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乡下

摘要：前屯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村子，在地图上也就是那么一个小黑点，还是在省地图上。村小但风景优美，僵卧在马颊河畔下，奔流不息的河水宛如一条白色的绸带，在小村的身边蜿蜒而去。村庄紧靠着一望无际的河岭，相传鲧治水就在马颊河畔，禹疏九江，有五条流经德州。在这方神奇的土地上，鲧禹父子留下了4000年前治水的足迹。据《德平县志》记载，鲧堤前屯1.5里处，有一道鲧堤的遗址。有诗曰：“欲穷千古兴亡恨，唯有堤边剩水流。”鲧留下了残堤供后人品评。堤岭的地势较高，不论夏季下多大的雨，从不积水。堤岭的顶部长满了青草、小树，两侧也满是黑绿色苔藓，形成了一张天然的保护网，使堤岭不怕风吹日晒雨淋。这里又是红质粘性土壤，不碱不散，很适应刺槐的生长，于是马颊河两岸每逢春季，郁郁葱葱草长莺飞美景如画。 前屯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村子，在地图上也就是那么一个小黑点，还是在省地图上。村小但风景优美，僵卧在马颊河畔下，奔流不息的河水宛如一条白色的绸带，在小村的身边蜿蜒而去。村庄紧靠着一望无际的河岭，相传鲧治水就在马颊河畔，禹疏九江，有五条流经德州。在这方神奇的土地上，鲧禹父子留下了4000年前治水的足迹。据《德平县志》记载，鲧堤前屯1.5里处，有一道鲧堤的遗址。有诗曰：“欲穷千古兴亡恨，唯有堤边剩水流。”鲧留下了残堤供后人品评。堤岭的地势较高，不论夏季下多大的雨，从不积水。堤岭的顶部长满了青草、小树，两侧也满是黑绿色苔藓，形成了一张天然的保护网，使堤岭不怕风吹日晒雨淋。这里又是红质粘性土壤，不碱不散，很适应刺槐的生长，于是马颊河两岸每逢春季，郁郁葱葱草长莺飞美景如画。
　　 前屯村子不大，用刘三爷的话说东边放个屁西边也能听见，就是一条大街，两旁是稀稀疏疏的房屋，而且老屋居多，泥墙灰瓦，屋檐被烟熏火燎，蛛网层层，偶尔几根枯草在风中摇曳，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见证小村的历史来往。农家小院一般都是四合院，猪圈、羊栏齐全，在墙旮旯围了个栅栏门，圈进去鸡呀鸭呀还有老母鸡，一大早鸡鸣狗吠，猪嚎牛叫，好不热闹。
　　 就是这么巴掌大的一个小村庄，却出了一个非同凡响的人物，人人敬仰赞不绝口，而且成为当地名人，登上报纸上了电视，和县长平起平坐，这叫老孙头人前人后挣足了面子。母以子贵，那个厉害人物就是自己的儿子雪飞。
　　 雪飞是老孙头的独子，是老两口的掌上明珠。老孙头清楚记得，生儿子的那天，罕见地下了五天的大雪，雪花飘飘的时候儿子呱呱坠地，喜不自禁的老孙头看漫天的飞雪，随口就给儿子起名雪飞。瑞雪兆丰年，这个时候出生的孩子一定有福，这也预言了老孙头的猜测，小时候的雪飞是绝顶的聪明，不到三岁就能背出三字经，就能写好几百个字，都说雪飞是个神童，长大后一定会飞黄腾达。雪飞也不辜负大人的期望，从一年级到高中都是班级的铁第一，高考得了省状元，成了当地的重磅新闻，被清华大学破格录取，人们都说老孙头祖坟冒烟了，出了这么个状元，就连村子也跟着沾了光，采访雪飞的记者感叹村里的土路泥泞难走，县委拨专款特意为前屯修了泊油路，方便了全村人，更让村民高兴的是，雪飞毕业成了一家外企的主管，月薪十好几万，每年春节，家家户户给送了礼物，一罐龙大花生油，那是电视上广告的品牌，庄户人平时哪舍得买这么精致的花生油，于是对雪飞更加的感激和敬佩，雪飞不在家，自然把敬佩转嫁到了老爷子老孙头身上。
