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熟了

摘要：他老实巴交，甚至一辈子不敢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座年轻的城市激发了他生命的活力，感觉该为自己活一回了，不可思议的像孩提时候那样爬上了树……
　　 他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给他取这么个名字，李芒。是想他长大了前程无量，将来光芒四射，光宗耀祖，还是别的什么寓意，他不懂。等他长大了，懂事了，想问父亲的时候了，父亲却不在了。直到他来到眼前这座城市后，他才隐约感觉到，人的名字乃是天成，不是随意安上去的。
　　 这是一座熟悉的陌生城市，过去常在报纸上电视里看到这座城市的名字，有一段时期甚至在办公室接触的文件里常常看到这个城市的名字，每次看到总像是遥看海市蜃楼。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踏进这座城市，而且在这里长住。
　　 刚踏进这座城市的时候，他很不习惯，人就像做梦一样，眼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不真实。在这座城市里，除了儿子儿媳妇他谁都不认识。每天儿子儿媳妇一大早上班走了，他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家里一切都是新的，可他却总感觉死气沉沉的，过去几十年每天面对着办公室那张破旧的办公桌都没有这种感觉。他也不能一天到晚老在家傻呆着，走出门来，小区很漂亮，一切都是崭新光鲜的。每见到一个人他都点头微笑。可别人都不领情，看他的目光怪怪的，仿佛他来自外星。
　　 没办法，他只好一个人随意游荡。从小区走出来，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道两旁清一色的芒果树。眼下那树上结满了芒果，红的，黄的，绿的一个紧挨一个。那芒果一天一个样，看着令人欣慰。望着树上鲜活的芒果，他常常想，儿子儿媳要是能快些给他生个孙子就好。儿子小时候没得到他的照顾，能好好带孙子也是一种补偿。可小两口看上去一点都不急，似乎还没有这方面的打算。他着急也没用，也不好意思问。
　　 老家那里的树不生长芒果。他第一次认识芒果还是在单位领导的办公室里。那天他上班很早。其实他每天都早，没有人比他更早的了。一大早到办公室后，整理一下，看看当天报纸新闻。领导上班后，把他叫了过去。走进领导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领导让他把门关上，领导神秘的样子让他感觉到又有什么重要任务要交给他，一定又有什么重要活动或者上面要来检查，有重要材料等着他写。他在领导对面正襟危坐，拿出本子准备记下领导要交待的要点。领导却变戏法似的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大袋子交给他说：“芒果，你拿回去吃吧。”
　　 他诚惶诚恐地接过领导手里的袋子，袋子沉甸甸的。过去领导也常给他一点小物小件，他清楚那都是别人送的，领导吃不了也用不了那么多。每次领导给过他东西后，总是会有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做。这次的份量有些沉，他忐忑不安的坐下等领导指示。领导却埋头翻起了报纸。过了一阵，领导抬头像突然发现了他，问他：“你有事？”
　　 他不安地说：“等领导指示。”
　　 “哎呀，指什么示？带回去家里人吃吧！”领导朝他挥了挥手。
　　 他如释重负的提着东西走出了领导的办公室。
　　 老婆见他提着一大袋东西回家，有几分惊喜。他每天正点上班，下班，每个月正常领工资，很少带给家里惊喜的，他把沉甸甸的袋子交到老婆手里，说：“芒果。领导给的。”
　　 老婆迫不及待地伸手从袋抓出一个芒果，软软的，稀稀的。再抓出一个，还是软软的，稀稀的。一大袋的芒果都有些软软的，稀稀的，那橙黄色的皮上长着斑点，有的果皮发黑，却香味四溢。老婆剥开一个吃了一口，说，真香！
　　 “真香！”上高三正准备高考的儿子刚好走进门来，从老妈手里抢过一个芒果剥开吃了起来。两个人像比赛似的，你一个我一个地吃，老婆吃得饭都忘记烧了。看着母子俩吃得起劲，他心里酸一阵，甜一阵。当晚在床上，，他拉着老婆的手，正想说点什么或者干点什么，老婆像突然受了惊吓似的从他手里抽出了手，从床上蹦了起来，冲往卫生间。老婆拉肚子了，一拉就像开了闸，从床上到卫生间，又从卫生间到床上，不停地上上下下。这边老婆正拉得起劲，上完晚自修的儿子捂着肚子回来，昏黄的灯光下脸色焦黄，嘴里喊疼。一个不停地拉，一个拉不出捂着肚子喊疼。他被活活折腾了一夜，第二天领导把他叫去安排工作见他一副没精打采心不在焉的样子，问他怎么回事。他不敢吭声，只在心里骂：这该死的芒果！
