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小说
作者: 梦瑶
时间: 2013-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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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表彰会刚刚结束,吕斌就回到了宿舍,他把荣誉证书随手往桌上一丢,就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刚才,他是怎么走上领奖台的,领导讲了些什么?心
一年一度的表彰会刚刚结束,吕斌就回到了宿舍,他把荣誉证书随手往桌上一丢,就仰面八叉地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天花板。刚才,他是怎么走上领奖台的,领导讲了些什么?心里迷迷糊糊的。他无心当什么劳模,根本对那些事不感兴趣,可同事们偏偏要评上他。他认为拿了国家的钱,就要凭良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又朝姐姐的遗像看了一眼,一天要看几次。今天看姐姐的遗像,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姐姐好象在对他微笑。茫然中,听到了姐姐银铃般的声音破门而入:“弟弟,你能当上劳模,我很高兴!”他的眼睛湿润了,扑在被褥上大喊了一声:“姐姐!姐姐!”双手把被褥抓成了一团。
窗外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象一行行泪水。妈妈患肝腹水逝世的第二年,也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爸爸躺在床上咳嗽不止,姐姐连忙去拿毛巾,他赶紧去给爸爸捶背。爸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坐起来,把他们姐弟俩搂在怀里。爸爸老泪纵横,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对姐姐说:“女儿,爸爸要走了,以后一家就靠你了。你要想办法让弟弟再复读一年,帮他考上大学,了结你妈妈的心愿。我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你妈。”姐姐哽咽着说:“爸爸,你放心,我一定帮弟弟考上大学。”
突然,吕斌发觉爸爸的神态不同往常,好象什么病也没有发生过。他说:“爸爸,你好了。你的脸色跟以前一样,你不是好了吗?你不会死的。”爸爸苦笑一声:“孩子,你不懂,这叫回光返照。”说完,他咯出了一口污血,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从此,“回光返照”这几个字就烙印般留在了吕斌的脑海里。
第二天清早,村组长吕成山大伯,派几个长辈和青年后生把吕斌的爸爸安葬了。晚上,吕斌对姐姐说:“爸爸走了,我也不想上学了,不想考什么大学,回来帮你种田,好不好?”“不!你要读书,你不考上大学就对不起爸爸妈妈!”吕斌说:“我读书一年得几百块,再说家里还有责任田要人种,你一个女人怎么办啊?”姐姐说:“这些都不要你管,你只用心读书好了。”
从此,吕斌一心扑在学习上,姐姐一心操持家务,起早摸黑种田、养蘑菇、兴豆芽。大概是生活的负荷过重,姐姐经常昏倒。吕斌于心不忍,更加专心学习,没料到高考的结果还是以2分之差而名落孙山。他怎么也不想再复读,姐姐也总算想通了,她说:“看来咱没有那个读大学的命,还是回来跟我学兴豆芽吧!”姐姐兴豆芽的技术是镇上最好的。她的豆芽又白又嫩,加上买卖公平,从不短斤少两,深得人们的信任,因此有人给她送了个雅号叫“豆芽姑娘”。
吕斌很快掌握了兴豆芽的技术,他专管培育,姐姐负责销售。一年后的一个大雪天,姐姐装好了豆芽,等挑到镇上时,雪慢慢停了,人们才陆续走进市场。站了两个小时了,她的豆芽无人问津。她冻得发抖,不住往巴掌中呵着热气。这时一个穿皮夹克,长得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推着一辆自行车走到她的面前,一把抓起豆芽,看了一眼,说:“不错,多少钱一斤?”“四毛。”“能不能给我送三十斤到家里?”“你要那么多?吃不完会放坏的。”“这你莫管。送不送?如果送,我不会让你吃亏,一斤另外给你五分钱的路费。”“好!走吧。”
她挑着豆芽,跟在那个男人的后面,穿过了几个巷子,进了那个男人的家门。一看到屋里的豪华气派,她就知道这不是一个一般的人家。她歇下担子,熟练地称了三十斤,对那个男人说:“一拾三元五毛,请付钱吧。”那个男人说:“莫慌,这冷的天进来暖和一下吧,屋里有空调,挺暖和的。”她说:“不用了,我还要赶回家呢。”男人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一百元的票子递给她。她一看没有零钱找:“我找不开,请你给零钱吧。”“我从来不用零钱,找不开就不用找了!”“这不行。”“什么行不行?本镇有名的“豆芽姑娘”肯光临寒舍,是我三生有幸。本人是本县劳动局局长,姓何,名义,人称何局长,没听说吗?如果你能知趣一点,我能让你脱胎换骨,比如安排到哪个单位去上班,那不是吹牛!”话音未落,手便摸到了她的胸前:“到时候,你这两座大山就更加风景秀丽了。”
她杏眼圆睁,气得脸色铁青,开门就往外跑。何义急忙上前把她往怀里一拉,说:“怎么样,钱也不想要了?”就势把满脸胡荐的脸贴在她的脸上。她“啪”的一声搧了他一耳光。他抓住她的头发,往地上一按,再把她抱起来往床上一丢:“老子是瞧得起你,莫不失抬举!”
