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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

作者: 王祥夫 时间: 2013-10-11 阅读: 194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西瓜节开幕这一天,贵得把区上和县上的领导都请到了,虽然是西瓜节,到了晚上一下露水天气还有些凉,贵得给上边的人准备了军大衣,簇新的军大衣,几乎是拉来了一大汽车

西瓜节开幕这一天,贵得把区上和县上的领导都请到了,虽然是西瓜节,到了晚上一下露水天气还有些凉,贵得给上边的人准备了军大衣,簇新的军大衣,几乎是拉来了一大汽车。“领导们每人给一件,也算是个礼。”贵得说。除了军大衣,贵得还给每个客人准备了五六十斤西瓜,瓜都摘好了,一份儿一份儿放大棚里。
   说是西瓜节,地里这时候其实连个西瓜毛儿都没有,瓜都在大棚里,大棚里的西瓜要比地里的西瓜早熟两个多月,地里的西瓜是顺着瓜蔓儿上在地上圆滴溜扒着,可大棚里的西瓜却在架上吊着,架上的瓜有大有小,顺着蔓子一路上去,都藏在厚密的叶子里。因为大棚里的瓜要比地里的瓜早下两个多月,平平常常的西瓜这时候就成了个稀罕物。西瓜有什么好看的?但来看的人就是多,看了不行,还要动嘴吃,人们的理由是“吃好了才会买。”所以,每个大棚的入口处都摆了一张桌子,桌子旁还有凳子,怕人们站着吃累,让人们坐在那里安心吃,桌子上一牙一牙的都是切好的瓜,粉瓤的,红瓤的,黄瓤的,一牙一牙地放在那里等人们来大口大口吃它。
   贵得给人们的规定是西瓜要统一过秤,统一收钱,无论是谁的大棚都不许私下收钱,这就有那么点集体主义的味道,贵得现在的心很大,村子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贵得说这么做也是为了防止乱糟糟的,同时也为了防止人们瞎搞价。西瓜节要有个西瓜节的样子!再说唱戏,原计划是白天唱,但贵得不知怎么突然变了主意,把戏改在了晚上。
   “晚上吧。”贵得说。
   别人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邻庄赶来看戏的人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意见。
   “晚上更好!”有人马上在一边附和了。
   贵得问了这人一句:“你说怎么个好?”
   “热闹!”这人嘻嘻一笑,“热闹不过晚上人看人。”
   乡下唱戏,除了死人搭台唱戏没个定准,一般都有个时间,比如过年过节,或者是祈雨求神,平时谁也不会请剧团下来唱戏,所以党留庄这次闹得动静特别大,邻村的人们都赶来了,这时节,地里的玉米要抽穗了,高粱头子也努了小苞了,而且马上要开苞了,人们相对就不那么忙,所以有人对贵得说把西瓜节安排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真是高招,大棚是没有季节的,即使是冬天照样也可以把西瓜给人们绿皮儿红瓤地结出来。但安排在这个时候就不一样了,人们有时间,难得的就是人们有时间。而且剧团也有时间,这时候请剧团去唱戏的地方不多,所以能请到县里最好的剧团和最好的角儿。
