苘麻地
作者: 孙方之
时间: 2013-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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苘麻:锦葵科苘麻属,一年生草本。茎直立,高可达2米。上部有分枝具柔毛,叶互生,圆心型。花单生叶腋,黄色。果实圆形分瓣,俗称苘馒头。1960年代生产队广泛种植
苘麻:锦葵科苘麻属,一年生草本。茎直立,高可达2米。上部有分枝具柔毛,叶互生,圆心型。花单生叶腋,黄色。果实圆形分瓣,俗称苘馒头。1960年代生产队广泛种植,初秋取其皮制绳。是重要的植物纤维来源。
——作者题记
我张口气喘地跑进苘麻地。苘麻地在村子西头。苘麻地离学校一里地。海洋似的一大片苘麻地一望无际。一棵棵苘麻棵子核桃般粗细,荷叶般大小的叶子互生着攀援在硕壮的苘麻棵上。高过屋檐的苘麻棵子顶端,正烂漫的开满着一朵朵黄色的小花。有的花儿败了,结出了一个个青里泛白的苘馒头。六月里的西南风吹来了热气,吹来了西南河的鱼腥气。苘麻地里如娘掀开了窝窝头锅,热浪滚滚。我脱掉了上身仅有的一件蚊帐布的操腚抓手,下身只穿用两条红领巾连缀成的三角裤头。我试图在苘麻地里找一处合适的地方蹲下。但是密密扎扎的苘麻杆子集体抗议我侵犯了它们的领地,用满身的白色的毛毛反击。瘦骨嶙峋的四肢和前胸后背,立刻红肿一片。浑身上下,奇痒难耐。
但是,我必须像邱少云埋伏在荒草地里那样埋伏在苘麻地里。我要实施一项重大的阴谋计划。
来了。但是听得出是三个人。一个是苘馒头。一个是蒺藜头。另一个就是——荷花头。
班里的“三头”,有两头版权是我的,“苘馒头”和“蒺藜头”。“荷花头”是集体智慧的结晶。我在班里是有名的起外号大王,“外号大王”自然就成了我的外号。
我爱上了荷花头。荷花头也爱上了我。如果我没爱上荷花头,我为什么光想看荷花头那双狐媚子眼睛?如果荷花头没爱上我,为什么荷花头的那双狐媚子眼睛光回过头来看我?当荷花头从第二排座位上第三张桌子上猛一回头,把那双狐媚子眼睛甩向后墙的时候,我的眼光就从第六排座位上第四张桌子上正好一下子射过去,瞬间,电石火光在空中点燃。但是,每当此时,我痛恨自己临阵脱逃,把本来一股锐利的眼光先自抽了锐气,犹疑游弋地扩散到了教室的屋梁上,装作看见两个蜘蛛吐丝,或一家蚂蚁散步。那双狐媚子的眼睛,汪着两汪摄人心魄的清水,深不可测的一闪而过。我作出荷花头已经爱上我,而我也爱上她的决断,是我们的眼光在空中遭遇一次大碰撞之后。那天,虎牙老师又教我们课堂作文。虎牙老师点名,齐雅丽。齐雅丽就是荷花头。她羞怯的起立。她每次起来回答问题总是不大方,扭扭捏捏羞羞答答。虎牙老师写在黑板上的一组词是:震撼、含苞待放、如果、有一次。虎牙老师说,齐雅丽,你用上震撼……含苞待放……如果……有一次,说一篇小作文。虎牙老师经常教我们这样作文。荷花头站了一分钟。然后低声说,如果有一次俺奶奶含苞待放了,俺爹爹就震撼了世界。沉寂了半分钟,突然,从43张小嘴里一齐爆发出炸雷般的哄堂大笑。教室里一共有45张小嘴。有两张没笑。一张是荷花头。另一张是我。那时,我不是没想笑,脸上的笑肌已经积聚了足够笑二分钟的能量了。阻止笑肌能量释放的是,那双狐媚子的眼睛这时把两汪深不可测的泉水抛了过来。我已经没有时间把自己总不争气犹疑游弋眼光扩散到房梁装作看见两只蜘蛛吐丝或一家蚂蚁散步了。那双狐媚子的眼睛定定地看住我的眼睛,我感觉到了深不可测的眼光里,有一丝哀怜一丝祈求一丝无助,让我想起了泉奶奶家的那只小绵羊。她的眼光和我的眼光在同学们的哄堂大笑里,粘在一起,足足有两秒钟。我产生了一种感觉,麻酥酥,震颤颤,从头顶到脚后跟。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我丢了魂似的,那双狐媚子的小绵羊的哀怜无助的摄人心魄的眼睛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娘煮的热地瓜,少吃了三块。