　　 可以说，老孙头是村子里最惬意的人了，赖以生存的土地，雪飞也不让他种了，给他买了高级鱼竿，让他去钓鱼，给他置办了一副麻将，让他学着去玩，怕他寂寞，又送给他一只雪白的京巴。老孙头当初听到雪飞说这只京巴的价格时，嘴张的大得能吞下一个鸡蛋，五万元！真是败家子，一只小狗值这么多钱，老孙头心疼钱，说什么也不要，雪飞说钱已经付了，你不要也回去送人，他们小两口可没时间，老孙头才狠狠心留下了。你别说，这个小畜生真的很聪明，通晓人意，老孙头烦了，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老孙头高兴了，它窜上窜下格外的欢，翻跟头打滚样样精通，只乐得老孙头笑不拢嘴。
　　 可最近老孙头两口子就有点烦，按理说他们不愁吃不愁穿的，烦什么呢？是烧包吗？钱，雪飞指缝溜出的就够他老俩口花的，况且还有养老直补，烦什么呢？说不上什么原因，老伴炒菜盐多了他嫌咸；少了他嚷淡，夜里还时常睡不着觉，莫名其妙的冲老伴发火，气得老伴和他分居了，他的脾气更爆了，吹胡子瞪眼的，故意挑刺，而且破天荒地摔了一个海碗。
　　 只有老孙头自己最清楚，那是因为自己的孙子盼盼。
　　 当初生盼盼的时候，老孙头执意回家生，可是拗不过媳妇，人家死活不同意回家生孩子，理由一大堆，无非交通不便条件落后之类的，老伴不置一屑，想当初生雪飞的时候，就是在自家的土炕上生的，雪飞不照样健健康康的。可是媳妇儿是娇贵的人儿，人家是名门之后，第一次来家里认亲，老孙头就对儿媳妇心存芥蒂，暗暗和雪飞嘀咕了几句，可是这个不孝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一味地为媳妇开脱。那天媳妇开着什么宝马的轿车来的，老孙头一看她那一身的打扮心里就不舒服，不像过日子的女人，连衣裙那么短，裸着雪白的大腿，老孙头都不好意思看，而且还穿着网网的黑袜，就像电视上不正经的女人，雪飞悄悄告诉他，现在城里都这样，很流行的。老孙头板起眼想训儿子两句，儿媳娉娉婷婷走过来，无限柔情地喊了声爸爸，老孙头到了嗓子眼的话就这么硬压了回去，但对儿媳就有了一丝的不满。让老孙头想不到的是，媳妇竟然不满意自己的家。那晚他无意听到了媳妇的抱怨：家里脏，厕所不分男女……然后是雪飞孩子般的哄，气得老孙头肚子鼓鼓的。为这，本想让雪飞多住两天，可是他们一提回去，老孙头不顾老伴的眼色，潇洒一挥手，回吧，你们忙，回去干要紧的事。
　　 这一回去不要紧，转眼两年过去了，春节雪飞自己回来的，说孙子盼盼身体不舒服，过了年，盼盼一生日了，可惜他们两口子还没有见到。
　　 村里人不知道内情，见了老孙头讨好地说，老孙叔，咋不去北京享福去啊，雪飞这么出息，牙缝里的也够你吃鱼吃肉的，在这穷乡僻壤里呆着干嘛，去首都见识见识吧！老孙头嘿嘿笑道，穷家难舍故土难离啊！
　　 村里人又问，你家的大孙子也该会跑了吧？“咔哧”一声，老孙头心里仿佛被击了一闷棍，但嘴里不服，装出不顾一屑的神情，说得裂板了，哪有那么快！
　　 其实孙子盼盼多大了老孙头明镜似的，天天掐算，现在应该是一年零二十四天了，他故意装傻，别人问他他故意蒙蔽，不想和他们扯这些，他知道盼盼应该会跑了。隔壁二癞子家的也是一岁多了，他家那条件的，孩子都会跑了，我们家盼盼怎么会还不会跑呢，这个小家伙在娘肚子里就接受高科技，儿子打电话说什么胎教，老孙头不懂，儿子通俗告诉他就是在娘肚子里就开始接受文化，老孙头还不可思议，雪飞嘿嘿笑道这是科学，说给你你也不懂，可是老孙头不懂归不懂，但也知道对孩子是个好事，再说北京是什么地方啊？吃的都是精品，外国的奶粉，隔壁二癞家竟喝处理的奶粉过期的奶粉，有时喝得孩子拉肚子，看看那黄黄的头发，一看就是营养不良。我们家盼盼，粉嘟嘟的，儿子寄回来的照片，老两口爱不释手，睡觉之前都要拿出来看看。