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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作者: 黄梵 时间: 2013-10-09 阅读: 212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不到凌晨四点,刘文景就醒了。刚才的梦像抽了他一记耳光,惊得他再也睡不着。看见窗外黑惨惨的,他只好耐心等着天亮。他走到镜子跟前,想看自己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脸

不到凌晨四点,刘文景就醒了。刚才的梦像抽了他一记耳光,惊得他再也睡不着。看见窗外黑惨惨的,他只好耐心等着天亮。他走到镜子跟前,想看自己笑一笑,却发现自己的脸一动也不动。他潦潦草草洗了一把脸,觉得脸上蒙着淡淡一层忧虑。他起床只一会儿,就把惊吓他的梦给忘了。梦过留痕,令他的脸色发灰,令他的心里布满不安。他掏出衣兜里的香烟盒,抖出一支点上,刚吸一口,就咳嗽起来。真不赖呀,烟把他真正呛醒了,令他想起了远方的什么事——今天是几号?他转身来到日历牌跟前,这回他挺直了腰杆,总算笑了出来——难怪呀,今天是女儿荣荣的生日!
   一想到女儿,他就再也转移不了思绪。荣荣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学生。自从女儿上了大学,他就感觉自己像一个游魂,就算去小镇的街上买菜,脑子也总是想着与她有关的事。她从来没出过品行上的毛病。说起这点,他不无得意之感。他充分运用了自己当中学教师的经验,女儿稍有不良征兆,总归一句话,他就死揪着她的问题不放,让她从此不敢在这类问题上叫板。
   时间一长,一向挑剔的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女儿不仅长得高挑,也成了道德上的极品。他认为她浑身都显出了聪慧、明了事理,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她尤其懂得在生日来临之际装糊涂,好像根本没有生日这回事。而她的那些大学同学总是惦记着过生日,想着怎么在生日里摆一摆阔,为了在同学跟前争到面子,他们会提前打电话提醒家长。全中国的家长接到这类电话都会服服帖帖,几乎一秒都不会犹豫,只会尽心尽力地打开钱包……
   刘文景的脸就像飓风来临前的江面,堆积着黄巴巴的纹路。节俭的生活让他比实际年龄要苍老很多。他有许许多多节俭的窍门。比如,他总是用克制欲望的执拗,耐心等着服装店打折。如果皮鞋鞋底裂了一道缝,他最多去小巷的修鞋铺换个鞋底。他从不管鞋底的纹路、颜色与皮鞋相不相称,往往镶在皮鞋上的鞋底,是从一双旧球鞋上挖下来的。
   女儿上大学以后,他对自己有了新的寄托。为了多给女儿寄些钱,他宁愿抽十元以下的香烟,再也用不着烟斗和烟袋。曾经有十来年,他的烟斗和烟袋一直是学生眼里的神秘之物,引得中学的高年级男生都对他肃然起敬。那时,他在花钱方面还算镇定,感觉尚有闲钱做点自命风雅的事。比如,他曾经一度动过收藏什么的念头。妻子拿他毫无办法,眼睁睁看他往家里搬回了几大块百年普洱茶、几瓶五十年窖龄的葡萄酒……自从他的婚姻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柄,他就杜绝了这些零七碎八的风雅玩意儿。他妻子爱上了一个体育教师,他和妻子吵吵闹闹不到半年就离了婚。后来,为了结束这件蠢事带给女儿的影响,他换了一所学校。从此,独自带着女儿生活。
   女儿看上去像父亲,脸蛋不算漂亮,但眼睛炯炯有神。她的衣着也像父亲的那样朴实无华,似乎不知时髦是何物。她总是挤缩在自己的卧室角落里看书,把心思都用在听话和学习上。只要她继续老老实实做人,将来老老实实为人之妻、相夫教子,他哪能不心满意足呢!他自认妻子是个懦夫,与其说她爱上体育教师是勇敢,不如说她胆怯、懦弱,不敢面对女儿出生之后日益现实的生活。好在他的一切努力没有白费,女儿看起来越来越不像她的母亲。女儿已经养成了多好的习惯啊。整个中学期间,她已经无需他操心,只知在功课上下功夫,对男生根本没有兴趣。照此逻辑,他当然可以指望,女儿在大学期间也不会去玩上床的爱情游戏。
   刘文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特别善于发现学生身上的不祥苗头。毕竟,他自认已经驱散了自己身上的最后一丝邪念,那些对的东西已经扎根在他心里。由于对的东西会把威严和神圣流露在他脸上,所以,沉沦中的坏学生都害怕见他。当他叼着一根香烟,慢条斯理在校园里踱着步子,他那种能看穿学生心思的严厉眼神,可以说镇住了大批学生。他庆幸,女儿不论在他面前说什么,心里都有和他一样的是非观。
   荣荣每次寒暑假回来,都会一口气说上许多大学同学的故事。只要一触及同学那些沉沦的馊事,她的眼里就会露出鄙夷之色。他欣慰自己虽没做出什么气吞山河的伟业,但女儿总算没有白教。他心里时常响着得意的赞叹声:时代在变,但我家荣荣不会再变!
