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儿卖骡子
作者: 苦果
时间: 2013-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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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村东头的大槐树,是村子里最古老的树木。相传栽植于元末,距今约有千年的历史。千百年来,槐树根深叶茂,虽经历史之考验,风雨之洗礼,却也苍翠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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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东头的大槐树,是村子里最古老的树木。相传栽植于元末,距今约有千年的历史。千百年来,槐树根深叶茂,虽经历史之考验,风雨之洗礼,却也苍翠挺拔,坚强不屈。老人们说大槐树是村子兴旺的见证。惟其如此,村子才得名槐树庄,千百年来,槐树庄更是人才辈出,物华天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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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儿、小兰、玉翠,三个中年女子往槐树下一坐。大毛儿织毛衣,玉翠纳鞋垫,小兰给她的狗捉虱子。人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三个女人到齐了,戏也就到黑王蛋儿叫骡子给蹄了。”闻听此话,小兰和玉翠立马噔圆了眼睛:“不可能。”玉翠说。“真的不可能。”小兰跟着说。见二位持反驳意见,大毛儿可急了:“不可能,我说的是可是千真万确。算他小子倒霉,昨晚上半夜给踢的,当时都送医院了,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学狗叫。你两个不去看看?”大毛儿边说边用毛线针往小兰腿上戳。小兰一闪身没戳上。“我也是一百个不相信,昨天下午还在吆骡子戳地,咋能说蹄就蹄了?”玉翠一本正经地表明自己的看法。还没待小兰说话,就听见大毛儿轻轻地说一声:“都甭说了,黑蛋儿他爸老黑哥来了。”刚才还眉飞色舞的三个女人立马停止了说笑。大毛儿织她的毛衣,小兰纳她的鞋垫,玉翠继续给狗捉虱子。老黑哥在村子里的辈分最低,村子里几乎所有的中年人都叫他老黑哥。这老黑哥可是村里的秧秧人(关中俗语,意为怪人)。跟村里三岁娃都开玩笑。大家都习惯称他:“老不死的”,“老东西”,“老反革命”之类。但是,叫归叫,老黑哥总是不愠不火。用他自己的话说:“咒一咒,十年寿”。也正是这样的心态,才让他越活越年轻。虽八十开外,却腰不弯,背不砣。谈吐自如,行走如风。老黑哥大老远就听见大毛耳儿她们三个说他们家的啥事。他试图停下来听个究竟。却被大毛发现。三个女人的说话声噶然而止。见三个刚才还巧舌如簧的女人,现在没了声响。老黑哥有些不耐烦了。“你几个说黑蛋儿啥了?也不知道那狗东西昨晚跑出去弄啥去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任老黑哥说啥,三个女人都不吱声。就如同啥也没发生。三个女人依旧忙忙自己的活计。老黑哥有些不悦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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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毛儿、小兰、玉翠,三个女人今天照样没事,样忙她们的业余爱好。大毛儿一边穿毛线一边说:“小兰,黑蛋儿真的叫骡子给踢了,踢到那地方了。踢的还不轻。把命都差点给搭上”。小兰有些不耐烦了:“踢啥地方了,你就直说,别那呀这的。