那夜先是失眠,后来睡着了。睡着了的我犯了罪。那罪不是我主动犯的。是荷花头突然钻进了我的被窝里,一丝不挂。我也一丝不挂。我在颤栗中想拒绝她,但行动不是拒绝。我和她缠绵在一起,做下了遐想过无数次的那件事情。我第一次体验了一种腾云驾雾虚无缥缈要生要死的快感。但是恰在这时,老寇突然站在我的床前。老寇脸上的红麻子变成了茄紫色的,一个有豆粒大小,像一只只魔鬼的眼睛。老寇手里提着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子。老寇奸笑着,把那副明晃晃的手铐子咔嚓一声铐在我的手腕子上。随后在我的脖子上挂上了一块白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大流氓”。我被老寇押着站在大集上游街示众。大集上人山人海。卖葱的买蒜的。有人往我身上扔西瓜皮。有人往我身上擤鼻涕。我爹来了,黑着脸,手里拿着根浑身细刺的柘条,要往我身上抽。虎牙老师来了,摁住了我爹的手。蒺藜头来了。苘馒头来了。尿不远来了。全班同学都来了。尿不远领着喊口号:打倒大流氓sunpiaopia!我低着头,弯着腰,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我突然发现墙上有道裂缝,就试着往里钻,就钻了进去。我从裂缝里回到了床上。娘已经起来推煎饼糊子。我身下的一领破苇席子已经汪着一片汗渍。
第二天,我在学校见了虎牙老师,见了尿不远,见了荷花头,我低下了头,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脖根。但是,走进教室,看见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的写着一行字“齐雅丽和×××××”。前边那三个“×××”并不是三个“×××”,而是写上我的名字又擦了一下,包藏着欲擒故纵的恶毒祸心。而后边的两个“××”,也并不就是两个“××”,是两个不堪入目的脏字,虽是两个蹩脚的同音字,但十几岁年龄的我们,已经朦胧地知道了它们表达的意思。我看了一眼,大吃一惊,我又看了一眼,怒火万丈。但是,当我再看一眼的时候,我装作没看明白。当我切实证实我和齐雅丽的事情确实只是个梦的时候,我理直气壮地坐到座位上。可是齐雅丽只看了一眼,便放声大哭起来。虎牙老师阴沉着脸,在教室里踱来踱去。虎牙老师说,谁写的下了课主动到我办公室承认错误。但我认定是尿不远写的。我知道尿不远曾以为那双狐媚子的眼睛里的光是射给他的。后来发觉叫我截留了,就嫉恨我,也嫉恨荷花头。还有,尿不远痛恨我给他起了一个尿不远的绰号。一次,我们几个男生从男厕所里瞒着墙头往女厕所里尿尿,都尿过去了,只有长着一个大母鸡鸡的尿不远尿在了土坯墙的半腰上。墙半腰上有一个架眼,那股臊尿就从架眼里窜到了女厕所,给正在撒尿的虎牙老师呲了一头。虎牙老师怒气冲冲地让我们站在太阳地里互相揭发,不说出肇事者不准上课。晒了一节课,我先自破坏了攻守同盟,我决定出卖苗德远,拯救处于毒太阳之下的三个同学。我说报告老师,尿你一头的是苗德远。苗德远,尿不远,一尿尿到墙户眼。我为自己即兴说出的一句押韵的话暗自得意。虎牙老师听我说了这句话,也抿着樱桃小嘴,露着两个瓷实洁白的小虎牙笑了。于是,我们得到了特赦。然而尿不远受到了晒一天毒太阳的惩罚。我便被尿不远怀恨在心。梦中的尿不远咬牙切齿的领头喊口号打到大流氓sunpiaopia,足以见得尿不远的叵测居心。那一天,齐雅丽下了课总趴在课桌上一个劲的哭。在齐雅丽的哭泣声里,我想到了二大爷经常唱的一首歌谣:“小铜锤锤砸赤李,人家都说俺和你,梦里的媳妇镜里的花,好人担个孬名誉”。二大爷每次唱完这首歌谣,眼睛里总是浸满泪水。今天我终于体味到了二大爷“小铜锤锤砸赤李”的那种怨愤和委屈。我的一个阴谋便在怨愤和委屈里酝酿成熟。我从作文本上撕下一片纸,急匆匆地写上一行字。借擦黑板的机会,偷偷地塞到了齐雅丽的胳膊肘子下面。