前几天雪飞来电话说盼盼会喊爷爷奶奶了，老孙头的心一下就跳起来了，恨不能一下飞到北京去。一想到去北京，老孙头自信自己是没事的，关键是老伴，老伴晕车不说，还爱转向，去小县城都迷路，别说去高楼大厦的北京了。他担心老伴出了门犯迷糊，迷了路咋办？村里人不知道啊，说老孙叔你咋不让老婶子去呢？老婶子成天念叨盼盼长盼盼短的，老孙头狡辩道，你婶子怕去了不方便，如果和儿媳妇闹点小矛盾，咋收场啊？离家这么远，回是不回啊？人们都说，见过你的媳妇，一看就是通情达理的，怎么会？老孙头就认真起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时间长了，哪有碗勺不碰锅沿的啊？
　　 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回家的路上，老孙头却琢磨着去北京的事情，他甜美地盘算着，怎么和老伴去，捎点什么特产，去了怎么和儿媳和睦相处，就这么美美想着不觉到了家，一扫几日的阴霾。
　　 老孙头滔滔不绝说出自己的宏伟大计，不想热脸贴到了冷屁股，老伴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老孙头不觉有点泄气，刚想张嘴，老伴不冷不热的搭了腔，凭你？又抽烟又喝酒的，抽得满屋生烟，喝得酩酊大醉，人家城里人讲究，你拖拖拉拉的，给人家丢人，要是红了脸你这老脸还要吗？你不知道啊，媳妇最烦烟酒了。
　　 那我戒酒戒烟还不行吗？老孙头不觉动了气。
　　 谁知老伴一撇嘴，你啊，酒烟是你的命根子，伱戒得了媳妇也戒不了烟酒，最后，老伴冷冷地说，除非狗改了吃屎！
　　 饭后，老孙头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一边打着饱嗝，一边幽幽地告诉眼前正“稀里哗啦”地刷碗洗筷子的老伴说，我要戒烟。
　　 奥。老伴应了一句，然后，端起洗碗水，直起身，看也不看老孙头一眼，就用左脚勾开房门，右脚顺势往门前一撑，一扭屁股，一哈腰，很熟练地将一盆洗碗水泼了出去。刚一回到饭桌前的时候，只听得被勾开的房门“咣当”一声，恰到好处地紧紧地闭上！
　　 我要戒烟。老孙头看到老伴收拾完毕，正不紧不慢地解下围裙，散开长发，抓起梳子，就着橘红色的台灯有条不紊地对镜梳妆的时候，叹了口气，又说。
　　 “奥。”老伴应了一句，透过明晃晃的梳妆镜，老孙头看见老伴的表情就像六月的小河水，一点波纹也没有。老孙头于是知道，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差不多等于放屁了。甚至还不如放屁，最起码放屁以后，老伴还会皱皱眉头，还会回过头来满含愠怒地瞪他一眼，骂一句，咋不撑死你个熊玩意儿……
　　 我要戒烟。老孙头耷拉下脑袋，双脚一跺地面，猛地吼了一嗓子。满以为这下可以引起老伴的注意了，谁知道，吼声还没落地，只听见“哗啦”一声响，刚要抬头去看，又听见“砰”的一声响，一团黑影流星一样砸了过来。好在老孙头手疾眼快，两手轻抬，轻轻一抓，两个血红色的方便袋就被牢牢地抓在手中。不用看，老孙头也知道，一袋是瓜子，一袋是糖块。
　　 我真的要戒烟。老孙头把两个袋子放在鼻孔前嗅了嗅，然后轻轻地放在身前的茶几上，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道，“真的。”
　　 你要戒烟，太阳除非从西边出来！老伴还是没有回头，却在镜子里恨恨地板起了面孔。
