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事

当初婆婆那边张嘴，就只给菊花四千元钱彩礼,菊花不乐意，自己一个黄花闺女，就是买匹骡子，在乡里也得万八千的，这可倒好，八字还没一撇，你婆婆那坎儿就给菊花这边一个下马威！人家村里小梅结婚前，光和男朋友去大连海边拍婚纱照，一下子就花了五千元。虽然，菊花受过高等教育，读过高中，问题是菊花也有尊严，尤其在那帮小姐妹跟前，菊花断然不能掉价！那些时候，菊花和她们坐在村子里老马家小店的大柳树下，就互相打算过，要嫁得好，不然这辈子可就亏大了。
　　 说着话是在夏天，秋天时，村中的一个星儿就在城里找了个搞基建的包工头，轿车楼房啥都不缺，唯一的遗憾就是，星儿要给他的一个孩子做后妈，而且那孩子和她年龄相仿。不管咋说，星儿很风光的做了新娘，男方过来二十抬轿车，都是林肯轿子，她家杀猪宰羊大摆筵席，因为男方有钱，就连村长都来贺喜，并且，星儿的准男人在酒席上亲口答应刘村长，村子里那条通向小县城的公路修一修，乡亲们欢喜雀跃，这条烂泥洼路，冬天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常有车马人摔断腰腿的事件，夏季多雨天气，路面泥歪歪的，要想去趟乡里的农贸集市，来去一身泥土，再干净的衣裤鞋袜也会糟的埋埋汰汰，村长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是没有一个把这条路带头修好！这下子星儿在村里就成了一大功臣。咋的做后妈不光荣，可事实上怎么嫁，都是嫁，主要是男人财大气粗，在村民们那里为自己个长了脸！
　　 菊花爹却点了头，菊花爹说：“咱找的是男人，又不是嫁给白花花的票票。菊花啊，别眼馋星儿，我丑话说在头路，星儿那个男人她抓不住，有钱的男人，心肠子有几个没变坏？不出三年，星儿就会夹着小包袱回老家，你信不信？”“哎呀，你个死老头子，随便乱说话，小心传出去，星儿她爹妈不给你大嘴巴子！”菊花的妈说。菊花的小姨也立马撅了嘴：“那不行，咱庄户人家买头大骡子大马还得千八的，咱菊花又不是小猫小狗，我跟你说，姐夫，有闺女还愁嫁吗？你们家就给菊花这两钱，不是太欺负我们这女方没有人了么？”菊花爹看了看亲家母那张一变猪肝色的脸，支支吾吾的说：“那，那使得么？咱是嫁闺女，又不是卖牲口。”亲家母的脸色就缓和了许多：“哦，这就对了么。我家关锁又不会讨不到老婆，还的求爷爷告奶似的！”菊花小姨的眼睛立马泛起白眼球：“哎，我说，大姐你怎么说话的？你也不去村子里打听打听，我们家的菊花，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姑娘，要活有活，要模样有模样，不是百里挑一也差不多。啊？好像俺们上杆子做这场买卖！你们呐，打着灯笼也难找俺们菊花这样的好姑娘呢！”菊花一直站在婆婆家的大立柜前不说话。菊花对关锁的印象很好，大眼睛，高挑的个子，面皮挺白净的。听媒婆吴妈说，人家还是高中生，复习了三年没考上大学，最后，关锁泄了气，就下来了，在家务农。菊花想想自己高中没毕业，真的没法和关锁比，只要他们家不嫌弃，菊花也就知足了。小姨在婆婆跟前挑毛拣刺，菊花怕惹恼了婆婆和关锁，就对小姨说：“时候不早了，小姨咱们该回去了，婶啊我们回了，我妈在家等我们了……”菊花爹望望菊花的脸说：“花啊，咱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考虑好了？”菊花点了点头，亲家母说：“这不就对了么？咱都是做父母的，这小的看好了，老棒子跟着参合啥劲？”菊花小姨撇撇嘴说：“菊花是我外甥女，我是打小看着她长大的，姨娘不说了算，你也不能当我是瞎子。”菊花爹将四千元钱揣进灰中山装兜里，亲家母拿眼瞟了一下：“哎，刘大哥，你不好好数一数么？啧啧，关锁他小姨啊，你这张嘴也太厉害了哈？”亲家母接过菊花爹从口袋掏出的钱，朝手心吐了口唾沫，一张一张的数开了。并斜着眼看菊花的小姨：“乖乖，大哥啊，这可是俺家关锁做木活，风里雨里一点点攒的血汗钱啊！”菊花小姨说：“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家嫁姑娘讨媳妇还有不花钱的？你上集市买只毛啊狗的也要花几吊子呢！何况我们菊花这么一个飘飘摇摇的大姑娘。”“嗨，你这是啥意思？感情我们关锁找不到媳妇咋的？”关锁在旁边早就不乐听妈说的那两句嗑了。
