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单骑
作者: 姑苏梅子
时间: 2013-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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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灵芝是晚上10点多到赵庄的。她有点紧张。不紧张才怪呢,五十年来,她没和这个地方有一丝一缕的关系,就连它们的土产也没吃过。但是她来了,而且半夜三更。 灵
季灵芝是晚上10点多到赵庄的。她有点紧张。不紧张才怪呢,五十年来,她没和这个地方有一丝一缕的关系,就连它们的土产也没吃过。但是她来了,而且半夜三更。
灵芝有心事从来不和自己的亲姐妹说,她最信得过的就是忘年交——荷荷。其实,荷荷三十多岁了,忘年交只是戏称,是灵芝觉得自己老了。灵芝说,我要相亲去。荷荷随口说,相亲好,直奔主题。灵芝笑笑说,我网上认识的。
天,姐姐你真是写小说的,网上只是玩玩的呀,不怕被人骗了?
灵芝又笑笑,人老色衰,一穷二白,不怕。
荷荷说,我怕,呃,别误会。我是怕结婚。昨天一个朋友告诉我:我结婚了,红包拿来。这年头结婚又不是啥好事,还要红包,没发寒热吧。
灵芝佯装生气,说我是吧?
荷荷赶紧道,结了还可以离嘛,是吧姐。不过,你要留意,准姐夫的身体配件是否齐全,运行是否良好,不能把自己搭进去当保姆啊。
去你的!人家身体好着呢。家务都说好了的,他愿意烧饭。呵呵,当然,估计我烧得多。病么,请保姆好了,我最多陪陪他。灵芝一口气说。
唉,姐姐呀,你多大了?说好了?这些是能说好了的吗?呵呵。笑死我了。
灵芝啐了荷荷一口,再笑我就不理你了……他跟两个女儿说了,她们说,如果对爸爸好,叫妈也是可以的。
荷荷说,这个爸爸也太没权威了。要是我的话,不叫,坚决不结婚。灵芝沉默。一个称呼有什么要紧呢?叫不叫都不是她们的亲妈。
荷荷认真地说,姐姐你想想,在情感上说,他离你近,还是他女儿近呢?
当然,孩子肯定比我亲。但是,半路夫妻胜儿女啊,哪指望孩子照顾老人?
不是要儿女养老,而是出现一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态度会靠儿女那边的。
我又不要他财产。还有什么事呢?灵芝不以为然地偏了脸,望着窗外。
不光是财产的事。
灵芝回过头来,眼睛吧嗒吧嗒朝荷荷看。她真不知道还有什么问题。
荷荷喝了一口伯爵茶,说,他打不打呼噜?影响你休息就不好了。这是个大问题。
真是孩子,这也算大问题?灵芝说他不打呼也不抽烟。
不打呼噜都知道了?这个得生活在一起才知道啊。
不难检验,睡他隔壁好了。灵芝吐吐舌头。
不知隔音好不好。荷荷又笑,不过姐姐,其实啊,结婚是对人的终生束缚……当然,假如一个男人压根就不打算结婚,更不能要。
灵芝不语。其实她也不知道要不要结婚。不结婚,她不踏实,结婚,她害怕。再失败怎么办?都说三婚不如二婚,二婚不如初婚。
荷荷见灵芝不说话,叹了一口气说,我不打击你了,想去就去吧。
离家最近的售票处在观前街,苏州最热闹的地方。长队蜿蜒了二十多米,有的穿雨衣,有的拿伞,像一条巨大的、蠕动着的、五颜六色的刺毛虫。
灵芝走出来的时候,雨停了。柏油马路就像古代的铜镜,模糊地映出行人、招牌、飞檐。K256次,13:54开。路上八个小时呢,足够她胡思乱想的。
他们是在一家叫世纪佳缘的交友网站认识的。这是一家号称中国最好的严肃婚恋网站,附有邮件功能。在网上口碑很好,非常的火,每日在线的有十几万人呢。她的一些朋友都知道。她曾经亲自体验过这种“严肃”,有个人发邮件给她,说明是想找情人。她严词拒绝并把他的真实情况举报给网站管理员。果然,此人被封杀了。
是他先招呼她的。看完你的资料,真想打个招呼,可以认识一下吗?灵芝知道,这是网站设定的固定用语,就像手机里预先设定的一样。她也曾这样招呼过别人。
灵芝是个认真的人,不认真怎么当作家呢?灵芝也是个敏感的人,不敏感又怎么当作家呢?然而,对方也是个认真敏感的人,他是编审,编审自然是认真敏感的。正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对话是谨慎的、认真的。尤其网上,空对空的交流,只要一言不慎,那就玩完。就这样,他们各自交代了曾有过的婚姻。他很简单,丧偶。这是再婚最正当不过的理由。灵芝要复杂的多,但是,她是作家呀,知道“删繁就简三秋树”的道理。因此她只说了七个字:观念和性格问题。如果他理解她,那么他们有交流的基础,如果不是,那么拜拜。他果然理解,他说,其实他和爱人也存在这样的问题。只是,他的耐心比她好。
