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玉米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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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年,村子里的男人越来越稀少,有点儿力气的都出去打工了,地越来越没人好好儿种,村子因为紧靠着奶牛场,人们现在就只在地里种种喂奶牛的老玉米,那些奶牛也真是能
这几年,村子里的男人越来越稀少,有点儿力气的都出去打工了,地越来越没人好好儿种,村子因为紧靠着奶牛场,人们现在就只在地里种种喂奶牛的老玉米,那些奶牛也真是能吃,它们的工作好像就是张开嘴吃啊吃啊不停地吃,然后被人们挤啊挤啊不停地把奶给挤出来。给牛吃的玉米要比一般玉米都高,杆儿和叶子都很甜。紧靠着奶牛场的钢厂里的那些年轻工人没事总喜欢到这边乱转,到地里左拔一根尝尝,右拔一根尝尝,嘿,这根儿甜,就这根儿,然后就“吧叽、吧叽”嚼开了。这种玉米的好处还在于一年可以种两季,这就苦了村里的那些女人和老人,现在的村子里就只剩下些女人和老人们了。小琼就是这些女人们中的一个,她和红涛去城里打过一阵子工,原想租间房子在城里住,后来出了那么一点点事,她就不想在城里继续待下去,所以回村了,想不到,前两天在地里砍玉米的时候又出了事,玉米地真是个鬼地方,暗沉沉,黑乎乎,还闷热闷热的。
砍玉米是件费劲儿的事,玉米长在地里又不能拔,要用一把长柄镰刀把它们从根部一棵一棵砍下来,红涛不在家,红英学校放假回来又不愿去地里,小琼就跟着公公去了地里。婆婆摘了大半晚上黄花,这会儿还要把黄花晾开。因为天气热,公公打了赤膊上阵,公公身体还很壮,胸口的毛黑乎乎的。小琼不愿看公公赤膊的样子,再说自己也图凉快,玉米地里热得像蒸笼,小琼上身穿了件小背心,下边是条旧裙子。小琼家的那片玉米地很大,小琼在地这头往地那头砍,小琼的公公在地那头往地这头砍,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但谁都知道对方就在这片地里。前天才下过一场雨,玉米地里汪着一小坑一小坑的水,也就是这小水坑儿,让小琼的脚下一滑,她想拽住前边的那棵老玉米,但她没拽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玉米茬子正好把小琼扎了个正着。小琼的公公影影约约听见小琼“唉哟”了一声,他没在意,他想要是有事,小琼就会一连声地喊起来。
小琼只不过“唉哟”了一声。
察觉小琼那边没了动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因为这时候天气已经不那么热,小琼的公公还想再砍一阵子,但砍玉米这事又不能摸黑,摸黑把自己砍了可不是小事。小琼的公公朝小琼那边喊了一声,“回吧?”他喊了两声,小琼那边没动静,既然没动静他就不再喊,从玉米地里出来的时候他碰到了也在地里砍玉米的周满的老婆,周满的老婆正在吃半个香瓜,香瓜的瓤红乎乎的,像上了胭脂色。小琼的公公问了一句见没见我们小琼?周满的老婆笑着说了一句:“你们小琼捂着回去了。”小琼的公公没听清周满老婆的话,又问了一句:“捂什么?”周满的老婆笑着说那还能捂什么?捂香瓜?捂着她下边那个小香瓜!
“你说什么?”小琼的公公又问。
“你们小琼捂着她下边那个香瓜回去了。”周满的老婆嘻嘻哈哈说。
“捂哪儿?”小琼公公吃了一惊。
“那还能捂哪儿?”周满的老婆说。
“出什么事了?”小琼公公说。
“那谁能知道。”周满的老婆笑着说“别看这地里没什么人,但这地里什么人都有。”
小琼的公公站在那里不动了,愣住了,天已经黑了,他想他要是去地里也不会看到什么。能看到什么呢,他把衣服穿了,还是去了小琼砍的那片玉米地,地里黑乎乎的,他能看到什么?他只能感觉到一种幽凉的气息在慢慢升上来,天一黑,地里的凉气就回来了。钢厂那边的天也就显得更红了,红彤彤的天。
小琼的公公觉得嘴渴,他撅了根玉米杆儿在嘴里嚼着。“也许来那个了吧?”