   人们都知道了,这次来的主角是“桃子红”和“二毛眼”,好家伙!都是远近闻名的好角儿,要在别的时候,想看她们的戏还不那么容易。“军大衣得给桃子红和二毛眼留一件。”贵得说,又看看那一份儿一份儿留好的西瓜,又说:“瓜也照样给桃子红和二毛眼各留一份儿。”贵得这么说话,倒好像他和桃子红和二毛眼的交情有多深,其实贵得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个演员。贵得不但嘱咐给桃子红和二毛眼各留一份儿瓜,还嘱咐把西瓜多切它几个,一牙儿一牙儿摆桌上,每个桌儿上都摆上。
   “大棚里的瓜多着呢,让旁边庄的也尝尝,都尝尝。”
   党留庄旁边都有哪几个庄子呢?王留庄和张留庄,再远还有个李留庄,怎么庄子的名字里边都有个留字?文化馆老丘头说这有个说头,这个说头就是有“留”字的庄过去都住兵,当然这是古时候。丁儿香的家呢,就在王留庄,人们都叫她“丁儿香”,这发音有些特别,而这特别只有王留庄有,比如这天吃的是鸡肉,王留庄的人会说“鸡儿肉”,比如“面条儿”,王留庄却非要说成是“面儿条”,比如“裤腿儿”,王留庄的人会说“裤儿腿”。这真是侉,要多侉有多侉。
   因为王留庄人说话有这么个怪特点,舌头有那么点卷卷的,所以无论他们到什么地方,人们都会知道他们是王留庄的。王留庄的丁儿香是去年和党留庄的刘大来定的婚,不定婚还好,丁儿香还会时不时抽时间到党留庄看看她舅,她舅就是贵得,一定了婚,她倒不方便来党留了。要来,就必得找个别的什么借口,这下可好,丁儿香找到了借口,那就是去看戏,村子里的戏一开锣就要演到后半夜。丁儿香她爸对丁儿香她妈说:“你跟上去吧,你不去我还不放心,大晚上小男嫩女的。”丁儿香的爸还嘱咐丁儿香妈晚了就别回来了,“就在她舅家睡一宿。”“一宿哪行?”丁儿香的妈说丁儿香她舅要给人们唱七天,所以她要和闺女在党留庄看个够。“最少还不在我兄弟家住三宿?”丁儿香和刘大来的婚事,就是给丁儿香的舅舅贵得从中撮合的。贵得不但管村里的事,家里的事他都要管。
   “听说光军大衣就拉了一车。”丁儿香她爸说贵得拉那么多军大衣做什么?
   “谁知道拉军大衣做什么?”丁儿香妈说,“不过这几天到了后半夜还冷不叽儿的。”
   “拉军大衣做啥?”丁儿香的爸还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管他娘!”丁儿香妈心不在这上头,她和丁儿香商量该穿什么衣服去,灰的?蓝的?还是黑的?
   头天晚上看戏,丁儿香和她妈是在村食堂里吃的饭,来吃饭的人很多,可以肯定的是有很多人是吃混饭的,因为人多,谁都不知道谁是谁的客人,但可以肯定一点的是,这些人大多都是从上边来的客人。但本村的人也有在食堂吃饭的,比如丁儿香的舅妈,她陪丁儿香和她大姑姐在食堂吃饭,因为人多,饭菜也好不到哪里去,炖羊肉、鱼、猪蹄子、大烩菜、炖鸡肉,还有黄汪汪的炒鸡蛋。丁儿香舅妈小声对丁儿香妈也就是她自己的大姑姐说你兄弟贵得这下子闹大发了,连区长和县长都下来看戏了,要是别的村演戏,唏!区长和县长才不来呢,才不会下村里看戏!丁儿香的舅妈这么一说,丁儿香就把脸转来转去,但丁儿香把脸转来转去还是没有看到区长和县长,丁儿香的舅妈说你坐在这里怎么能看到区长和县长,你舅陪他们正在另一间屋喝酒呢。
   “咱们吃咱们的,七点半开戏,咱们可别误了。”丁儿香的舅妈说不过那个人已经给咱们占了座儿,咱们不怕误,咱们的座儿紧挨着区长和县长,到时候你就知道前边那一排谁是区长谁是县长了,你要是不知道就让那个人告诉你谁是谁。
   “哪个人?”丁儿香还问。
   “还哪个人哪个人?”舅妈笑着说,“那个人就是那个人。”
   丁儿香不问了,她说了句:“管他是那个人还是哪个人。”