　　 老婆拉一晚上还好，第二天吃几片药，在床上躺着，反正没事也不用上班。儿子就惨了，第二天正好高考，原本成绩一贯不错却考得一塌糊涂，自然是落榜了。要再读一年又得花费很多钱，他只好想办法把儿子弄进一家工厂上班。他本来想找领导帮帮忙，给儿子找一家好点的单位，有好几次在领导办公室，见领导看完他写的稿子深色不错，他鼓起勇气正想开口提一提儿子，领导突然挥动手里的稿子，对他连说不错，不错。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领导问他有事吗，他连忙说没事，慌慌张张退出了领导办公室。
　　 在单位里他专门负责帮领导写材料，把单位里的成绩一条条挖出来，让领导在各种不同的场合慷慨陈词，激越飞扬。领导风风光光，常常出国、旅游。有时候他坐在下面看见领导拿着他写的稿子眉飞色舞，一条条列举他总结出来的成果，他却没有一点成就感。心想，要坐在台上的是自己就好。终于有一次，大会的头一天布置会场时，趁着没人他坐到台中央领导的位置上，拿着自己写好的稿子，望着空荡荡的台下，他清了清嗓子，正找到一点感觉，不提防办公室的小李走了过来，把他吓了一跳。搞得他在单位里几天都忐忑不安的。
　　 领导常常把他叫进办公室安排好工作后，会从他那魔术柜般的桌子下面摸出点东西，比如给他一条烟，或一瓶酒，说他写材料费脑筋需要这些。再也没给过他芒果了，幸好。老婆自从那次吃了那么多芒果后，常常会莫名其妙地对着空气中的什么味道囔：一股芒果味！并不停地打嗝。直到她躺在病床上的最后时刻忽然对他说想芒果吃。那种时候他到哪里去弄芒果呢？
　　
　　 这城市真好，走在外面，满眼的花呀草呀，到处绿汪汪的。小区不远处有一座公园，公园里长满了芒果树，因此叫芒果公园。芒果树下东一堆西一伙的，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有的在唱歌，有的在弹奏乐器。在公园湖边的一棵榕树下，一群年纪和他差不多上下的老太太，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随着一首老歌跳着一种欢快的舞蹈。一个个都跳得很认真，很投入。他已经看她们跳了好多天了，心里也有些痒痒的。有一个看上去和他一般大的胖胖的老头在边上看得不过瘾，也跟在老太太们后面，一本正经地扭动着身子，那样子有几分滑稽。他忍不住暗暗笑了起来。随着歌曲的进行，舞蹈越来越欢快，加入进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也情不自禁地在最后一排跟着舞动起来。要在老家县城，熟人看到会说李芒是老妖怪、神经病。可这里没人认识你，你可以尽情地想怎么跳就怎么跳。他感觉到体内有股暗流在涌动。
　　 一曲终了，老太太们凑在一起相互交流。他走到另一块场地，这里都是成双捉对的跳交谊舞。一对老年男女搂在一起跳节奏舒缓的交谊舞，两人配合得很好，看得出是一对老搭档，动作有板有眼的，还有几分赏心悦目。原来一把年纪的人了，也能搂在一起跳舞。这是他在年轻时也没法做到的，他第一次跟女人约会，两个人一起去看电影，还得一前一后的隔着一段距离走，就像见不得光的事.
　　 女人是个好女人，本分，贤惠。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也从不过问他工作上的事，他每天上班下班，回家热茶热饭，小日子很安逸。他原本可以在本单位里找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子做老婆，比如打字员小燕。小燕每天都要打他的稿子，常常主动和他亲近。除了小燕，还有小婷、小梅们，女孩子个个都仰慕他有才华，有前途。那时他年轻，领导常常对他说，小伙子，好好干，千万别早恋，担误了前途。他听领导的话，好好干，领导升了一任又一任，他也从小年轻变成了大龄青年。小燕小婷小梅们都名花有主了，他只好在别人的牵线搭桥下找到一个街办工厂的女人成家。
　　 没想到女人还是没能陪伴他走完人生……
　　 “先生，我们一起跳好吗？”
　　 一个声音把他从呆想中拉了回来，一位年纪跟他相仿的老太太向他发出了邀请，他不由自主地被老太太拉着走进了场子。他从没跳过舞，但这支舞很简单，加上他节奏感把握不错，勉强僵着身子随老太太跳完一曲。老太太一曲下来，却好像累得不行。
　　 散场了，该回家了，那老太太却跟在他身后，一点也不认生地跟他家长里短起来，老太太说她姓肖，就叫她肖老太吧。两个人一路聊天走到一个湖边，老太太指着一块干净的石头说，坐坐吧。
　　 石头不大，坐下来后他紧紧挨着肖老太，能闻到她身上的汗味中夹带着几丝香水味。湖水清澈透亮，能看见水里穿梭的小鱼。树上的芒果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老太太伸着双手朝着水面一捞一抓的比划着，说，摘几个吃吃。老太太嘎嘎大笑起来，他的心也被笑得蠢蠢欲动的。
