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露天电影

露天电影

作者: 任静 时间: 2013-10-11 阅读: 194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秀娥在大门外喊一嗓子“玉凤”。我当下就坐不住了。丢下才扒拉了几口的饭碗,一溜烟跑出门,紧紧撵着秀娥的脚后跟,向着悬挂有银幕的村子飞奔而去。  我对露天电影

秀娥在大门外喊一嗓子“玉凤”。我当下就坐不住了。丢下才扒拉了几口的饭碗,一溜烟跑出门,紧紧撵着秀娥的脚后跟,向着悬挂有银幕的村子飞奔而去。
   我对露天电影如此痴迷,娘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一边将我碗里的剩饭剩菜拨拉到猪食槽里,一边和猪们说话。“你们交好运了,这次又肥了你们。那死女子昨晚还说打死再也不去受洋罪了,这不,一听人家才叫了一声,又像狼撵上一样奔了,好像她不去,人家那打谷场就缺了个豁豁。”娘不晓得她的唠叨追不上她闺女的飞毛腿。这会儿,我和秀娥已经气喘吁吁地坐在了银幕前,眼巴巴地翘首等待电影开演呢。
   樊家河村放电影的场地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四周栽着一圈直插云端的箭杆杨,围墙外面全是茂密的枣林,一大片一大片的。电影还没开始,喇叭里正在播放的是电影《甜蜜的事业》中的插曲,我和秀娥也跟着忘情地哼唱了起来。喇叭里的歌曲停播后,放映员打着饱嗝进场了。他拧亮了悬挂在放映机头旁边的灯泡,有一道粗长的光线就不可思议地投射到了悬挂在墙边的银幕上。幕布亮亮的一晃,转瞬间,生动起来,出现了山水,出现了树木,出现了村庄、城市、战场……人世界的生活不知怎么就全跑到了挂在空中的一块白布上了。有不少猴娃娃好奇地跑过去,挡住那道粗粗的射线,将自己矮小的身影,连同短小的手指的影子全部投射到银幕上。有一个孩子竟然忘乎所以地将自己的六指也印了上去。场内当即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有人不满意了,大声呵斥谁家的野孩子,不要挡住爷爷的视线。有孩子的父母便识趣地将各自顽劣的男孩子捉拿了回来。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太太,顽皮的猴小子猴女子,都早已搬了凳子,或者就近抱了石头砖块,抢占了最有利的地形。还有一些拖儿带女的婆姨,干脆来时胳膊肘里夹了一块满炕大的床单,手一扬,铺在场地最前面,然后将几个孩子分别安顿在床单上。最小的一个抱在怀里吃奶。几个大点的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头沉沉地一字排开,压在娘的大腿上。当娘的腿被压麻了,却全然不知,眼睛直溜溜盯着银幕,她的全部心思都跟着镜头飞走了。
   我和秀娥没有带凳子,就没趣地站在场外。一抬头,望见吕平与虎子也也挤在白家川那些年轻人中间。吕平伸长脖子四处张望,不知寻找什么。在小学校门口,有几个串乡卖落花生、葵花籽的小贩,点了罩有玻璃罩子的马灯,在昏暗的灯影里,扯起嗓子吆喝:“正宗的干炒货,一袋五毛钱,一块钱三袋,大伙儿都快来买噢——”我闻见炒葵花籽的那股炒香味,犯了馋,想买,一摸口袋,没有钱。秀娥也没带钱。我们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炒香味,离开了瓜籽摊。
   这时候,吕平才好像发现了我俩,扬手招呼我们过去。他买了一大包葵花籽,给我们每人抓了一把,剩余的他硬塞到秀娥上衣口袋里了。秀娥和吕平要好,我早就知道。过去有好多次,都是我替他们传的纸条。吕平这个人总体说还不错,长得潇洒俊气,人也热情大方,浑身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就是整个人似乎给人一种很油的感觉。不过,这只是我自己内心的一点看法,我没有敢对秀娥说。
