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之乡
作者: 黄梵
时间: 2013-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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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姚家墩成了远近闻名的圣人之乡。每天总有人沿着逶迤的南河徐徐北行,他们多数是庄稼汉,用双脚跨过数以千亩计的良田,他们忘了家里还有小学毕业证之类
一时间,姚家墩成了远近闻名的圣人之乡。每天总有人沿着逶迤的南河徐徐北行,他们多数是庄稼汉,用双脚跨过数以千亩计的良田,他们忘了家里还有小学毕业证之类,与迷信扯不上边的东西,他们憨态可掬,笼罩在即将见到那个叫姚秀珍的圣人的喜悦中。他们有的顶着正午的烈日,有的右侧对着朝霞或落日,向盛产蜂蜜的姚家墩走去。在七嘴八舌、相互帮腔的信徒眼里,大地像一条忠诚的猎犬静卧着,竖起警觉的耳朵,朝向令他们失魂落魄的方向。只剩下最后一里时,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村民墓地出现在眼前,朴实无华的土坟茔沿着田垄两侧展开,像一队发起冲锋的步兵。到处是被雨水侵蚀的坟墓,有的甚至露出一角朽烂的棺木。天气晴朗时,来朝圣的人还可以看见,向着矮小的墓碑伛身的一两个村民。挂在坟头的白布条在风中打着旋儿,像是要抓住一两声嘶哑的哀嚎。
据说这个坟地,正是那个圣人的起家之地。
早年的姚秀珍,可是一位关心国家政治决议的好社员,为了国内外她并不相识的受苦的兄弟姐妹,她决心要在生产队当劳模。在一个防汛的大雨天,她把装满沙袋的自家牛车驾上了陡峭的堤坡,还没等她真正高兴,打滑的牛车就向她反冲过来……她醒了时,已经躺在镇医院的外科病房里。六个月以后,她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路。当劳模的打算落了空,她的眼里常噙着泪水,心里甚至涌起过自杀的念头。她绝没有想到,一项新的事业将开始于罩没着磷光的墓场。
她对婆婆悉心照料是出了名的,在村民猜测婆婆将不久于人世之前,她已替婆婆备好了打棺材的杉树板。一个月后,当婆婆在一场睡眠中过了气,死气沉沉的出殡又被她哭得有声有色。瘸腿后的病怏怏的她,丝毫没减弱哀嚎时的气力。
“这媳妇够孝的。”
“没见有媳妇跟婆婆这么好的。”
村民的议论声越强烈,她哭得也越伤悲。以后到了清明节,她像一只要嗅母牛气味的小牛犊,跑到婆婆的墓前去吸那里的空气。一双被自己揪红的耳朵,聆听着从几千里地刮来的春天的信风。在墓碑前,她又是哭,又是擤鼻涕,仿佛在逼墓里的婆婆答话,恨不能自己也钻进坟墓。大概是出殡后的第三个清明节,她以非凡的听力听到了菩萨的答话。当时,她正在墓碑前摆弄着纸钱和贡品,似乎很远的声音轻啄了下她的耳膜,她吓得几乎晕了过去。接着密集的话语延绵不绝地回荡在她的耳朵里。
“原来是菩萨的声音!”她大笑起来,把散了一地的东西赶紧收拾好。黄不拉叽的脸凑近墓碑,试着又问了一遍,她惊叹菩萨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这个自认已经无用的农妇,从此腋下夹着一本佛经开始祷告了。离姚家墩不远的县城保恩寺,江对岸的鄂州西山寺,没少留下她的足迹。她把自己的农家瓦屋一隔两半,用一半做了拜菩萨的堂屋,常年供着香火。听说她能跟菩萨对话,受不了疾病折磨的人,穷怕了的庄稼汉,为嫁娶投石问路的恋人都蜂拥而来了,他们眨巴着双眼,就苦等着姚秀珍脑袋里的菩萨发一发话。
“这病还有希望么?”
“女儿怀的双胞胎,能顺产不?”
“儿媳去了深圳,会遭罪么?”
