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的天空

　　
　　 小星准备今天早上离家出走，他不想在家呆了。他想去远方，很远很远的远方，那远方到底有多远，十二岁的小星还不清楚。他觉得自己必须马上走，在这个家里，他一刻也不想停留，他要离这个家远远地，任谁也找不到他。
　　 昨天晚上，小星的爸妈又吵了一夜，他们总是以为小星已经熟睡不可能听见，便肆无忌惮地攻击对方，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是那狠毒的语言还是像野蜂的毒刺一般，句句都蜇向小星幼小的心灵里。小星真想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子，吓他们一跳，痛快地把心头压抑许久的苦恼愤怒宣泄出来，这个念头在小星的脑袋里盘旋来盘旋去，他就是没有勇气说出来，从小就如此，小星的爸妈不是爸妈，他们是大狸猫，小星是那只整日战战兢兢的小老鼠。
　　 说来离家出走的想法，小星已想了好久，它好像一粒终于找到适宜生长的种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小星的意识里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然后很快弥漫成了一座郁郁葱葱的森林，那里有悦耳的鸟鸣，有美丽的大房子，有和蔼的邻居，还有永远都微笑的老师。阳光从东边出来的时候总是那么灿烂，太阳若是要休息了，便会普降一场甘霖来到人间。黎明醒来，大地呈现出苍翠欲滴的美景，四季的轮回，只有温暖，没有残酷。总之，在生活中找不到的东西，那里应有尽有。
　　 小星沉湎在自己的这个想法里，时间久了，连他有时都搞不清自己是身处梦幻，还是现实，他越来越喜欢独处，不喜欢与人交流。星期天，家里没人的话，他就装作看电视，要是没人催他，他可以从早看到晚；有人来他家串门了，他会匆忙地含混地打声招呼，低着头，溜到家里人不容易找到他的地方，随便找本书打发时间，看厌了，他会舒服地闭上眼睛，跳进自己的那个梦里。
　　 今天，小星坚持不住了，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在这个家多呆一秒钟。他相信在远方，一定有一个可以安放他的梦幻的地方，他要把它找到。只有到了那里，才能寻找到他心目中的快乐。在自己的家里，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那么令他压抑，浑身不自在。他想对父母撒娇，他们会说他在无理取闹；他在独自伤心，他们会把这看成一副不可救药的蠢相；他想大喊大叫，宣泄他的不平，得到的评价是：这是一个没出息的孩子。于是，小星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他想做一个好孩子，能得到父母的赞扬，能听到他们嘘寒问暖的呵护。可是，在父母的眼里，小星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孩子，他们的亲情总是不能融合在一起，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渐渐地，小星这颗火热的心掉进了冰窖，先是熄灭，然后沉寂了。
　　 清晨一大早，小星的爸妈因为昨晚的争吵还没有起床，小院里静悄悄的。黑夜在悄无声息的褪去最后一件衣裳，黎明即将来到。小星小心翼翼的拉开门拴，开了院门，街巷没有一个行人，静的可以听到空气颤动的声音，推出家里的那辆自行车，小星支起耳朵，听听屋里的动静，还好，他们都没有起来。
　　 骑到村口，小星犯难了。他的面前是一条笔直的又宽又长的柏油路，从未出过远门的小星不知该往南还是该往北，小星孤独的眼神里充满了迷惘。
　　 从裤子口袋里摸索半天，寻到一枚硬币，小星在心里默念：正面就往南，背面就往北，一切听天由命。结果背面朝上，小星原是去过南边的，他知道那里有个叫“县城”的地方，很大，很干净，人多车也多，还有一座五层楼那么高的古楼。听爸爸说，那是天下第一木楼，有名的很。在那里已经站了几百年了，小星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崇敬之情，他想多瞅几眼，大客车却身下一转，进了另一条街道，古楼就此不见了。古楼的四面飞满了星星点点的紫燕，叫得雨后的空气都喧腾起来，这是小星现在还能记得的印象，他想再去看那座几百年的古楼，还有那些守护在古楼身边的小燕子。
　　 还是向北吧，冥冥中自有安排，老天让我活，我就活；老天让我死，我也没办法。告别家乡，告别那神秘的古楼和精灵般的小燕子，小星最后深情地望着还未苏醒的故乡，神情落寞地骑着自行车向北驶去。