你都爽快人吗,啥时学会这拐弯抹角的?”还没等大毛儿开口,玉翠接上话茬:“啥地方,就那地方。”见大毛儿和玉翠笑得捂住肚子,平时快言快语的小兰可真有些沉不住气了:“你俩甭绕弯子了,快说踢啥地方了?”大毛儿白了一眼小兰:“就踢那地方了,你给他揉不?你要说揉,我立马就告诉你,要说不揉,我马上走人,你啥甭想知道。”说着便装出一副要走的样子。急性子小兰见状连忙拽住大毛儿:“哎呀,你急那狠是给娃喂奶呀,你现在没那能力了,踢啥地方了,我揉。”大毛儿诡秘地一笑:“说了,你可别骂我。”“踢哪了?踢裆里了,把那东西都差点儿踢掉了。你揉去。”还没等大毛儿说完,玉翠就抢过了话题。小兰给臊了个大红脸。大毛儿、玉翠笑得前仰后合,连过路人都引得哄堂大笑。小兰豪不示弱。她把狗嘴朝玉翠脸上蹭:“花花,咬,咬他个爱嚼舌根的。”玉翠朝旁边一闪,躲过了狗嘴:“君子动口不动手,俺两个不说,你硬叫俺说,还愣着干啥,快揉去。”还没等小兰还嘴,大毛儿把手朝嘴上一捂,示意二位住嘴。小兰、玉翠明白一定是老黑哥来了,便立马住嘴,仨女人重新恢复了平静,好象刚才啥也没发生。老黑哥倒剪着双手,脚步匆匆朝这边走过来。见大家刚才还是有说有笑,这时却鸭雀无声。老黑哥似乎预感到出了啥不祥的事:“你三个说黑蛋他咋了?是不是耍牌让派出所给扣了?”大毛儿抢先说话:“是不是,俺几个咋知道,谁叫他老婆把他不管好。得是那怂嫖女人,让派出所给逮了。”小、玉翠给逗笑了。三个女人哄堂大笑。老黑哥见啥也问不出来,倒背着手,悻悻然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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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第三次相聚在大槐树下,大毛儿织毛衣,小兰纳鞋垫,玉翠玩狗。小兰最先打破沉寂:“黑蛋儿怂东西真叫骡子给踢了,现在还住在医院里。”玉翠瞥了一眼小兰。:“你说是真的?那我问你,得是踢那地方了?你给揉了?没看那玩艺儿还在不?”小兰双目圆睁:“我说玉翠你都快奔五了(意为快50岁了),娃都快高中毕业了,还这样猴儿吧唧的?”说到娃上学,大毛儿来了兴致:“娃们小,不好好上学,整天朝网吧里钻。咱愁。娃们大了,考上大学了,咱还愁。愁学费、愁生活费、愁工作。把人都给愁死。”大毛儿一口气发了一大通牢骚。小兰接过话茬。:“就说咱这庄稼人吧,三十六行。庄稼为王。咱把地种好了,得空搞点家庭副业,这供娃上学就不愁了。就说我娘家那地方把地卖了,一家楞没分上几个钱。钱都让干部给贪污了。老百姓年龄偏大的,打工没人要。做生意没头脑。大家伙儿恓惶的就不能提。”大毛儿也接上了话题;:“咱农民没了地,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该咋过。咱把娃供出来是大事。咱管他黑蛋儿叫骡子踢不踢的屁事。”见话题又扯到黑蛋儿被踢的事上,玉翠接过了话题:“黑蛋儿要真的叫骡子给踢了,那骡子也该卖了。”三个女人终于没了话题。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一阵喜庆的音乐从大槐树顶端的大喇叭传出。仨人抬头朝槐树顶端望了望。然后都屏住呼吸。大家都知道,每当这个乐曲声响起的时候,村支书电光撒(关中方言,义为头)就要发布“最新指示”紧接着就传来电光撒破锣似的嗓音“村民同志们请注意,今天下午在大槐树下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传达咱们村卖地的事。请各位准时到会参加。不开会的按弃权对待。”电光撒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刺耳的回旋着,比狼叫还难听。三个女人的谈兴让尖叫声冲淡,显然有几分不悦。大家起身回家。大毛儿愤愤地骂了句:“卖地卖地,卖他娘个×。”小兰也随声附和:“就是嘛,卖完了咱喝风巴屁去。我看这骡子也到卖的时候了。可惜呀,人老几辈看骡子。这回败在这小子手里。那老黑哥愿意卖吗?”小兰见两人的牢骚发个没完,忙出来打圆场:“我说你两个,那叫皇上不急太监急,那黑蛋儿不是才叫骡子给踢了嘛。说不定还踢成太监了。