   吃过饭,丁儿香和她妈随舅妈去了戏台那边。丁儿香注意到舅妈为了看戏也穿了新衣服,其实最不好看的衣服就是新衣服,到处僵僵的,舅妈因为穿了新衣服,人就显得僵僵的,像纸扎起来的那么个人。要说好看,最好看的衣服是洗过一两水的衣服,丁儿香就穿着洗过一两水的衣服,里边是件水红的,外边罩了一件白色儿的细线子毛衣,这样的搭配很中看,而且鲜亮。有人已经在那里指指点点看丁儿香了,看得丁儿香很不自在,但她觉得自己这衣服是穿对了。在心里,丁儿香这会儿是十分留意大来此刻在什么地方,她也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表面上,她却故意装着眼里根本就没有他,她明明知道这时候刘大来就在台子那边忙,忙着往一边哄那些往台口上乱挤的孩子,但她的眼睛就是不往那边看,丁儿香她舅妈说“看看看,看看看……”丁儿香知道她舅妈让她看什么,可她却偏偏不看,偏偏看另一边。另一边就是食堂那边,是坡上,坡上这时下来人了,都披着件军大衣,都举着烟卷儿,这些人既然过来了,天也黑得差不多了,戏就要开了。
   “是不是要开演了?”丁儿香小声问她舅妈。
   “谁知道你舅让几点开。”丁儿香的舅妈说这全村都听你舅的。
   那边也有人在问了:“几点开,到底几点开?可不早了。”
   “七点半开,七点半开,保证七点半开。”是刘大来的声音。
   “听听听、听听听……”舅妈对丁儿香说。
   “听什么?”丁儿香说。
   “听大蚂蚱叫!”舅妈哈哈笑了起来。
   “七点半开,七点半开。”刘大来的声音近过来了,已经近到了丁儿香的跟前。他笑嘻嘻捧着几牙西瓜,弯下腰来,看看,没地方放,只好把瓜放在丁儿香的手里,丁儿香妈和舅妈每人手里也拿了那么一牙儿。
   “都七点半过了,怎么还不开?”有人又在旁边说,说大来你也不去问问?你往这边瞎混什么?又有一个人马上笑了,说人家大来不往这边混还能往别处混?像你,混到县城的歌厅?混还不行,还让自己越混越细!越混越软!又细又软!
   刘大来也跟上笑,说可不是都快七点四十了。
   “还不问问,到底几点开?”这几个人说。
   刘大来去问了,去食堂那边,最里边那间,也算是村里食堂的雅间,墙上挂着老大一张“迎客松”。贵得正在陪着区办公室的门主任喝酒,这时候,县长和区长还没到,正在路上,电话也打过来了,说县长和区长来了也不吃饭了,来了就直接看戏,他们已经吃过了。大来从外边进来,小声问:“叔,都七点四十了,人们都说开吧。”
   “人们?谁是人们?”贵得说你先说说谁是人们?
   大来说不上来了,他笑着站在那里,他确实说不上来人们是谁,人们可太多了。
   “我就是人们,人们就是我。”贵得笑着说。
   “那还不是。”办公室门主任笑着说在这村里你就是人们的总代表。
   “过来,先敬杯酒。”贵得对大来说你先敬门主任一杯酒。
   “那戏开还是不开?”大来又小声问,此刻他心里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丁儿香,他就怕丁儿香在那里坐着一个人觉着没意思,一个人坐着难受,他想让她不难受,等戏开了,乱哄哄的他们就可以到别处不难受去了。
   “听我的还是听人们的?”贵得说。
   “听你的就是听人们的。”门主任又笑着说贵得你就是人们:“我宣布,你代表人们!”
   “是不是?门主任都这么说了。”贵得说大来你还不赶快敬酒?
   大来马上敬了酒,是三杯而不是一杯,敬过酒,大来又给门主任杯里倒上,贵得又对大来说:“你听听这是谁们家的驴,一点儿都不懂事,听听,听听,这么‘昂昂昂昂’地叫,待会儿是听它还是听剧团的,给它赶一边去,妈的!”