于是,他们开始下一步:交换手机、视频。灵芝知道,视频是看不出皱纹的,哪怕你的摄像头有几百万像素。毕竟不是照片,照片也有失真呢。从屏幕上看,他的五官还算周正,精神也很好。看出来他很高兴,甚至在镜头前打转让她看他的身材,举起胳臂给她看肌肉,表示自己年轻着呢。这也是灵芝必须了解的——大十五岁啊。要不是其它条件好,她根本不会考虑。每晚九点,他们准时在QQ上交流,无话不谈。甚至说到了买房子、谁来洗碗这些实际而琐碎的现实生活。正是这三个多月,一百多天,几百个小时的剖腹掏心,才促成了今日之行。她是满怀期待的。如果顺利,她将结束单身。是的,结束单身。媒体曾有报道,一位独居老人死后多天,直到尸体腐烂了,才被邻居发现。太可怕了!灵芝想起来就胆战心惊。哦,围城,她亲手砸掉后又亲手一块块搬砖垒起来——冬天来了,她想有个男人帮她捂被窝帮她暖那双睡到半夜还是冰凉的小脚。
道行树刷刷闪过,农田、水塘转着后退,越来越荒凉,越来越颓败,列车仿佛穿越历史,进入蛮荒年代。灵芝双手托着烧红的面颊,又期待又紧张。想象着见面时的激动,想象着将来温馨的每一天,几度濡湿了眼睛。
这个地级市的车站很小,规模类似于江南的一个镇,但又没有它们的洁净现代,似乎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出站的路很窄,路面也是高低不平,灯光昏暗,就像在一个隧道里或是桥底下。灵芝跟着人流往前走,仿佛小动物迁徙,滋生着莫名的恐惧。
“要车吗?”“要车吗?”门口挤满了拉客的司机,他们围着她,一层又一层。仿佛她是明星又仿佛是猎物。
“我有车,我自己有车。”灵芝边说边往外挤。
人呢?他说特意从济南赶回来接她,9点半就到了车站呀。走了?不想见我了?今夜回去的票基本没希望……怎么办?灵芝机械地往外走了10来米。
他在那里!她从黑黝黝的、分辨率很低的夜色里认出来了。为什么离这么远,叫她着急。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呆呆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动作。
周围的声音又涌了上来:“去哪里?上车吧……”灵芝急了,一把拽住木桩般的张兆年。哪一辆?灵芝问。没等他回答,一个高大的身影拉开了车门,您好,请上来吧。灵芝立刻钻进去,仿佛迟一点就有性命之虞。
这时,他反应过来,跟着坐在身边。
他在偷偷打量她。也许他在想,是不是她呢,是不是拉错了人。
怎么,不像?灵芝微笑着说。
嗯,不大像。他看她一眼,似乎不大起劲。
你也不像。灵芝有些赌气。就算比视频里看上去老一点,也不至于这么冷淡吧?人家可是千里而来。
司机是个帅哥。年轻、高大,西服领带。相形之下,老张显得猥琐,干瘪。灵芝私下想,要是他就好了。
车子是借的?灵芝问。她只是没话找话。所有的,和她想象的差距太大了。
嗯,单位公车。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两边黑黝黝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家。好像他们是一叶孤舟,漂泊在深夜的海上。这是公路。灵芝判断出来了。怎么没有路灯呢?车灯坏了怎么办?有人打劫怎么办?灵芝朝后面望望——漆黑一团。好家伙,这条路上,只有他们这辆白色的,不知什么牌子,不知什么年代的轿车,幽灵般游弋。那么多车呢?人呢?哪儿去了?灵芝突然毛骨悚然。
车子里一点声息也没有,仿佛无人驾驶。
张兆年忽然说,从车站到市区要三个小时。
什么鬼地方啊,居然要三小时!灵芝的头一下子大了。
好像是什么新村,周围是黑森森的,矗立着的楼房影子。司机要送上楼。灵芝赶紧说,不要了谢谢,我们自己来。老张也说,你回去吧。灵芝想,他是不是总是慢半拍?车开走了,他接过灵芝手里的东西,说走吧,在二楼。语气有了热度,仿佛一个冻僵的人,呼出了第一口热气。
打开灯,季灵芝才感到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这就是三个月来,每天“见面”的、比她大15岁的男人:瘦小的个子,脸上满是老人斑,脖子上的皮肉几乎分开。灵芝好像买了伪劣商品却无处申诉,满心的懊恼。按下不快,恐惧上来了,就像跷跷板——现在,凌晨一点,只有他和她。灵芝心想我现在怎么办,如果他对自己有什么非礼,虽说上年纪了,力气总比女人大啊。灵芝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
参观一下吧。老张的声音似乎没有攻击性。
好的。灵芝的心稍稍定了点。她对自己说,别慌别慌,应该不会乱来的,否则一关门就扑上来了。
进门就是客厅。电视柜靠了北墙,对面是一套笨重的实木沙发,很多的木档。坐垫和靠垫没一个相同,颜色模糊而暗沉,像是拆了旧衣服自家做的。转过墙是餐厅,一只圆桌,几只靠背椅。厨房紧挨着卫生间,对着大门。右首一排卧室,仿佛兵营也仿佛列兵。
房子很大,起码比她家大三倍。装修又土又笨,一点文化元素也没有,没有字画没有花草没有小摆设,坚硬、古板。这种感觉进门就有了——好好的大门,背后挂着个布帘子,你要挂也挂个好看点的啊,灰蒙蒙的旧布,感觉不到鲜活的生活。这就是一个文化人、一个编审的家?