　　 公园里的芒果是不能随便乱摘的，有保安看管，捉到要罚。看着老太太手舞足蹈、无限向往的样子，他禁不住说，明天我给你摘。
　　 老太太望着他，不置可否，目光有几分游离。老太太化了妆，在湖边夕阳的映照下，泛着光彩。
　　 回到住家小区那条林荫小道，看着那树上的芒果他不禁两眼放光。这里的芒果树好像没人管。每次出来走在树下，看着树上吊着的芒果，他就会想起多年以前在老家山上摘野果子的情景。真过瘾。太久远了。也太令人向往了。老家那里只有在别人家的园子里，或偏远的山沟里才能看见果子。别人园子里的不能随便乱摘。山沟里的，还是在他小的时候摘过。
　　 树上的芒果越来越饱满了，朝阳的一些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走在树下，人们便禁不住会抬头张望。有几个小伙子爬到树上去了，挑摘那看上去熟了的芒果。他看见一对老年夫妇站在芒果树下，老头戴一副眼镜，抬头看树上，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阳光落在镜片上发着刺眼的光，仿佛老头的眼里在喷火。老头对着头顶不远处的一串芒果伸着两手，跃跃欲试的。
　　 一旁的老太太忙说：“小心点，当心你这把老骨头。”
　　 老头不服气地说：“怕什么？我还想爬到树上去呢。”
　　 老太太说：“你还以为你是年轻小伙子？”
　　 老头说：“哼！要是年轻的时候我早就上去了。你等着吧。”
　　 老太太：“等什么？下辈子吧！”
　　 下辈子吧。他自言自语道，内心充满了伤感。
　　
　　 这座城市还有一点很好，每晚有一个节目叫“第一现场”，就像这城市的窗口。很多人都通过这个窗口关注这座城市。
　　 他每晚都看“第一现场”，从节目里了解这座城市。过去，白天在机关里看报纸，晚上回家看电视新闻，对时事有一种习惯性敏感。来到这里后，无聊了他也去报刊亭买一份报纸，厚厚的一份报纸够他翻一天的，儿子说，干脆订一份，他心疼儿子花钱。报纸要花钱买，电视不看白不看，而且“第一现场”确实不错，每天都把这座城市发生的新鲜事在第一时间告诉你。前段时间节目里报道一白血病孩，引起广泛同情，接下来几天的节目都报道社会各界在深切关注，解囊相助。他甚至想生活在这座城市真好，要是自己也患上什么绝症，一定也能获得大家的帮助，感受到人间的温暖。
　　 “第一现场”正在报道路人摘芒果的事。近几天的“第一现场”，老报道路人摘芒果的事，电视镜头里被路人攀摘的芒果树支离破碎，一片狼藉。电视里请有关专家现身说那芒果由于汽车排放尾气、市政喷农药，不能吃。专家说法，主持人评论，说来说去目的就是劝路人不要随便摘路边的芒果。
　　 看到镜头里那缀满枝头的芒果，他禁不住说：“芒果熟了。”
　　 一旁的儿媳妇很乖巧地说：“明天我买几个新鲜的回来你尝尝。”
　　 媳妇说话时眼睛盯着电视，这话她已经说过好几回了，他听了心里很不安。他还真的很想尝尝鲜，好久没吃过芒果了。有好几次走在外面看见卖芒果的小贩，很想买几个，想到媳妇的话他还是没买。媳妇的话他没太敢放在心上，他不能成为儿子儿媳的负担。儿子儿媳都很忙，每天早出晚归，他们要忙着挣钱还住房贷款，还要为即将出生的孙子准备好钱，没精力顾及他。当然也不会老记着给他买芒果。
　　 看完“第一现场”他就回到自己房里，要早点睡觉，养好精神。想想还有一件事要做，坐在电脑前，电脑已经好多天没摸过，蒙上了一层灰。按下开关，不知是就没开过还是天气潮湿，电脑发出发出一阵吱吱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毛。电脑是新的，他过来不久，儿子怕他无聊，尽管手头紧，还是帮他买了一台电脑.要他没事上上网，看看东西，也可在网上和人打打牌.
　　 电脑终于安静了下来，一切正常后，他在百度里输入“芒果”两个字，一点击便跳出很多条注解。芒果又名”望果”，意为希望之果，果实椭圆滑润，果皮呈柠檬黄色，味道甘醇，形式美艳，给人一种温馨亲切之感，充满诗情画意.有鸡蛋芒、象牙芒、青皮芒等等……明天到了芒果公园，一定要给肖老太好好讲讲那些芒果，讲讲他的过去，讲讲他的儿子。
　　 他有愧于儿子，他曾经也有过机会，有一任领导由于政绩突出，要往上升，离开单位前没忘记他这个善于总结的功臣，找他谈过一次话，对他说，我要走了，你有什么想法和要求，说说看。领导等他表态。他习惯了听领导安排，吭哧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领导也只对他叹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般地上任去了。领导走了一任又一任，他却一直呆着没动，依旧给一任又一任的领导写材料。材料倒是越写越老辣，越写越越精彩，让一任比一任的领导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