自身都不保,还心疼那废物干啥?还要白养活。”大毛儿立马制止:“你这张破嘴积点德好不?那骡子是老黑哥的命根子,能说卖就卖吗?”三个人意见分歧,各回各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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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的第四次聚会。大槐树的枝叶在风中啪怕作响。一股沁人心脾的凉风袭来给这个炎热的夏季凭添了几分凉意。大毛儿织毛衣、小兰纳鞋垫、玉翠玩狗。三个女人的话题从卖地开始。大毛儿最先开口:“小兰、玉翠,你两个听说了吧?这回咱村上的地要往光里卖,卖得寸土不剩。听说咱老先人的坟都得迁。”小兰接过话题:“卖地,卖地。整天都是卖地。百姓受害,村干部吃益。就说电光撒吧。一天啥不干。吃香的喝辣的。上边的政策好,基层这些个干部都是吃干饭的。往后没地了,咱还不知道该咋过法儿。”大毛儿见小兰有意把话题引到卖地上。便有意岔开话题:“听说老黑哥昨晚上哭了一夜。”“为啥?”玉翠问:“为啥?还不是因为骡子的事。一来这家伙踢人。幸亏踢的是自家人,要换了别人,官司给他打不到美国去。这二来嘛……”大毛儿故意顿了顿,一边把毛线往针上缠一边说;“这二来嘛,就是因为卖地。卖了地,这骡子确实没用了。老黑哥喂牲口的本领,可是从祖辈那儿学来的。他犁过的地光得象绸子。黑蛋儿的本事都是跟他学上的。这往后爷儿俩不是都没事了。”大毛儿的谈话让老黑哥一声干咳簌打断。老黑哥倒剪着手走来,三个女人的话,他也猜出来个七、八成儿。他那张清瘦的脸憋得通红。他声音提得很高。很狠地骂了句;“卖,卖他娘的脚!”
三个女人让老黑哥这一嗓子给吓了个半死,凭她们一往的经验判断,老黑哥的牛脾气一旦发起来就没个完。于是,大家悄悄的溜了。大槐树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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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的第五次聚会。刚下过雨。大槐树硕大的叶子,经过雨水的冲刷,葱茏碧绿。大毛儿手中的那件毛衣,已经织了大半。金黄金黄的毛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小兰不知道是做第几双鞋垫了。玉翠手中的老狗换成了狗仔。大毛儿一边穿毛线一边慢条斯理的说她昨天下午去医院探视黑蛋儿的经过;“黑蛋儿把咱村里人给哄了。他根本就没让骡子踢伤。我听医生催他出院。说啥毛病也查不出来。住院是白搭。我看那小子纯粹是装的。“装的?”小兰一边拔针一边接过话茬;“你说是装的,是你检查过,还是人家脱裤子给你看过。人家黑蛋儿老婆都说黑蛋儿叫骡子给踢了,你塄说不是,你湖弄谁?”玉翠见俩人又重新抬杠,便插了话:“真的假的,黑蛋儿自己明白,疼不疼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咱几位鼓的都是闲劲。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觉得不对劲儿。你想想,黑蛋儿多高,一米九的个子,那骡子能提到他那地方,连膝盖都够不上。骡子腿能提那高。这小子平时贼能贼能的,谁不知道他是咱村的小诸葛。说谎话的时候多,是不是作了个假戏,好趁机卖骡子。”“卖骡子?”小兰接了话:“没老黑哥一句话,这骡子他能说卖就卖。他吃了豹子胆了。给他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卖。人家老黑哥还在,当家还没交给他。”“我想也是。”玉翠说:“我敢肯定,没老黑哥一句话,那骡子他是卖不成的”小兰接过话;“要我说,那骡子也不是不能卖。喂那东西也挺不容易的,白天把它心疼的一口气,重活不叫做,你发现了没?黑蛋儿这几年耕地都是拿手稍儿撩,不往深里耕。糊弄了咱这么多年。白天心疼骡子,晚上更心疼。把个大活人老婆扔一边,跟个有臭又脏的冷血动物骡子睡一屋。走到人跟前能把人熏死。就这还狗咬铝洞宾,不识好人心。把他还给踢了。