才怪!而且,毛病出在她这一方,她丈夫的鼻孔又朝上仰了仰。幸亏她的不孕属于普通妇科症,很直白——做个B超就解决了——输卵管堵塞。手术后一年,有了,还是个儿子,把他高兴坏了,一高兴,身段就放低,哄老婆开心呢。“诸葛藏藏”?亏他想得出来!
   秦岭劈腿的可能性不是很大,这点她还是心里有数的,比起外面很多男人来,他属于忠厚老实这一款。但是,年龄等不得了呀!
   欧阳决定自己先去查查,或许也是输卵管堵塞呢。结果不是。不是自己的问题欧阳琴腰杆直了,耍赖撒娇央求秦岭去查,可他也没病。两人说,不可能!没病怎么怀不上?女医生笑笑,你俩在一起半年保准有。
   是啊,一个夜班,一个白班,这不夫妻分居吗?哪个见夫妻分居能生出小孩来?
   怎么办呢?怎么才能不耽误挣钱又不耽误造人呢?秦岭说好办:交接时候我们先做一下。欧阳琴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自来水啊,龙头一开就来?这要状态的,身体、精神、情绪、环境,缺一样不行。秦岭不耐烦了,只要我在状态就行了,你不就躺下么?欧阳琴被她噎得直翻白眼。后来说,你这种样子我是没情绪了。秦岭说,对不起,是我不对。每周休息两天我们不开车行不行?不行!想着车子安安静静在那儿呆着,我的心就乱了。秦岭愁眉苦脸地说,那怎么办?早上我不行,开了一夜的车,累都累死了……要不等我回来吧,12点一过几乎就没有生意了。
   什么没生意啊,酒吧2点才打烊呢!欧阳琴叫起来,再说了,睡不好我白天怎么开车?
   她停了停说,只有晚上交班时了。几点呢?
   秦岭说八点吧。下班高峰过了,晚饭也吃过好一会了,不影响消化,顺带锻炼身体。
   欧阳琴摇摇头,饭店还没散呢,这一捧不收,拣稻穗?
   秦岭忽然眼睛一亮,提前一小时,7点,饭店开吃了,下班的归巢了,正好空档。
   OK!就7点!欧阳琴拍了下手。
   不知为什么,她有点兴奋。
   时间定了,接下来是地点。
   他们一直在家里交接班。他们的家在古城区的小巷里,车子呢,就在巷口的马路边靠一靠,早上出门,交警还没来,凌晨回家,更是没人管了,倒也太平无事。只有夜班交接,有点紧张。车一到家,就得马上开出去,屁股下还是另一位的余温。别说做爱,就是一起吃个饭也不安心,说不定就一两分钟,警察的罚单就贴上车了。
   如果车子是A,家就是B,A凑B。这种交接占了运营时间,没有实现效益的最大化。欧阳琴总觉得不是办法。索性,这次一起解决了吧。省下来的时间正好用来做这事。
   他们的行车线路一般是,园区——市区,市区——园区。她说,我们在园区交接吧。秦岭会意,当然园区合适了。地广人稀。
   地广人稀是不错,但都是明晃晃的大路啊。秦岭说这事交给你了,你是女同志,心细,又是白天,看得清楚。欧阳琴笑了,老公你错了,就是要夜里。看看哪里黑,哪里最不引人瞩目呀。这是两个人的事,要看一起看。秦岭也笑,你不怕浪费时间了?欧阳琴笑着摇头,这是必要投资。
   上了车,欧阳琴顽皮地对丈夫吐吐舌头,我们今天就做吧?秦岭伸出右手,搂住副驾上妻子的肩膀,紧了紧。
   两人在金鸡湖西兜了一圈,很失望,这里太繁华了,简直就像上海外滩,到处明晃晃的。不如湖东吧,还在建设中,夜里没什么人的。过了大桥,果然,欧阳琴发现了一个好去处:有条冷僻的小岔道,一边是黑黝黝的湖水,一边是灌木丛。秦岭沿湖滑了一段,看见有辆小车停在那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许有,也许没有。有,就是在做那事,没有,就是去散步或吃饭去了,吃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这事有点悬。反正,今天做不成了。
   两人都不做声。秦岭把车子倒出来,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改天再说。欧阳琴说要回也是你回啊,你开一天了,我开到12点就回家,明天我还是白班。秦岭说,你脸色不好,还是我开吧,你多睡会。欧阳琴摇摇头,再兜一圈吧。秦岭又往东去,沿途都是在建的新村,欧阳琴说,不行,我害怕,都是民工,打劫怎么办?
   欧阳琴觉得,停车倒是不难,最难的是私密空间。哪有出租车贴膜的?做窗帘也不行,这也太怪了。一辆怪里怪气的出租车,别说路人,警察就起疑了。秦岭说还是回去看看刚才那地方吧,那地方好,又隐蔽又安全。也许,那车已经走了呢,人家不过是临时停车,这站台是我们的。嘿嘿。
   果然,那车不在了。秦岭跃跃欲试。
   欧阳琴银牙一咬,好吧,就当在家里。
   锁上房门——锁上车门
   关上窗户——衣服挡住车窗
   手机静音,灯光调暗……
   不行!太亮了,欧阳琴望望路灯,像是舞台上的镁光灯。我们真是在做戏呢。天晓得有没有观众——我怎么觉得到处是眼睛呢?
   秦岭说你那是心理作用,这里根本照不到……
   他把外衣脱了,想遮住车窗,可没钉没勾,根本挂不住。秦岭说你把眼睛蒙起来试试?
   欧阳琴横躺在后座上,把脚搁上了车窗,把衣服翻上来盖住脸。
   好了,你来吧。
   秦岭弯腰挠头,不行,我没法站啊。
   坐着也不行,高度不够,一顶一顶的,撞得发晕。欧阳琴扑哧一笑,真想请教那些偷情的,他们是怎么做的?
   人七歪八扭的,岔了气可不是玩的。两人在车子里折腾了好久,才勉强保持平衡。秦岭气喘吁吁说他妈的,这是什么日子啊!
   欧阳琴说,放松放松,想想胶囊公寓,不就这么点地方么?秦岭说,瞎讲!能比吗?欧阳琴笑了,是啊,胶囊公寓的床比后座舒服多了。她说你啥也别想……只是想儿子。
   啥也不想,秦岭还是不行,耳朵竖着,眼睛也不太平,老是注意周围动静。
   世界上的事啊,说别人容易,自己做到难。
   欧阳琴安慰说,慢慢就好了,有人换张床或者枕头就睡不着呢,你就当是房车吧,外国人不是吃喝拉撒都在车上么?我看不是地方大小的问题,是不习惯。我在下面还好,你挡着我呢,否则我也不行的。
   ……
   为了克服心理上的水土不服,欧阳琴动了不少脑筋,找来轻柔的爵士乐,抒情缓慢的情歌,睡衣更是五花八门,什么草裙、蜘蛛网、三点式等等,都是在网上订的。她把撅着屁股亲嘴的一对小人放在驾驶台上然后她要求秦岭说点有情趣的话。
   阿毛说,女人是用耳朵做爱的。欧阳琴诧异道,耳朵怎么做?耳道里?阿毛笑得死过去,她说见过笨的,没见过这么笨的,女人爱甜品么,耳朵也是。几句蜜汁一灌,软了。欧阳琴白了阿毛一眼,你才软了呢!软?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阿毛说这叫调情。欧阳琴觉得调情这词不好,虚头巴脑的,她要求秦岭实事求是说,说得动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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