她分给每人一塑料瓶水,以应付没完没了的问题。她用庄严的嗓音告诉大家,水可是由寺庙主持开过光的,能驾驭各种乱窜的命运。接下来,大家为获得菩萨答话付出的代价不算大,一百块钱就知道自己的希望是否成泡影。姚秀珍坐在堂屋贡台前的坐垫上,拿指头掐算着,发问的人这时连血液都要凝住了。一双棕色眼睛落到谁身上,谁就禁不住地一凛。古老的仪式让如坠五里云雾的信徒断了别的想念。最后,姚秀珍会把前胸抵向坐垫,向下压的身躯活像一只拔塞器。当她累得筋疲力竭,多半时候,菩萨会当面答话……
“你的事已经解决,菩萨笑了……”
“菩萨还没答话,你先回去喝这瓶水,每天喝一口。”
“你儿子的命捏在媳妇手上,拿着这根红绳,叫儿子系脚上。”
得了答话或方略的人,几乎是边退边谢着走出门去,只唯恐谦卑得还不够。在他们眼里,不大的堂屋到处是光辉和向他们心里倾泻的光柱,能及时修补坼裂作响的命运。而天天帮别人与命运肉搏的姚秀珍,窘迫的日子也算熬出头了。她跟随地区佛教代表团,去了山西五台山,四川峨嵋山,湖北武当山……参加这个云游四方的代表团,对她来说并非小事,她的半仙地位因此得到巩固,名声开始在方圆百里乡镇震响。
那些被说中的人,就像品学兼优的学生,这辈子将守着姚半仙的各种批示,这仿佛是会发出咴儿哟儿声音的八音盒,只要上面落了任何异教的灰尘,他们都要尽心掸掉。“你别不服气,这么说吧,她救了一个人,你也救一个给我看看……”这些人不怕把腮帮子说得发酸,喜欢像赌徒那样凑在一起,彼此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姚半仙的口头禅也被他们到处传扬,“能喝点佛水的,都是好人,就没什么可担心受怕的……”
我跟姚秀珍是远亲,以前为了吸点新鲜空气去过她家。自从我在外省当了教师,就没机会和远亲们拉什么呱了。但我的血并非是冷的,十年后我无法抵御田野的诱惑,又去了她家。
我到达时,正午的阳光像一袭黄色长袍紧紧裹着她。当她认出我,几乎大叫了起来:
“嗬,是你呀?!”那双变老粗糙的手像十年前一样,紧拉着我的手不放。我俩一同进了屋。前面的堂屋几乎空无一物,后面的堂屋却有些富丽堂皇。蓦地,我发现在后门外的窗前,还候着许多信徒。我没想到在一群狂热的人中,她已经有了至高的地位。按辈分,我应该叫她表姨婆。我的到来让她高兴不已,她又是点香,又是拿垫子,像要为我做点什么。
“曲儿,”她把自己隔在一道帘子后面,然后朝我喊道。她先替我往功德箱里扔了一些硬币,按照指示,我给贡台上的观音菩萨磕了三回头。这时,我诧异地盯着帘子后面的她,只见她念念有词,掐算手指时又肃穆无声,她不时摇晃身子,把凳子弄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最后,她的脸上熠熠生辉,像做了美梦一样高兴。
“曲儿,菩萨笑了,笑得咯咯的,你有福了……”
她叫侄女拿来一个菩提子手镯,用报纸裹了送给我。我当然不会白拿,出门时在她手里塞了两百元。临到离开村子,我想起还有一件事要去办。城郊墓地很贵,三年前家人把爷爷奶奶的墓迁到了这里。他们的墓碑非常简朴,只有称谓、姓名和生卒年月。坟头上的青草像是奶奶的长发和爷爷的胡须。我跪在碑前,表姨婆说的话简直像一阵清风沁着我的心肺,她对着坟墓大声喊道:
“表姐,表姐夫,孙子来看你们了,送钱给你们,让你们买栋好房子住啊……”
为了让表姨婆定期来碑前帮我家人烧纸钱,我又给了她两百元。我浴着斑斓的晚霞回去时,她一直站在村口给我送行。我感到空气被她炽热的目光点燃了,像一股暖流在身后推动着我。
姚家墩给我留下了浑浑噩噩、似真似幻的印象。回到省城,我跟一位远亲谈到了姚秀珍,他听后迫不急待讲起了他父亲的故事:
我父亲在四十五岁生日的凌晨,突然发现鲜血灌满了他的食道,他不停地吐了半盆血后,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他说,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只相信一件事,即那个他并不知道的老天爷会站在他一边。他因为病谢了顶的脑袋,在几次生命行将熄灭时,都不自觉地想到了无形无状的老天爷。虽然病魔几乎榨干了他的身体,但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所有跟他患同样病的人,都没有活过三年,独有他的生命像一条不死不活的小溪一直流淌着。十年后,那些因为这种病觉得倒了大霉的人,纷纷前来求教。他有气无力地,无法说出病好转的原委。他心想,有些事是不适合直接说的。那些人眼巴巴地望着他闪闪发亮的满口假牙,像马鬃一样扬起的两侧鬓发,不肯罢休,因为他反复说着医生已经交代过的注意事项。他要让那些被病魔折磨得毫无想法的人相信,只有遵照医嘱,才能夺回本应属于他们的健康。
如果他愿意口出狂言,在屋里搭个祭台什么的,他本可以在病友中获得至高的地位。他自己也想过,老天饶了他一命,一定是有原因的。那些失声痛哭、迷失了方向的病人,既然在他这里得不到安慰,便渐渐在他家里绝迹了。他们转而求助于几十里地以外的姚半仙,深一脚浅一脚地去了姚家墩。
父亲比姚秀珍低一个辈分,以前逢着姚秀珍进城,他很少尽后辈的礼节主动款待。去年春节,他终于托人向姚秀珍发出了邀请,请她来赴并不丰盛的家宴。闲来无事能帮助捎口信的人很多,不久,就有人带着一个塑料瓶回来,里面灌满了水。捎口信的人说:
“大仙要你把这瓶水慢慢喝了,一天一口,对你的病会有好处。”
来人用舍不得的目光打量着那瓶水,活像打量着一块黄灿灿的金砖。有洁癖的母亲马上嗅出了这瓶水的微臭,她把眼睛贴近瓶壁,发现水是浑浊的,还漂浮着细小的青苔和杂物。
来人走后,作为父亲的护理员的她发话了,“真好笑,就是从水塘里舀的一瓶脏水,没病的人喝了也会生病的。”
最终她把这瓶水放到花架上,准备用来浇花。
到了父亲约定的日子,姚秀珍应邀前来赴宴。不过她的身边多了一位尼姑。尼姑一身黄色和尚服,走过来时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东摇西晃。一行两人刚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坐,姚秀珍就发话了。
“我今天特地请来了一位活菩萨。”
“老天爷,”母亲心里嘀咕,“莫非他们要趁我丈夫生病,在他身上捞一把……”
那位被称作活菩萨的尼姑,打量着屋里寒酸的家具,用肯定的语气说:“你家祖上以前很穷的。”
“你说的不对,”母亲盯着她的眼睛反驳道,“他家解放前有钱呐,解放后才没钱的。”
尼姑的脸一下白得像涂了石灰粉,当她在沙发里尴尬地扭动身子时,被姚秀珍一下接过了话头。
“他妈妈以前功德深厚,所以他家是有老底子的,菩萨自然会保他度过难关。”
尼姑马上接话说,“看得出来,他确实是有道法的。”
姚秀珍从茶几上捡了一张纸,像开处方那样在上面描了些画符。她吩咐父亲将纸片与那瓶水放在一起。她拂了拂袖子,然后和气息孱弱的尼姑站起来告辞。尼姑像被她牵着一样摇摇晃晃。若在往日,尼姑劳苦功高地跑一趟,被访者是要诚惶诚恐地掏钞票的。但那天,也许是太阳把尼姑晒得昏昏沉沉的,一进门她就犯了一个大错。这个错不可小视,叫姚半仙此前送圣水的努力功亏一篑。
出门时,姚秀珍大步流星,不想叫父亲看出她是为收圣水的钱而来的。“你们吃了饭再走吧?”父亲用孱弱的声音挽留着她们,看到她们去意坚决,只好像一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停在她们身后的河堤上。
那张纸片上的画符,就像跪着的一排信徒。父亲内疚又惶恐地拿着它走到花架跟前,发现那只塑料瓶不见了踪影。
“喂,那只塑料瓶呢?”
“刚刚扔河里了。”
“什么?”父亲孱弱的身体突然像一门加农炮发出了惊人的震响,“你真他妈的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