下午第四节是自习课。下课的钟声还没响完,我就一溜烟的跑出教室。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疯狂的钻入苘麻地。这片苘麻地的西边二里路,是齐雅丽的村子,苘麻地的南边是胶济铁路,苘麻地的北边是王家大湾。齐雅丽的必经之路,是在苘麻地北边沿王家大湾南岸的一条小路。我在苘麻地里喘息未定,她们三个人就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过来了。我的头立刻大了。我怀疑齐雅丽把我的阴谋告诉了蒺藜头和苘馒头。我甚至怀疑她把我出卖给了尿不远,这时尿不远有可能正领着一帮子人保围了苘麻地,要捉拿我?否则,她为什么不找个借口自己走呢?六月的傍晚,苘麻地里蒸笼般的湿热。蚊子一团一团在苘杆子之间碰来撞去。我大汗淋漓的半蹲半跪,一边驱赶蚊子的进攻,一边挥洒着满头白毛大汗。我从苘麻棵子之间的隙缝里,影影绰绰的看到三个人影从王家大湾的岸边走了过去。我失望了。我在心里骂:荷花头我×你娘!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但是,只吃一页西瓜的时间,王家大湾的岸边小路上又有了脚步声,自西向东而来。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葫芦山的背后,苘麻地里朦朦胧胧,苘麻棵子密匝匝的遮挡住夕阳的回光返照。所以,我极力地想看清路上走来的是谁。我幻想着荷花头走出一段路,突然说,嗯,你看我忘记了一个大事来,俺娘叫我到俺姐家拿个鞋样子呢,你们先走吧,我回去啦。这个理由再充分不过,她姐姐确实和我同村,而且斜对门。但是,我不敢断定脚步声是不是她的。那人已经走到王家大湾的边上,并且坐在了石栏杆上。我感觉出是一个年轻女人,因为她清脆的咳嗽了一声。我一阵狂喜,正待站起走出苘麻地。然而,就在这时,在离我十几米远的苘麻地的深处,突然窜起一个黑影,喀吃喀吃一阵乱响,粗壮的苘麻棵子东倒西歪,那黑影扑向了石栏杆上的那个人。奇怪的是,然后的一大段时间,除了头顶蚊子哼哼蝙蝠吱吱,听不到任何声音。有吃三页西瓜的时间了,我终于忍不住,走出了苘麻地。那天可能是阴历的六月十几,月亮明晃晃地挂在王家大湾旁边的柳树稍上,漏了一地斑斑点点的花阴凉。我隐约看见,在斑斑点点的月光里,有一团白花花的物体,纠缠在一起,反过来复过去,发出哼哼唧唧的极端压抑的声音。我定心了吃半页西瓜的时间,我终于看清楚了翻滚在地上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正把脸拱在女的胸脯子上咋咋有声,没有看清是谁,但我看见那男的黑糊糊的光腚锤上,有一个青天白日旗徽状的,也就是苘馒头状的,茶杯大小的大疤瘌。女的一张俊俏的脸面叫月光照着,看得清楚,竟是虎牙老师。我打了一个激灵。然后,像小偷一样,生怕惊动了地上的两个人,高抬腿轻放脚地倒退着溜回了苘麻地。
我在苘麻地里睡着了。是第二天早晨大约四点钟的时候,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吵嚷声惊醒的。我走出了苘麻地,看到王家大湾石栏杆旁围着一群人,都是村里的大人,我爹也在人群里。我从人群的腿缝隙里,看见地上仰面躺着一个人,赤身裸体,只在隐私处盖着一片心型苘叶。仔细一看,是虎牙老师。已经死了,面色惨白,头发上水拉拉的,显然是从湾里刚捞上来。爹回头看见了我,黑着脸,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骂:滚回家去!