   夜深了,气温渐渐下降,场内好多上了年龄的人已经穿上了夹袄夹裤。我们感觉不到冷,我们心里像揣了一盆火似的,热乎乎的。换片的间隙,放映员拧亮了灯,我趁机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我们身旁站的大多数是二十啷当岁的年轻人,小伙子像赶集一样专门换上了见人衣裳,头发上喷了过多的生发油,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令人直打喷嚏。姑娘们个个也像精心打扮过,穿着鲜艳的衣衫,顺滑的大辫子解开了,披散在肩背上,湿淋淋的,透着海鸥洗头膏的气味。看得出是临出门前才洗得头。甜丝丝的枣香味中又混合了香胰子、雪花膏、洗头膏、生发油、炒葵花籽的香味,各种气味混合成一种丰富多彩的生活滋味,弥漫在露天电影场里。
   我听见吕平的脚步向前慢慢移动了几步,身子也越来越向我们这边靠拢了。银幕上放映的是故事片《从奴隶到将军》。吕平上次去城里赶集已看过了,因此对影片的剧情很熟悉,就在一旁小声解说。他的声音极轻,似一丝微风掠过。站在旁边的我,根本什么也听不清。我想他本来就不是叫别人听的。可秀娥肯定听清了,因为她的耳朵几乎就在他嘴边,即使他不出声,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甚至感觉他的身子已经贴在了她的脊背上,他的心在她背上“咚咚”跳动个不停。我和秀娥本来手拉着手,这会儿我能感觉到她手心里浸满了湿津津的汗水。都快立秋了,有这么热吗?我不解地想了一下,注意力很快就被剧情牵引走了。
   秀娥和吕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一点也不知情。就在秀娥和吕平离奇失踪那一晚,出事了。这是我几个月后才知道的。后来偶尔和虎子说起那天晚上的细节。他挠挠后脑勺说,日怪,那天晚上的月亮,亮得玄乎。
   我一转身,不见了秀娥。吕平也不见了踪影,我寻思他俩大概是分头方便去了。眼睛瞅着银幕,我心里直犯嘀咕:“今晚如果如果走丢了秀娥,我回去怎么给三奶交待呀?”电影散场了,仍然不见秀娥和吕平的踪影。学校操场上响起一片呼儿唤娘的嘈杂声。我也扯开喉咙喊:“白秀娥,白秀娥——”旁边仿佛应和似的:“吕平,吕平——”是虎子在寻吕平。“死虎子,你怎么没有把他俩给我看好啊!让我回去咋给三奶交待?”虎子一脸无辜,又伸手挠后脑勺。其实,我不应该给虎子发火。十七大八的人了,腿脚长在他俩身上,关人家虎子什么事啊。我和虎子把樊家河村小学的校园喊了个遍,也没有找到秀娥和吕平的影子。等我们再次回到学校门口时,白家川的大队人马早走远了。我只好和虎子结伴回家。
   那晚的月光格外明亮,把整个大地照得亮堂堂的,恍如白昼。树木、远山、沟壑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影影绰绰,鬼魅一般。樊家河村距我们村大约十几里地,路上必须经过一条大沟一道暗坪,听听名字就感觉瘆得慌——血战坪、杀人沟。经过杀人沟时,突然听见一种被当地人叫做奇怪子(猫头鹰)的鸟儿,在暗处扑棱棱地扑扇着翅膀,惨烈的叫声就在头顶猛地炸响。我感觉头皮发紧,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虎子的手指,指甲都掐到肉里去了,还不肯松手。虎子这时候突然像大人一样安慰我:“玉凤,别怕。有我呢。”为了给我壮胆,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捡了一根又粗又长的木棍,在手里舞扎着,似在驱赶眼前的恐惧。挥舞的棍子怎么也赶不走我心里的恐惧,我听见自己上下牙齿咯蹦蹦直打颤。
   “虎子,秀娥会不会出事啊?”