　　 “妈你能不能少说几句？姨来了都是客人，再说，姨也没说啥的，你干嘛横挑鼻子竖挑眼？”关锁妈说：“看到没，大哥，我这儿子，媳妇未娶家，就和老娘对着干。真真是麻雀尾巴长，娶妻忘了娘啊！”“妈，你说什么呢，叫叔和姨咋寻思啊？你也不管菊花的感受。”关锁妈就不吱声了。儿大不由娘，不管咋的，树叶落树根底下，自己还要媳妇子伺候呢，她可不能得罪媳妇。又管不住这张嘴，菊花姑娘是没的说，就是她这姨，不是个物。既然儿子选择了菊花，那就是一家人了。想到这，关锁妈不由的吁了声：“哎！啥也别说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关锁，今晌就别叫你叔和你姨他们走了。去把院里那只大骨鸡杀了，关锁她姨你上炕坐。咱们家常便饭，一会儿就吃饭。”菊花小姨遭了一肚子气，不想在这儿，领起地桌上的棕色小皮包想走，被关所给拉住了：“小姨，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这一面子上你就留下来么。”菊花小姨只好复把皮包放回桌子上，关锁妈上前脱了菊花小姨的鞋，将菊花小姨推上了炕。
　　 在关锁家吃完饭，菊花小姨就提出，现在乡下嫁闺女，那个都要四大件，冰箱彩电洗衣机，还有的，我们远房侄女婆婆家给买了台摩托车呢。菊花小姨的言外之意，谁都能听懂，关锁妈说，她小姨：“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你也别生气。我们家那口子去年得疾病撒手走了，这里里外外的多亏了关锁，苦巴苦熬的挣俩钱。他一吹灯拔蜡，家里的顶梁柱就没了，啥事都压在关锁身上，你这又是冰箱彩电的，是，叫关锁勒勒腰带猛挣几年也置办的上，可，照量关锁的身子骨，就是你当姨的不心疼，菊花也会难受的。咱这人心都是肉长的，要是娶媳妇的是你儿子，你会怎么办？”菊花小姨说：“可你们也不能太寒酸了吧？村里人好笑话菊花的。”
　　 菊花也真得想在姐妹中抬得起头，和自己一般大的，有的嫁了工人，有的嫁到城里。风风光光的坐着小轿车出嫁的。姨说的那四大件他们都有。想想自己，真的是喜欢关锁，即使他一无所有，只要两个人能开开心心在一起过日子。菊花说接了话茬子：“姨，我……不要。”
　　 “菊花，我没听错吧？菊花，我该说的可都说了，以后，有啥闪失别埋怨姨啊。”“放心吧，姨，我不会怪你的。路是我自己选的，不会埋怨任何人……”菊花小姨很不痛快的离开关锁家的。临走时骂了句：“菊花你和你爹一个味，一帮傻老帽，几千块就把你们收买了，八辈子没摸到钱似的，以后，少找我！也没拿我这豆包包当干粮！”“哎哎哎！关锁他小姨，你可别走，这一走咋回事？知道底的不会说我们家不好客，不知情的还以为俺家酒席不好，没伺候好你。”“行了，这里压根就不欢迎我，当我是空气算了！”菊花小姨扭着水蛇银腰拿起小坤宝就走。落下菊花和爹在后面回的，菊花和爹都没在关锁家吃饭，一路相跟着小姨，回了家。
　　 菊花小姨一进屋，就把小皮包使劲摔在菊花家的炕上。然后冲着后脚进来的姐夫吼：“我说，姐夫，你八百年没看到钱啊就那俩钱就把你收买了？”“哎呀，春雨，你也知道我和你姐老实一辈子。平时也没走过远门，再说咱庄稼院人家的闺女，嫁人没太多要求，只要男人泼泼实实能干活就成。”菊花小姨说：“我吧，做什么都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啊。好了，姐，我回去了!你家出啥事也不要找我了！”