中午,县公安局来了三个人。公社公安助理老寇挎着大钥匙枪,陪着县公安带领着一伙民兵包围了那片苘麻地。他们在苘麻地里发现了我的那件娘用蚊帐布做成的操腚抓手。在虎牙老师脱在湾边的上衣口袋里发现了我写给齐雅丽的那个纸条。上边写着:我在苘麻地等你。确实是我写的那张。
老寇坐在石栏杆上审问我。
老寇:姓名?
我:孙piaopia(老寇肯定不会写这俩字,我心里有点得意)。
老寇:年龄?
我:十二。
老寇:职业?
我:念书。
老寇:交代你强奸杀人的经过。
我:我没强奸杀人。
老寇不审了。老寇突然从腰里掏出一副明晃晃的手铐“卡吃”,给我戴在了苘杆般的手腕子上。然后,拖着我到了两米开外的苘麻地边,找了一棵粗壮的苘麻棵子,打开我左手的手铐,把我铐在了那棵苘麻棵子上。我哭。我放声大哭。这个时候,尿不远和我的全班同学都来了。他们站在远远的王家大湾的东岸上。荷花头、蒺藜头、苘馒头都在那里。我感觉到了齐雅丽的那双狐媚子眼里的光越过五丈宽的王家大湾飘在我身上。我颤抖在阴历六月的即酷热又寒冷的中午。这时,我幻想这还是一个梦境。但是,手腕子上的手铐子的牙齿杀进了我的肉里,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痛,提醒我这次不是个梦。无地自容之际,我想到了死。就死在王家大湾里。我瞅准老寇和县公安的三个人在石栏杆上抽烟说话的时机,突然一用力,那棵苘麻棵子就卡吃一声断了。我三步并作两步,一跃跨过石栏杆,一头扎进了王家大湾。
我没死。因为我从三岁就在王家大湾里打嘭嘭,王家大湾里每一块瓦片石块都认识我。老寇提留着我的一撮头发,把我扔到了苘麻地边上。然而,我以死捍卫尊严的行动引起了上边的重视。县公安局长在老寇和三个办案公安的案情报告上批示:瞎扯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鸡鸡还没扑拉毛能会强奸?还杀死个大活人?重新调查。
老寇和那三个县公安受了处分,一是因为没破案,二是因为办错案。
县公安局又派了三个人,侦察了三个月,一无所获,遂不了了之。
但自从那年,我坐下了个毛病。害怕女人的眼光。尤其害怕长着狐媚子眼的女人的眼光。还平添了一个怪癖的嗜好,在洗澡堂里专看男人的光腚锤。我在寻找杀死虎牙老师的凶手。
2006年6月,我在意大利罗马的一个宾馆的澡堂里,突然发现了一个光腚锤,上面有一个茶杯大小的大疤瘌。那疤瘌青天白日旗徽状,也就是苘馒头状。但那人是个脸堂赤红长着一脸马克思式大胡子的白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