   “不会。有吕平保护着她呢。能出什么事?”虎子想用一种笃定的神色给我壮胆,我知道他其实也挺害怕。他说话时都打着颤音。远远地听见白家川的狗咬了,我才不太害怕了。这时才想起抱怨秀娥:“好好的一起去看电影,就应该好好的一起回来,偏要胡乱跑,就不怕狼把你叼走了?”虎子听我这样说,笑了:“月光朗朗,哪里来的狼啊,别胡说,怪吓人的。”
   回到家里,我久久睡不着。我多么希望能听到一阵狗叫声,足以报告秀娥回来的好消息。可是那晚怪了,院子里的狗也悄无声息。秀娥会出什么事呢?正当我睡得迷迷瞪瞪时,三奶来敲我家窗户。“玉凤娘的,玉凤回来了吗?”我娘应说回来了。“我家秀娥到现在还不见人影影,也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娘说:“兴许走岔路了。你先睡吧,一会儿她自个儿就回来了。”我吓得屏住气息,生怕三奶和娘质问我。
   没睡多久,三奶又来敲我家门了。“玉凤娘的,叫你家玉凤起来,我问她话。”我听见娘开门让三奶进屋了,吓得腿肚子都抽筋了,装作睡得很熟的样子,还发出了一些轻微的鼾声。可是娘好像识破了我的诡计。她将我揪扯起来问秀娥的行踪。我只说电影临散场时她被挤得不见了。对于吕平的名字,打死我也不敢说。三奶和娘都觉得事情严重了。“秀娥这死女子瓷目楞瞪,不会是被拍花子的劫持走了吧?”最近谣传一些人贩子专门到山区用好吃食将一些孩子骗到僻静处,挖眼剖心,拿到外地的医院卖钱。“不会的。你家秀娥那么聪明,能被拍花子领走吗?”娘在安慰三奶。“快别瞎担忧了,我们分头去找找吧。”
   于是我们举着马灯、手电,沿着樊家河那条路去寻找秀娥。出了村后,娘和三奶一路不停地喊着秀娥的名字,在幽静的深夜,喊魂一般,异常凄厉。快到杀人沟时,有什么野物扑棱棱地惊叫着朝远处的暗影里飞。她们每喊一声,我都会吓得一哆嗦。就紧紧抓住娘的手,抬头用眼神哀求她们再不要喊了,这会儿感觉心脏快要蹦出胸膛了。我们一直走到樊家河村小学的操场上,也没有看见秀娥的影子。三奶不停地咒骂秀娥死女子,咬牙切齿地说,若让她抓住了一定千刀万剐。
   那一夜,月亮像白昼一样明亮。我们在月亮地里把樊家河距我们村的那条土路又丈量了一个来回。始终没有见到秀娥的踪影。秀娥的失踪像一块巨大的空白,投射在亮汪汪的月亮地里,一直铺满了我们村至樊家河村的那条乡村土路。我感觉我的脚步极不稳当,不小心就会被那片亮汪汪的空白拌上一跤。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口堵住了秀娥和吕平。秀娥头发蓬乱,浑身沾满了泥土。吕平也是一身泥土。我很惊讶,你俩这是咋的了,昨晚掉进天窖窟窿了吗?秀娥红着脸示意我不要声张,慌慌张张跑回去换衣服了。我转身望向吕平,他也是红着脸,掩饰似的吹起了口哨。
   上了高二一个月后,秀娥表现出了一些反常现象。平常那么爱吃学校食堂里的大烩菜,这会儿却是拿筷子翻搅过来翻搅过去,没吃几口,就倒掉了。经常还在上课,她就举手说要上厕所去。我感觉不对劲,又一次尾随到女厕所,看见秀娥正蹲在地上拼命地呕吐。早上没有吃饭,也吐不下来什么东西,只是吐酸水。
   “秀娥,你咋了?中毒了?”我吓坏了,连忙拉着她的袖子要去找校医。秀娥连连摆手说不要紧,没事。“还没事,都吐成那个样子。”她看我态度坚决,眼泪都急出来了。周末回家去取干粮时,我对娘说了秀娥的反常行为。娘听了先是不说话,后来反复安顿我不要对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临走时,我去喊秀娥。三奶说:“玉凤,你先走,秀娥身子不舒坦,今天不去了。”我站下愣神的当空,恍然听见秀娥家窑洞里传来隐隐的哭声。