　　 老孙头的倔劲上来了，他狠狠对老伴的背影说，你看看我戒了戒不了！说完把一瓶酒摔在门前的砖头上，又把一盒烟放到炉子烧了，随后瞪了瞪老伴，从今天起，你给我看着，那都是从前，今儿我戒烟戒酒是为了下一代，从今天你再看我抽一支烟，喝一杯酒，你就抽我耳刮子！我敢对你瞪瞪眼，你就把我的眼剜了！
　　 老伴怎么会相信老孙头的话，知夫莫如妻，别看嚷着戒烟戒酒的，心血来潮五分钟的热度，过了这阵风不还是偷偷地喝偷偷地抽?年轻的时候自己娇嫩得像一朵花，拿自己的身体去治他，不戒烟酒不让沾身，那个时候血气方刚如狼似虎的老孙头都没有屈服过，老了，还能戒烟戒酒吗？于是第二天，老孙头睁开眼，饭桌上就摆着新买的一瓶酒和一盒烟。老伴不冷不热地说，快起来洗脸吃饭，又折腾什么，一大把的年纪了，别像孩子似的，戒什么烟酒，只要自己掌握好就行了，不再疯喝疯抽的，你没听说吗，喝点酒舒筋活血呢。不料老孙头把眼一瞪，气呼呼对老伴说，你怎么对我有这么大的仇恨？存心不良。我都说坚决戒烟戒酒了，你还拿这些东西诱惑我，不让我去北京是不是？不让我和孙子在一起是不是？我知道城里人不喜欢咱这旱烟味，也不喜欢喝酒，我就下决心戒掉，你怎么就这么不相信我呢？
　　 老伴这次诧异睁大眼睛，呐呐说，“怎么？真的啊？”
　　 老孙头得意地晃晃脑袋，“那是，为了下一代的健康也得戒，你没听广播上说嘛，被动吸烟对身体损害更厉害，为保障咱孙子的身体健康，我这点事算什么？一定戒！”
　　 老伴笑着收起烟酒，“敢情好，想不到我们的胖孙子有这么大的能耐，还没见面就把你半辈子的坏毛病给治了。那你把这烟酒退回小卖部吧。”
　　 老孙头笑眯眯收起烟酒，慢慢走近老伴，神秘地说，“我们给儿子一个惊喜，过几天就直接去，也不和他打招呼了，他忙，我们自己去，到了车站再给他打电话也不迟。”
　　 老伴犹豫了。她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去啊？越老了越想儿子。我去了还能凑合，我担心你呢，又抽烟又喝酒，也不刷牙，一点也不讲卫生，媳妇你是知道的，大家闺秀，你看你，多半辈子拖拉惯了，夏天光脊梁穿大裤衩，儿子不会说什么的，可是媳妇如果说你，你这老脸上哪里搁？再者，你一个老公公，在屋子里晃荡来晃荡去，媳妇多不方便啊，还公用一个厕所，丢死人了，到时遇见了尴尬事，你说你怎么收场？”
　　 一句话戳到了老孙头的软肋上，他不言语了，就像霜打的茄子。老伴又叹了口气，“真是左右为难，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老孙头挠挠脑袋，嘟囔道，“你以为我愿意去北京受那份洋罪？在自己的家多逍遥，躺在床上翻跟头也没人管，在人家那儿顾忌这顾忌那的，可是犯贱啊，想孙子睡不着觉，再说了，人言可畏啊，村里人都说该去北京享清福去，不去，人家还以为儿子不孝顺呢？”
　　 几天后，老孙头又犯烟瘾了，去小卖部买烟，老板娘刘寡妇逗他，“老孙大叔，听说你要戒烟了，去城里享清福去，怎么还没有三天就忍不住了，嘻嘻，滋味难受吧？”老孙头一瞪眼，“戒个屁！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还戒它有啥用？挖坑儿放屁，痛快一时是一时！”刘寡妇揶揄道，“那不去北京了？”老孙头正色道，“北京有什么好的，出门都戴口罩，那黑灰一天落到窗台上一层，出门全是车，噪音能吵聋耳朵，有什么稀罕的，那如在自己的家里，遛遛狗钓钓鱼，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到了北京咱能帮孩子干点啥？要文化没文化要力气没力气，去了净添乱，像个鸟笼子似的困在高楼里，不闷死啊，在家里能活到七老八十的，在城市，最起码能多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