房子和主人倒是合拍。灵芝不觉莞尔,然而他依旧不笑。他的表情提醒了她。灵芝有点后怕,是啊,她得严肃。严肃,就是距离。
两间客房一般大,大约十平米。一间堆着杂物,一间有一只小床,印花床单皱巴巴的。他指指那张床说,你来,大女儿回家了。
回家了?什么意思?她平时住这里?灵芝不好问,也不想问。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结合,也是各过各的。她想不出荷荷说的其它问题,除了财产还有什么问题?这房子她才不要呢。
你睡我的房间吧。
你呢?
我睡这里。
他的声音波澜不起。仿佛一架高低音失效的老钢琴。
灵芝有些感动。按理,他完全可以让她睡客房。但是她又有一种隐隐的不舒服,这是他的床啊。
主卧是两间卧室打通的,外间一只老板台,一只牛皮大转椅。他就是坐在这里和她视频聊天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在灵芝眼前翻过,那些温暖的感动了她无数次的表达,就像底片存在了心里。可是看着这个人,她怎么也找不回当初的感觉,仿佛来了一阵风,把它们掳走了,又仿佛根本就是两个人。灵芝默默走到里间,坐在柔软的床上,抚摸着崭新的被褥——他吩咐大女儿买的,心里想,千万别以貌取人,千万千万不能重蹈覆辙。但是,她实在没有要和这个男人亲热的欲望。于是她说,今天累了,我想休息了。他说,你一个人睡害怕吗?灵芝想,两个人我才害怕呐。她忙说不,我习惯一个人了。那我下馄饨给你吃。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一个苹果。这是她在火车上告诉他的。他问,你是吃馄饨还是馒头,到这里很晚的,得吃点。她说那就馄饨吧。馄饨是乡音。
灵芝跟进厨房。她看着他手脚忙乱地找锅子,最后从柜子下面拖出一只笨重的大铁锅来。下几只馄饨用得着这么大锅吗?灵芝疑惑地眨巴着眼睛。水开了,他问,你吃几只。六只。干的,还是有汤的。有汤的。于是他手忙脚乱地找盐。我的天,这,就是说自己会做家务的人?如果他是瞎说的,那么,多少谎言在等着她?
灵芝勉强吃了两个开花馄饨,馄饨在水中已经粘底破了,说,吃不下,想休息了。
他说,那你先洗吧。
锁上浴室的门,灵芝闭上眼睛舒了口气。安全了。一个人,是最安全的。
盥洗室是干湿分开的。真好。她一直想要呢。她家实在太局促了。但是,如果,和不喜欢的人分享,还不如不要。
灵芝把干净内衣放在台盆上的时候照了照镜子。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也许一笑就会渗出血来,脸色苍白,眼睑下,仿佛盖了半个蓝印尼图章。
她赤足走进去。孤零零的淋浴架仿佛倒置的高尔夫球杆,旁边有只铅桶,大约是接水用的。一只拖把朝下倚在墙角,不知是干的还是湿的。水哗哗的,这里的水绝不是来自太湖。哦,太湖。她真想立刻回家。老天,离火车站三个小时呢,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城市的什么方位。
乘他不注意,灵芝赶紧溜进卧室,锁上了门。
早上八点多,大女儿雪芬来了。大约四十岁,长得很像父亲,皮肤有点黑。她比他爸热情,也会说话。她一手提菜,一手拎着水果,见面就叫阿姨。她说她是卫生所的护士,平时就住在这里照顾爸爸。
照顾,她用的是照顾两字!他为啥要她照顾?
女儿呢?灵芝问。其实她想问的是她的丈夫。
在学校呢,晚上过来吃饭。
她是不明白我的话还是回避?灵芝想。
女儿在厨房忙,老头四平八稳地坐在客厅里,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也不说话。灵芝有些尴尬,便走进厨房和她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