　　 跨上自行车的刹那，悲壮的情怀突然在小星的胸中激荡，那感觉像勇敢的战士奔向硝烟滚滚的战场，不是慷慨地死去，就是开创了丰功伟业。小星成了一支射出的利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十二岁的他，此时脑中纷杂着二十岁以后的他是什么样子。“我是个科学家吗？很可能会的，我学习不错，每门功课都是优。老师经常表扬我的，到时候，我就开着一架直升飞机，在家乡的上空来回飞翔，然后降落在姥姥家，不回他们家，气气他们。——当科学家好是好，就是没什么钱。不行！要当我就当个有钱人，像小勇他爸那样开个好大好大的工厂，出门就坐车，饿了就下馆子吃饭。有时间了，我就出去旅游，谁也不带，就带着我的姥姥，让她跟着我坐飞机，游山玩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姥姥累了一辈子，最爱我了，我要让她跟着我享福。——这也不好，姥姥说过，当科学家最好了，能发明好多东西，像课本里的爱迪生一样。只是当了科学家，就挣不了那么多的钱了，就没法让奶奶跟着我享福了。要不？科学家和有钱人我都当，嘿！那还不把姥姥乐坏了。”
　　 地里的麦子收割过了，露出齐刷刷的金黄的麦茬。玉米苗碧绿清秀，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布匹撕扯似的的声音。天空真蓝呀，蓝的无边无际。小星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田野里那清凉的气息。小星喜欢这样的时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没有认识的人在旁边，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做出平时不敢做的举动，也可以沉浸在悲伤地心情里，不用顾忌别人的眼光。小星相信，对于故乡，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他那双小小的脚掌几乎全都丈量过了，每个偏僻的角落，都曾留下他孤独的影子。那条又深又窄左冲右突的沟壑，时常有一些丈把长的野蛇出没，没人敢去，小星却爱极了那里。因为在沟壑深处他可以大喊大叫，宣泄一下郁闷的心情而不用害怕别人听到。这个被人遗忘的地方，成了小星的乐园，也只有到了这里，小星才觉得自己变成了自己。蛇，这里是很多的，有时成群结队，互相扭结在一起，有时冷不丁地会有一条手臂粗的蛇盘绕在小路中央，安闲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小星不怕它们，它们也不怕小星。在这块奇异的地方，土著居民容纳了这个破门而入的善良的孩子。小星听老人们说过，这沟壑里有一条蛇精，比人的腰还粗，吞云吐雾，修炼了几百年，小星很想见到它，看那蛇的眼睛是否真有铜铃一般大，看那蛇的红信子是否转眼之间就能把人卷进肚里。可惜他一直都没见到。
　　 小星飞快地旋转着脚下的车轮，清澈的眸子溢满了快乐，车把一转，脚下一松，小星骑到了一段下坡路。这路九曲十八弯，好像一条正在奋力蠕动的蚯蚓，在即将拱土而出的那刻，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定格在了这深沟里。在快到坡底时，小星望见路左边有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把腰弯成了九十度，正在拉一辆装满麦秸秆的平车。
　　 下意识的，小星猛地捏住了车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他跳下车，呆若木鸡的望着那个大男孩哼哧哼哧拉着小山似的麦秸秆从自己的身旁走过。也许是平车太重了，也许是那大男孩累了，小星看到平车在土坡的半腰上不自觉地向下倒，越来越快，眼看就有翻到在沟底的危险。小星一把扔了自行车，飞跑过去，用自己的脑袋和肩膀死死地抵住那不断下滑的平车，好不容易那平车终于稳住了。
　　 那大男孩从前面走过来，布满汗水的脸上绽露出感激的笑容，并用两只手做出奇怪的动作，嘴里依依呀呀的不知说些什么。小星明白了：这个大男孩原来是个哑巴。不用说什么了，大男孩在前面拉，小星在后面推，在烈日的照耀下，这条似乎没有头的上坡路出现了两个不起眼的小影子，由于热气的蒸腾，那小影子更像是化成了虚无，只能看见有一堆金黄的东西在冒烟的土路上踽踽而行。
　　 歇息的时候，小星将两块板砖塞在车轱辘底下，然后和大男孩肩并肩地坐在平车把上。空旷的原野上渺无人烟，灼热的阳光大施淫威，大男孩从车帮里掏出一个变形的水壶递给小星，小星接过去咕咚咕咚的喝了大半，不经意间，他眼角瞥见大男孩那巴巴的眼神，还有那一上一下蠕动的喉结。小星赶紧把水壶还给大男孩，转过头悄悄地用舌尖把干裂的嘴唇浸湿，大男孩摆手固执地不接，让他多喝点。小星做了一个喝的满肚子都是水的滑稽动作给大男孩看，逗得他咯吱吱的笑个不停。
　　 如此停了五六次，平车拉上了土坡，到了一段地势平缓的路段，平车轻快了许多，有时候大男孩甚至高兴地翘起脚尖飞跑几步。小星想大男孩现在用不着他了，便放慢脚步，在一个拐弯处停下来。他默祝这个大男孩每天都这样快快乐乐，小星转眼又想，他会快乐吗？小星想着大男孩，一边又想着自己，拖着迟滞的脚步往回走。