回去的路上,小琼的公公一次次对自己说:“也许那个来了吧。”
“小琼呢?”回到家,小琼的公公问自己女人。
“呶!”小琼的婆婆朝屋里呶呶嘴。
“你没问问她有什么事没?”小琼公公说。
“她又不是我妈!”小琼婆婆说。
“那你还不是她妈?”小琼的公公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琼一直在她的屋里躺着,这让她婆婆更不高兴。后来小琼不得不出来吃饭的时候,她公公发现她是在挪着走,她那挪着走的样子特别难看,像是在两腿间夹了个什么?不敢迈大步,也不敢快走,小琼喝了两碗稀粥就又回她的屋子里去了,这更她婆婆火儿了起来,洗碗的时候弄出更大的动静,水溅得到处都是。小琼的公公让自己老婆给自己递一下肥皂,小琼的婆婆便借题发挥:
“我这手就是铁打的,我又是做饭又是洗碗,晚上我还得下地。”
小琼的公公还是自己去取了肥皂,他要洗洗头,他走到小琼婆婆跟前的时候小声对小琼的婆婆说“你小点儿声,小琼可能在地里出事了。”小琼的婆婆吃惊地看看自己男人,她想知道小琼在地里出了什么事。“我咋能知道?我知道就好了。”小琼的公公说我是个男人,我是她公公,她在那边砍我在这边砍,我什么都看不见。
“你耳朵呢?”小琼婆婆说你没长耳朵?你以前耳朵可挺尖。
“你又想说啥?”小琼的公公说我只听见她“啊呀”了一声。
“就一声?”小琼婆婆说。
“就一声。”小琼公公说她要是狼咬住一样一连声地喊我就过去了。
“就‘唉哟’了一声?”小琼婆婆说。
“罗嗦不罗嗦?”小琼的公公说你去问问,是不是那个来了。
“你个老骚货!什么这个那个!”小琼的婆婆忍不住了。
“我他妈骚,我到哪儿骚?”小琼的公公小声发怒。
“谁知道你跟谁骚?”小琼的婆婆说。
“明天你去砍玉米!”小琼的公公说免得说我骚。
小琼在家里整整待了两天,她婆婆这天实在忍不住了,过去问小琼出了什么事,那个来了也不该是这个样子?小琼锁了嘴,什么也不说,她不说,但当婆婆的会看,她看出问题来了,那就是小琼走路太别扭了,走路是腿的事,但当婆婆的能看出小琼不是腿出了毛病,是裆那地方有了事,只有裆那地方有了毛病人才会那么走路。裆那地方可不是一般地方,那可是女人最最正经地方。
“是不是让人给坏了?”小琼的婆婆对小琼的公公说。
小琼的公公看着自己老婆,说不可能吧,光天化日的。
“那地里除了你还有谁?”小琼的婆婆说。
“你瞎说什么?你会不会说话!”小琼的公公一下子就火儿了,说你这话的就像是放屁,要多臭有多臭!我是她公公!
“那我还不知道你?胸口长毛的没一个好东西!”小琼的婆婆也生气了,“我年轻的时候,搞团的工作那时候,还不是在地里,还不是让你,你看看你那胸口的毛……”
老两口忽然不说话了,小琼从屋里出来了,小琼走路的样子太难看了,小琼说她要出去一趟,回她妈家一趟,也许要在她妈家住几天。
“叫红涛回来送你。”小琼的公公说。
“不了,又不远。”小琼说她到村头坐“蹦蹦蹦蹦”去。
“要不叫红英送送?”小琼的公公又说。
“你送去吧!”小琼的婆婆忽然脸红红地说,眼里要冒出火了。
小琼的公公这几天生气生得厉害,他用一把剪子把自己胸口的毛都剪了,但他又剪不干净,这就更难看,因为难看,他不再敢像前几天那么脱光了膀子在地里做活儿。小琼不在家里,老两口说话就很随便,小琼的婆婆还讥讽自己男人,说怎么光收拾上边,你下边还有呢,怎么也不把下边也剪剪?小琼的公公说我看你是想让我收拾了,我看这几天你和红英睡在一处是把下边的火气攒起来了,多会儿我给你泄泄火才好。小琼的公公这几天一直对自己女人有意见,自从自己老母亲去世以后,红英只要一回家就不敢自己在屋里睡,就总是让她妈陪着她。虽然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小琼的公公在那事上还火的很,那事隔一两天就要做,这就让他女人很防他。不但防他,也防着能和他接触的所有女人。事情的转机是红英忽然嚷着要去城里几天,因为城里在搞旅游节,热闹的很,红英想去玩两天,看看热闹。小琼公婆的转机就在红英去城里的这天晚上,他们的感情转机也就不过是云雨一番,云雨一过就是天晴。完事后,老两口躺在那里热的又睡不着。小琼的婆婆对自己男人说:“你看你把自己剪成个啥?像没裉好毛的猪!”小琼的公公叹了口气说“你把我看的也太紧了,世上哪个男人没搞过三个两个,我这货可受委屈了,没多大见识!”
小琼的婆婆不想再吵也不想再生气,这话她听过不知有多少回了,也不新鲜了。她在暗处躺着,说:
“你说,小琼在地里只不过‘唉哟’了一声?”