   星期一,秀娥没有来。星期二,秀娥还没有来。接连五天,秀娥都没有来。我望着前面的空座位,怅然若失。更加蹊跷的是,那几天,吕平也仿佛消失了。星期六中午,秀娥拿了一根手绳来学校了。她把衣服都卷在铺盖卷里,用手绳扎好。将一些辅导资料和笔记本堆放到了我的铺上。
   “玉凤,这些你留着用吧,我不念了。”
   “说什么呢?好好的为什么不念了?再有一年多我们就要考大学了啊!”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兴许是“考大学”三个字触动了秀娥,她神色顿时黯淡了。秀娥说,“你好好念,一定可以考上大学的!我,我……”
   秀娥让我陪她去向常老师告别,我只好去了。常老师乍听说秀娥不念书了,眉头皱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叹了一口气:“可惜了,可惜了!”呆了一会儿,常老师才像想起了什么,问道:
   “是家里缺劳力吗?”秀娥摇摇头。
   “是你家里没钱供你吗?”秀娥依然摇头。
   “那是为什么?”常老师烦躁地在屋里踱了几步,“你家里供不起,也不能半途而废,十年寒窗苦读,为的是明年这一搏,你要知道你是咱班最有希望的一个!”秀娥低着头不敢看常老师的眼睛。
   “回去告诉你娘,剩下这一年多,由我来供你。”常老师仿佛痛下了决心,咬着嘴唇说。
   “不,不,不用了……是我自己不想念了,实在念不进去……”秀娥在撒谎,我看见有泪花在那双好看的杏目里直打转转。
   “你们究竟是怎么了?刚才吕平也来打招呼说他不念书了,难道这不念书还会传染啊?”常老师神情黯然,伸手向上托了一下近视眼镜,揉了揉发潮的眼眶。仿佛学生不念书了,是他自己的过错。
   “唉!一定要走,我也没有办法。”常老师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从藏蓝色中山服口袋里,掏出经常不离身的那支英雄牌钢笔,送给秀娥留作纪念,“不,我不要,常老师您留着吧,我回去务农,要钢笔也没什么用了。”常老师坚持要给,秀娥坚决不要,正在僵持着,听见谁在门外喊了一声“秀娥”,门帘一掀,走进来的却是吕平。秀娥一分神,常老师就将钢笔塞进了秀娥的上衣口袋里。吕平没有和常老师打招呼,只是平静地说:“秀娥,咱回吧。”
   吕平将两个铺盖卷捆扎到一起背在背上,两个人的书箱子,驮在自行车后座上,两个人推着自行车向白家川方向走去。我怅然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走远了。很久才回过头,看到虎子和常老师也正静静地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出神。
   一周后,虎子他爹来城里赶集,顺便给我带了话:“秀娥和吕平后天就要结婚了。你娘捎话让你回来行门户。”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当晚,我一个人心情沉重地在黑漆漆的操场上,坐了很久。我在替秀娥惋惜。我设想一年后,她可能就要走进象牙塔,成为人人尊敬的天之骄子。而今她自己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一辈子当农民家的喂猪媳妇。秀娥结婚那天,我没有回去。那以后的好多天我都没有回去。我甚至不愿意看到秀娥和吕平。我将自己一门心思全扑在了功课上,我的眼里全是习题和单词。说实话,我宁愿在高考这道门槛前,碰得头破血流,也不愿意选择那样的道路。娘和三奶偶尔结伴来学校看我,对于秀娥匆匆结婚的原因,只字不提,讳莫如深。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露天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