别说卖了,杀了都应该。”“把你也杀了!”老黑哥不知啥时赶到的,小兰的话,他听了个完完全全,他简直要气疯了,要是倒退二十年,他非要上去扇小兰几个嘴巴子。单他还是尽力克制。才恶狠很喊了这一嗓子。三个女人见状,不再往下说,便逃也似的回家。走了好远,大毛儿回过头,但见老黑哥还呆在那儿。口里喘着粗气,俨然一头斗败的老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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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女人的第七次聚会。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毒花花的太阳照得人头晕目眩。大槐树撑起它的巨伞严严实实的遮住火辣辣的阳光。大毛儿、小兰手中的活计依然没变。玉翠手中的狮子狗吐着长长的舌头。知了在大槐树上狠命的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开场白又从大毛儿这儿开始;她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老黑哥昨晚上在后院子哭了一夜。哭的很惨。黑蛋儿那怂也是的。住院了也给他老爸说一声。怕咱大伙儿笑话。还怕他老爸不成。”小兰接过话茬;“肚里没凉病,不怕吃西瓜。黑蛋儿这回和媳妇俩怕是合伙把老黑哥哄了。”玉翠白了一眼小兰;“你是巴掌大的西瓜一尺厚的皮—--瓜实了。你想想,他经管了一辈子骡子。就那么轻易叫骡子给踢了。十成都是装的。他要让老黑哥知道了还不露了陷儿。”小兰把头摇得象拨浪鼓:“他装啥?装给谁看?给他老婆看?给你看?给老黑哥看?”大毛儿用毛线针敲了一下小兰:“说你瓜,你平时比谁都灵。当然是为了卖骡子。买地的事传了几年,黑蛋儿那小诸葛能不先知道。我把话说前边,他这回完全是冲骡子装的,给骡子踏茬。他要卖骡子,老黑哥能不哭。”小兰不住地摇头,她瞅瞅大毛儿,又瞧瞧玉翠。三个女人平时就爱抬杠。往往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今天却不相同。形成了正反二比一。但小兰佩服大毛儿。凡事只要大毛儿说对,她便默认。见小兰不再争执,大毛儿进一步阐述她的观点:“要我说,把那不成器的东西卖就卖了。老黑哥不该哭,应该笑才对。你想想,地卖完了,没事干了,往后老兄弟们聚在一块打个麻将啥的有啥不好。再说了,睡在家里,热炕大被的,比睡牲口棚子强多了。”玉翠插话;“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想想,人非草木。怎能无情。老黑哥耍了一辈子骡子,从解放前耍到解放后。这解放都六十年了,他家换了多少骡子你知道不?他给咱村耕了多地你知道不?说重点儿,咱是吃谁的粮长大的。就说这骡子吧,还是五年前买下的,那时才多大。现在多大。日久天长的不就有了感情。就你说的那么简单。那叫啥?那叫精神寄托。”小兰作了个鬼脸;“还一套一套的,就说那叫啥精神寄托?寄托个啥不成,寄托在个臭骡子身上,多没意思。要我说,地卖了有钱了。咱老黑哥也赶个新潮,哪个哪个……”“啥那个这个的?”小兰问。还没等玉翠答话,大毛儿就抢过了话茬:“瓜怂货些,你连哪个都不懂。就是给老黑哥找个伙伴儿呗。”三个女人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大毛儿回过头,不知老黑哥啥时又立在她们身后,他依然黑着个脸,不过态度比上次有所缓和,他瞅着三个女人不紧不慢地说了句:“我说你们这些女人就是不知道愁。还说呀笑的,地卖光了。往后喝西北风去。哭的日子在后头。”说完,倒剪着手走了。见老黑哥走远,三个女人又恢复了常态,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侃起大山。从黑蛋儿被骡子踢了,一直说到村里卖地,再说到村干部贪污,又说到卖骡子。最后说到给老黑哥找老伴儿。不过说归说,三个女人的意见可是越来越统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