“我只听见一声,要是一连声地喊我就过去了。”小琼公公说。
“她怎么会只‘唉哟’一声?”小琼的婆婆说我看不会有好事,地里那么大,她弯着腰她能看见谁?奶牛场和钢厂的那帮光棍可不是省油的灯!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看看你说的,倒好像真有什么事了?”小琼的公公说我看小琼不是那种人。
小琼的婆婆从鼻子里笑出声来,“你可不知道我们女人,复杂着呢。”
“要是真有人把她放倒了她会只‘唉哟’一声?”小琼的公公说算了吧,你瞎想什么。
小琼的婆婆翻身起来,说你这个脑袋是木头做的,要是她愿意呢?要是说好了给她钱呢。“你知道她这两天去了什么地方?她没钱她能到处走?”
“看你说的,倒像是她真干那种事了。”小琼的公公把身子转过来。
“要不她怎么只会‘唉哟’了一声?”小琼的婆婆说,说那是怕你听见。
“怕我听见?“小琼的公公看着自己的女人的脸,因为怕蚊子,屋里关着灯,但他还是能看见自己女人忽闪忽闪的两只眼。他的想法又来了,他说,要是那样的话,她完全可以连一声也不出,她为啥还‘唉哟’那么一声。
小琼的婆婆说她能忍住?我跟你快三十年了,“多会儿我也得让你给弄出些动静来。”
小琼的公公忍不住在暗里笑了起来,“你骚,五十多了还骚!”
停了好一会儿,小琼的婆婆在暗处长叹了口气,说多亏我骚,我要是不骚出你那点子灰水儿你还不知道现在在哪儿呢,这个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小琼婆婆这么一说,小琼公公知道下文是什么了,“你别说以前的事好不好?因为你我连北京都没回,你看有几个北插没回,就我一个!”
“那是你贪,我早早被你贪到手了。”小琼的婆婆说。
“都说过几百次了你别再说好不好?”小琼的公公说。
小琼的婆婆不说了,但她又叹了一口气,说小琼那一声‘唉哟’可不那么简单。她说了这么一句还不罢休,又说:“反正绿帽子是你儿子红涛头上的事,又不是我姑娘红英的事。”
“那不是你儿子?”小琼的公公坐了起来:“怎么就儿子是我的姑娘是你的?”
“他姓啥?他又不跟我姓。”小琼的婆婆说那是你们王们家的事,绿就绿吧!绿盈盈的好看,绿到北京才好呢。
“你怎么就好像已经给定了?”小琼的公公说。
“那你说她‘唉哟’那一声是啥意思?蚊子咬了,咬得走路都成了那样?多大的蚊子?鸽子那么大?我不信世上有鸽子那么大的蚊子!”小琼的婆婆也坐了起来,她忽然就火儿了起来,她的火儿一下子就转移过来了,她说你不去问问她为什么只‘唉哟’了一声,你说她在地里怎么地了?怎么了?
暗里,小琼的公公忽然一下子又把小琼的婆婆按倒了。他一连气地小声说:“你他妈的怎么对我这么凶?我看看你能一连‘唉哟’几声,我看看你能一连声地‘唉哟’几声,我看看你能一连声地‘唉哟’几声,我看看你这个老团干忍住忍不住。”
“你都五十多了,你看你骚成个啥?说来又来了。”小琼的婆婆在下边说你明天还砍不砍玉米,你把劲儿都使在这儿了,地里呢?还有那么多玉米呢?”
“这说明我身体好,再说我也想听你‘唉哟’那么几声。”小琼的公公说。
完了事,小琼的公公听见自己女人在旁边说:“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小琼了?”
“你怎么又说这话!”小琼的公公说你也不听听你这话说得有多难听。
“我五十了。”小琼的婆婆说,说我什么不知道,但我不想知道,你就给我问问你儿媳妇怎么就只‘唉哟’了一声,这里边肯定大有文章,你不看她那走路的样子。
“你以为我缺心眼儿,要问让你儿子问去。”小琼的公公说到时候也别说是我说的,别说我听见她只‘唉哟’了一声。
“告诉你,我连那一声‘唉哟’都没听见。”小琼的公公说。
红涛给他爹他妈从钢厂工地上召了回来。红涛一回家就说真想吃饺子,茴香馅儿饺子。这是在路上想的,突然想吃茴香馅儿饺子。红涛说是不是召他回来就是为了吃饺子?“吃饺子?你先说你想戴什么色的帽子吧?”红涛爸一边翻晾在院里的黄花一边对红涛说,说你媳妇出事了你知道不知道,她去她妈家已经待了三天了,三天时间谁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红涛爸这么说,红涛妈马上打断了他的话,说你别听你爸三不着四这么说话,直接跟你说吧,你媳妇在玉米地里‘唉哟’了一声,回来后就钻在屋里不出来,走路也不像个走路的样子了,两腿叉那么大。
“就像两腿夹了根棒棰。”红涛妈说。
“看您说的是啥话。”红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