　　 谢天谢地，那辆自行车还安稳地躺在路边，好像他不过是上了趟厕所而已。他跨上自行车没骑多远，大男孩忽然叽里呱啦的从后面向他跑过来，小星一怔，不知他想干什么？等到了面前，大男孩已跑的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
　　 长长地喘了口气，大男孩把刚才的军用水壶塞给小星，小星懵懂的就接了过去，掂那分量，小星知道水壶装满了水，还没反应过来，大男孩又转身跑回去了。到了半山腰，大男孩朝他挥舞着自己的一双大手，那脸上的笑容好像一朵盛开的喇叭花，肆意地绽放着。小星鼻尖一酸，不由得流出了眼泪，好久没有这样感动过了，也好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十二岁的男孩，应该是天真烂漫的花季。每天都是新鲜的日子，昨天的不愉快随着甜蜜的梦乡稀释成了一个长长的呵欠，打到九霄云外。而小星却觉得自己的童年每天都是沉闷的，无聊的，难捱的，看着同伴们的无忧无虑，小星羡慕得要死，他想成为他们的一员，却怎么也办不到。他想笑，开开心心地笑，痛痛快快地玩，却总担心这背后有个恶魔在窥伺着他，等他一不小心掉到陷阱里，然后一口将他吞掉。
　　 小星是个乖孩子，懂事的孩子，他渴望父母的爱，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呵护。可是父母对他总是冷冰冰的，看到他，就像看到讨厌的东西想一脚踢开，那样的眼神让小星窒息，于是出于本能，小星想逃离，先逃离他们的视线，接着逃离这个家，那现在的小星在逃离什么？也许是逃离这种他无法面对的生活吧。
　　 不知多少次了，爸妈都在小星或者别人的面前说过，若不是为了这孩子，他（她）早就离婚了。那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呢？小星经常在面对他们的时候这样想，若是因为我的原因，使你们不能离婚，那我的孽罪就太深重了。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这种权利是任何人都不能剥削的。小星在一本书上看到这句话，觉得很对。你们只有自己幸福了，我才可能幸福。我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我想成为你们的天使。小星希望父母能离婚，他可以接受两个爸或者两个妈的现实，也不想面对整日里吵吵嚷嚷的家。
　　 在学校，小星的学习很刻苦，成绩也不错，几乎每次都是名列前茅，他想以此引起爸妈的注意，让他们为有一个聪明懂事的小星而骄傲。可惜，对于小星成绩上的进步，爸爸妈妈一点也不在意，在他们看来，小星考出好成绩是应该的，没有什么可庆贺的，生活乱成了一锅粥，有谁还能顾及孩子的感受？有一次，小星在课本上读到，做一个好孩子，就要帮助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帮助父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才是一个好孩子。”小星撑着小脑袋默默地想。到了星期天，小星做完作业，家里一个人也没有，该干点什么呢？小星的脑瓜里忽然又闪现出那句话来，正好！趁父母不在家，给他们一个惊喜！小星说干就干，拿起了扫帚，把院子里好多天没打扫的落叶打扫干净；把抹布弄湿，踩在木凳上，又在把五麻六道的窗户擦洗。干这些家务活的时候，小星的心理有着从未有过的快乐，尽管他的鞋子已经被水浇湿了。他想象着爸爸妈妈从外面回来，看到他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整洁，说不定会一把抱住他，夸奖他的小宝贝如何的能干，如何的懂事。想着爸妈的拥抱和夸奖，小星越干越起劲。站在凳子上，要把窗户上的每块玻璃都擦得亮堂堂的，映得见自己那张笑盈盈的脸。在小星沉醉在美好想象的时候，大门响了，小星扭头去看，一个不当心，脚下失去平衡，咔——啪！小星从凳子上重重地摔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淘气，在家里不乖乖呆着，把家里搞得这么乱，你是不是就高兴啦！真是个害人精！”话音未落，爸爸的大巴掌已噼啪打在小星的脸上。
　　 小星蒙住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望着自己的父亲。他想说：“爸爸，你搞错了，我是在打扫房子，我没有淘气。”可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说出来。
　　 小星的脸色由白变青，又由青变白，也许是小星那灼灼的眼神激怒了父亲，一甩手，他父亲又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小星的脑袋没撑住，咚得一声撞在旁边的墙上。小星的泪水终于下来了，那泪水好像一条山涧的溪流，裹挟着委屈和懊恼，从他的脸颊上缓缓地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