   大来也听到驴叫了,“昂昂昂昂、昂昂昂昂”叫得特别喜庆,让人觉着热闹中又添了份儿乱哄哄的热闹。大来笑了一下,有点儿不好意思,倒好像那是他在叫,所以他才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大来说这就马上把它牵到一边去。
   “你告诉人们,就说我说了,八点开。”贵得说。
   “八点开,八点开。”大来出去了,找到了那头驴,把驴绳抓在手里,一边拉驴一边对人们说谁都别急,“八点就开,八点就开。”
   “你拉头驴干什么?”人们笑着问。
   “让它到一边儿练去。”大来笑着说小心让剧团那边听了生气,它再“昂昂”两句,剧团的人都不敢上台唱了。
   戏到了八点半才开,县长和区长来了,披了军大衣先在下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才把军大衣脱了上台,他们上台又没别的什么事,只不过是说说话,说热情澎湃的话。贵得陪着县长和区长上台讲完了话,又从台上跳了下来,好像是,贵得的意思还不准备开场,他这边看看,那边看看。“都几点了?”贵得身周围不少人对贵得小声说是该开场的时候了,“人家马县长和吕区长都来了,话也都讲过了,你还不开?都什么时候了?”贵得说:“谁说都到齐了,牛老师还没来,牛老师来了吗?就靠他们?他们能把棚里的瓜卖出去?还不靠人家牛老师。”他这话是对着村里的那帮人小声说的,那帮子人当然知道贵得说的“他们”是谁?“他们”就是区上县上下来的这帮客人,吃饭喝酒他们一个顶两个,要说卖瓜,他们可比不上牛老师。牛老师原来是个教书的,后来扔了书本去做水果生意,这几年可搞大发了,和南方都有生意。人们说县里卖的桔子都是牛老师从南方倒腾过来的,还有香蕉。
   “是不能再等了。”贵得左右看看,说开就开吧,牛老师也未必爱听这两口儿。
   戏开了,村子里的人们看戏其实是为了热闹,戏台下边的声音要比上边都大,吃瓜籽的,吃糖葫芦的,和亲戚们说话的,人们要的就是这份儿热闹。戏台下都是说话声,都是一张张的脸,人们当然也有看戏的,伸长了脖子住台上看,一边看一边说“桃子红怎么还不出来?”“二毛眼呢?”有人在旁边烦了,说“该出来就出来了,你这么一说她就能提前跳出来?那还叫演戏?”这个人这么一说,原先说话的就急了,说:“这是你们家?不是吧?你还管我说话呢?”乡下看戏就是这么吵吵吵吵、吵吵吵吵,有人在台上出现了,马上有人说这可是桃子红?桃子红出来了!马上又有人说“看过戏没有,这是宫女儿?桃子红能演宫女儿吗?桃子红演的是金枝女。”
   丁儿香呢,心根本就不在台上,她压根就不怎么爱看旧戏,《打金枝》演得再好与她也没什么关系,她想知道大来这会儿在什么地方?大来刚刚送来的瓜她已经吃完了,瓜不怎么甜,但她觉得是特别的好吃,从来都没这么好吃过!她把瓜皮放在了脚下,瓜籽儿却在手里握着,都握热了。她不敢把脸左左右右地转来转去找大来,但她觉着,大来这时候也肯定是在看她,站在别处看她,所以丁儿香把身子正了又正,这么一来呢,她就要比旁边的人高出许多。因为她的前边是区长和县长,所以她坐的这一片地儿相对安静些。她看见有人给区长和县长猫着腰送过来两束红红绿绿的花,是塑料花?丁儿香倒有些不明白了,人家台上唱戏挺累的,怎么倒要给县长和区长先送花?丁儿香的舅妈像是猜透了丁儿香的心思,马上把嘴对着丁儿香的耳朵小声说:“你往哪儿乱看?你看送花的那是个谁?”舅妈这么一说,丁儿香的脸就红了,她怎么就没注意到刚才把花给县长和区长送过来的人就是大来,这会儿他就站在县长和区长坐的这排的顶边上,正朝这边一眼一眼看呢。丁儿香不好意思了,她也把嘴对准了舅妈的耳朵,小声说她并不是在看大来,她是在看送给县长和区长的花儿呢?“怎么倒给他们花儿,花不是应该给台上的桃子红和二毛眼吗?”丁儿香这么一说丁儿香的舅妈就小声笑了,捂着嘴笑,又把嘴对了丁儿香耳朵小声说:“那是先准备好的,待会儿县长和区长上台接见演员要带的。”丁儿香的舅妈说了这么一句,停停又用嘴找准了丁儿香的耳朵,说:“要不是上台接见演员,区长和县长才不会坐到散戏。”丁儿香的舅妈还小声说,“那不是,电视台的在那儿等着呢,要不是电视台要拍电视,区长和县长才不会坐这儿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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