   清晨的鸟鸣显得奇响无比。他坐在阳台,感觉发白的天空像他一样刚失过眠。等一茬一茬往事在脑海里闪完,女儿的生日又像一道亮光,在他黯淡的心里晃来晃去。他去过女儿的大学,知道大门边有家蛋糕店,成天招徕着进进出出的学生。他还知道店里的生意不错,年轻的店老板态度殷勤。一年前,他和女儿在店里吃过早点,店老板憋着方言与他搭腔,一不小心露了一句方言。他马上把蛋糕往盘子里一放,自我介绍了起来。原来他听出店老板是同乡。两个人大概感到用家乡话说话很舒服,就痛痛快快聊了一通。从此,他记住了那个店老板。
   他认为女儿过生日是大事。虽然没法知道女儿会怎么过,但清楚女儿又会替他省钱,绝不会给自己订一个生日蛋糕。他从阳台走进屋里,左瞅右瞅找到降压药,服了两片,然后打开柜门寻找店老板的电话号码。他的家里又干净又整齐,他与每样东西已经依依不舍。他成功地把对妻子的情感,转移到了女儿和家里的物品上。他很满意自己把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什么东西他找不到。
   “让我想一想,店老板的名片应该在哪里呢?”他嘴里嘟囔着女儿,伸手去拉贴着女儿字样的抽屉。嘿嘿,那张名片就靠在抽屉角落,仿佛一直在等着他来召唤。他细心设想蛋糕店大概到九点半才会开门,好啦,他就耐心等到那一刻才给店老板打去电话。
   “孙老板,打搅你了!我是你的同乡啊,记得不?我闺女就在你门口的大学读书,我们还聊过天呢……”
   “哪个同乡?”
   他暖意融融地报了姓名,但店老板还是一头雾水。
   “算了,不扯同乡的事。有件事看你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事?”
   “我想给闺女订个生日蛋糕,请你们送到她宿舍。”
   “没问题,可以帮你送过去,不过……你得先付钱。”
   “我从账上打给你,行不行?”
   他十分惊讶电话另一头的人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先生,我这么忙,哪能为了几十块钱,去银行排队查账呀?”
   他有点尴尬,用左手捋着头发:“倒也是呀。那你说该怎么办?”
   “叫你女儿自己来付钱。”
   “不行。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店老板不会稀罕几十块钱,这时他拿着话筒,眼睛却盯着一只飞进店里的绿头苍蝇。真是烦人,他想拿拍子打苍蝇,可是对方不肯让他丢下电话。刘文景鼻孔微张,仿佛已经嗅到了蛋糕的嫩香味,这似是而非的香气忽然让他有些着急?做生意应该灵活点嘛,我怎么会赖你这点小钱?……你说你能接受什么方案吧?”
   刘文景闭上眼睛,想象店老板就站在眼前,他要让店老板体会做父亲的心境。他的话一时让店老板不知所措:“你以后也要做父亲的。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吧,对做父亲的人来说,给女儿过生日有多重要……”他一下就戳到了店老板的软肋。店老板还没有做父亲的经验,不过照着夫妻预定的计划,再过八个月他也该当父亲了,因为一个小生命已在妻子的子宫里落户。刘文景的话起了作用,店老板不好意思把话筒撂下,寂静不知不觉充满了话筒,大约整整有十秒,店老板没有再说话。
   刘文景也呆着没有动,瞅着阳光中舞动的尘埃,大概觉得没什么指望了。妙就妙在店老板的脑子并没有停,突然,店老板用炸了锅的声音大叫起来,声音震得他的脑壳嗡嗡直响?嘿,我想起来了!
   “想起我们那次聊天了吧?“不是不是。我想起来有个女生常来买手指饼干,提到过她跟我是同乡。她是不是你的女儿?圆圆的脸,皮肤白白的,个子不高……”他对店老板的描述漠不关心,意识到这是一个解决的良机,于是顺水推舟道?你说的正是我闺女!”店老板一下变得通融起来,二话不说,答应可以货到付款,由他的女儿当面付给送蛋糕的店员。
   他去了镇上的工商银行,往女儿账上打了一笔钱。然后,在街上瞎走了好一会儿。空气中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十有八九来自远近工业区的烟囱。每次瞅见这种雾,他就十分恼火,恨不能把天捅出几个大窟窿,好让小镇的人透一透气。整个上午,他绷着脸,慢吞吞地从一些商店门口经过,走得衬衣汗湿了,心里的不安还是没有彻底消散。他拿出女儿给他买的手帕擦汗,看着印着方格的手帕,他的心又一次飘向远方一女儿总说他该让自己歇一歇了。歇?哪有这么简单?他的脑子太清醒,一清醒就歇不了,就觉得自己快要完蛋,女儿度完寒假离家还不到两个月,他却感觉有漫漫好几年。他一面走,一面熬着时间,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估计女儿已经吃完午饭,才舍得给千里之外的女儿挂了电话。
   “荣荣,你午睡了吗?”