　　 菊花小姨张嘴给关锁要的四大件，婆婆那边觉得一件不买土了吧唧的，毕竟娶媳妇的是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姑娘。关锁妈叫儿子去县城的商场，买了一台彩电，关锁妈就喜欢看热闹。邻居家有的是小一点的彩电，那家伙给女人张罗的，老在关锁妈眼前炫耀我家电视咋样咋样，好像天底下就她能存起电视。搞的关锁妈不胜其烦，这会子，关锁妈说就是啥不买，也要买台彩电，越大越好，比那家强百倍。省的她在我面前得得瑟瑟！关锁说：“那我的找菊花我们一起去县城，这事儿必须让菊花知道。”关锁妈说：“那是当然的，我家娶媳妇子，我也得风光一点吧。去，把菊花叫来。对了，回头让你二姨夫把他那辆轿车开来，载着你俩还有彩电，在村子里走几圈儿。”“妈这又何必呢？姨夫拉客很忙的。”“也不差那一会儿，就这么定了。”
　　 二姨夫果然把车开来了，那天，菊花是第一次做这么高档的轿车。菊花坐在车里面，关锁和她并排坐着。关锁也许在这种环境下，很激动，也很兴奋。就悄悄握了菊花的手，菊花感到他手心里都是汗。菊花的呼吸也很急促，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而且，因为二姨夫的黑色宝马轿车，很惹眼。村里的很多人都出来，站在大街驻足观望。关锁妈扭着肥大的屁股，扎在凑热闹的人堆里，有人问关锁他妈：“你们关锁结婚买什么大件啊？”“哦，买台大彩电，省得老眼馋人家的。”邻居的杨嫂也在翘着脚往大街上望，关锁妈这话就是说给她听的。杨嫂哼了声，扯着嗓子说：“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借妹妹的光么？有本事自己买一台啊？德行吧。”就有街坊替关锁妈打抱不平：“关锁他妈，别听她咧咧，朝里有人好做官，食堂有人好吃饭，你还八百辈没摊上有本事的亲戚呢。就是，旁边有人随声附和……”二姨夫的轿车绕村子转了几圈就直奔县城开去。
　　 彩电买回来，关锁妈说：“彩电先放妈这屋吧，今天招呼邻居来看看新电视。”关锁也熬不过妈，电视放在妈那屋的立柜，婆婆对菊花说：“今黑就别回去了，在这看电视。关锁把屋拾掇拾掇，摆几条凳子。哎，关锁你再去小卖店买些瓜子几盒香烟。邻居们来闲着抽吃。”关锁说：“你买这些干什么？人家又不一定来。”“哎呀，咋个不来？让他们白吃白看，天上掉馅饼呢。一会儿，我去各家请请，不信猫不吃腥的。”“妈你就瞎折腾吧。”“哈，妈是高兴啊，我儿子终于成家了。你爹在天之灵也该安歇了。”关锁妈的嘴角一抽搐，眼泪就下来了。菊花从没见过这阵势，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还是关锁麻利自晾衣杆上拽下一条毛巾给妈擦了擦：“别哭了，哭坏了身子，我可不伺候你啊。”关锁妈就笑了：“鬼头，妈才不会那么傻呢？我还要抱大孙子呢。”
　　 那天晚上，关锁家谁也没来。尽管他家买的是新彩电，而且关锁妈，有找过人家。人们还是没来捧她的场子，菊花那晚，婆婆把西间屋拾掇了，叫菊花和关锁在一起睡。菊花就是在那晚，把自己交给了关锁。
　　 结婚时，菊花是坐着二姨夫的轿车，穿着白婚纱与一身灰色西服的关锁走进婚姻殿堂的。那时候，是秋天么。瓜熟蒂落，菊花惊喜的发现，自己有了关锁的孩子。婚后的日子，轻松而又甜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令菊花唯一开心的是，关锁见她烦闷了，就讲故事给菊花听。菊花突然觉得，自己的今天与明天，就是妈的翻版。
　　 菊花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