   “哇,是老爸!还没呢。”
   “是这样,我给你账上打了一点钱。”
   “你别给我钱了,我够花呢。”
   “是这样,我给你订了东西,估计这几天会送上门,到时你付下款。
   “爸,什么东西呀?别给我瞎订呀!”
   “先不告诉你,肯定有用。见了就知道。”
   荣荣不是笨蛋,她嘴上嘟哝的当儿,已意识到父亲订的是什么……
   “噢,是这样啊,那谢谢老爸了。”她故意不去揭开这个谜底。
   “你在学校各方面怎么样?乖不乖?”
   “可乖了,乖得就像一只猫……”
   荣荣一听课就要戴白色便帽,她对自己高耸的额头没有信心。她永远也不知道她露着额头更好看。她无法正视自己的额头,觉得额头让她无法娇艳妖娆。大概觉得其他女生的额头都挺像样,害得她一到教室,就把帽檐拉得低低的。和那些成绩并不出众的漂亮女生一起听课,她算悟出了什么是妒忌。
   总有一些漂亮女生会把头点个不停,她们上课也没啥可干,不管老师讲得对不对胃口,她们的三魂六魄已聚到老师的容貌和风度上。她们课下从来不谈老师讲课怎么样,她们等着某一堂课惠临,十有八九是因为老师气度迷人。全神贯注讲课的老师最在乎学生的反应,生怕他的话激不起一点涟漪。有人点头的那一刻,老师不禁会觉得自己颇有价值。点头的学生自然会引起老师的注意和赏识。荣荣最怕漂亮女生点头。
   她本能地知道应该如何去与她们竞争。她对秦老师景仰得五体投地。每次去听他的课都嫌时间不够长。她甚至会用一点脂粉,挡住想象中的什么皱纹,像个去赴约的痴情恋人。她知道,坐在教室第一排最容易赢得老师的好感。每次她都克制住自己的胆怯,攥紧拳头,抢在漂亮女生之前把头给点了。一门课上下来,她找到了接近秦老师的秘诀。每次下了课,秦老师就得应付她的这个或那个问题。她很聪明,秦老师很满意他们师生总能想到一块。她的问题层出不穷,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秦老师还在耐心向她解释着什么。她尝到了秦老师把其他同学撇到一边,只顾着跟她说话的乐趣。
   如果秦老师想起来该回家了,她就一步不离跟着秦老师走出教室。外面到处都是人。放心吧,那时她的胆怯已不起作用,她还是大胆地跟着秦老师。除了不停点头,她几乎一言不发,陪滔滔不绝的秦老师一直走到家门口。只差几步就到门洞时,她才招手与秦老师告别。她害怕与秦老师的家人照面,宁愿把秦老师当一个单身汉来看待。只消一门课的工夫,她和秦老师就成了朋友。
   到下一学期,她又选了秦老师的课。她不再那么傻乎乎地提问题。每次秦老师下课收拾完东西,她就像事先约好似的候在教室门口。有时,她会给秦老师带去一点小礼物。比如,一个巧妙藏着老师名字的小骨牌,或挂的数目与老师年龄一致的铜钱串儿。秦老师接受礼物时,也犹豫地眨巴过眼睛,他知道是什么隐在礼物背后在考验他……
   荣荣对自己开始需要更多的钱,感到有些惊异。多亏她早就在校图书馆和校外勤工俭学。她一改节俭的习惯,咬牙给自己买了黑色长统丝袜,高跟鞋,性感的吊带衫、露脐衫等。认识秦老师之前,她那张惯于沉思的脸从未想过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自从瞄上了秦老师,她算是理解了一些女生的穿戴。女性习惯于暗示,忌讳直说。面对喜欢的男性,女性只能通过性感的服饰采取行动。
   从前,她最讨厌女生把胸衣的第一个扣子解开,简单地说,那样故意让人能瞥见半个乳房,简直是恬不知耻。可是现在,她一点办法也没有,在有魅力的男老师面前,女生们在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争夺战。她鄙夷过的那么多怪事,现在一一落到了她的头上。她鼓起胆儿,解开了胸衣的第一个扣子。她的低胸服饰弄得自己很不自在。一站到秦老师面前,她就竭力用帽檐挡住自己的眼睛,她不敢正眼看老师。只消朝她的胸部看一眼,秦老师就感到心里有麻烦。
   那一刻,汉语成了比她的服饰要干巴的语言。一个人的内心受到诱惑,说的话就开始变得不着调。秦老师猜她会认识一个男生,然后又换了一个话题,绕了一大圈儿又唐突地嘀咕:“他可能住在七舍。”荣荣看见秦老师的嘴唇有些微微颤动。她一时暗喜,觉得自己干得不错,第一次体会到眼前的神也会受到女性肉体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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