窗外的雪在无声地飘落着。
她蓬头垢面,目光呆滞。泪在无声的流淌,心里也在默默地流血。
“不要想不开,女人嘛,一辈子总是要嫁人的,有什么了不起的。”何义说着,“啪”的一声,一沓钞票丢在了她的面前。她抓起来,撕得稀烂。何义楞住了:“竟然有不喜欢钱的人?”她穿好衣服,咬牙切齿地说:“你这个畜牲,我要告你!”“别发火,你好好想想,告了我,你又有什么好处?你以后还怎么见人?你卖豆芽一年能卖多少钱啊?”
她指着他的鼻尖说:“我泼了是一碗水,你泼了是一碗油,我不信告不倒你。”何义听了若有所思,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错的国家干部,只不过贪点色。那天偶然买了一次她的豆芽就被她的美貌吸引住了,不知道是何方山水养育了这样漂亮的妹子?终日对她念念不忘,耿耿于怀,茶饭索然无味。他发誓,哪怕是丢了乌纱帽,挨枪子也要得到她。他的目的虽然达到了,但这事万一抖出来岂不误了自己的前程?今后的好日子还长远,看来不能马虎。他满脸堆笑地对她说:“只要你对今天的事保持沉默,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是要钱,还是?不论哪一头都比你站马路强吧?”
她一声不响,想起了爸爸临死前的嘱托,更加伤心。何义又重新掏出一沓“大团结”塞进了她的衣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回家的,只听弟弟说:“姐姐,怎么现在才回呀?快进屋暖和吧。”他见姐姐神态沮丧,便问:“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她摇摇头:“不是的。”她捧起弟弟的脸,泪珠忍不住滚落下来,问:“你还想读书吗?”“我真的不想读书。”“想不想当工人?”“上不了大学,能当个工人当然好。”“姐姐会让你当工人的!”
吕斌心里想,咱们家一没钱,二没关系,谁能帮我?“姐姐不要说梦话了,我们这样过不是很好吗?”“不是梦话,姐姐能帮你实现这个梦想。”
第二天清早,她挑着豆芽到镇上去,她没有去集贸市场,径直走到了县委大院的宿舍楼,进了何义的家门。何义正跷起二郞腿在欣赏《王婆骂街》的录相,一见她便喜出望外:“欢迎,欢迎!好哇,想通了?正好今天我夫人不在家,有你……”“我不打算告你,但是,我有一个弟弟,我要你给她找一个好点的工作……”他迫不及待地说:“容易,容易啊。那你怎么谢我?”“随你怎么样。”他急不可待地想把她搂在怀里,她推开了他:“别慌,几时事情能办好?”“这个月总可以吧?”区政府办公室差一个工作人员,只要我跟他们主任打个招呼就行。一切手续都包在我手上。我可划不来哟,不说帮人找工作,就是弄一个商品粮的户口,至少也得两万多块!两万多块呀,什么概念?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不到四十块钱,你算算要多少年才能挣到这个数?”“只要你把我弟弟的事情办好,我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何义“哈哈”一笑:“痛快”。
阳春三月,天气渐渐开始暖和了,生产豆芽再不需要加温,生产周期也缩短了,产量比冬天高。姐姐一天要往镇上跑几趟。这天,吕斌刚刚把饭菜做好,姐姐挑着菜蒌回家了。她一进门就对吕斌说:“弟弟,我给你弄来了一张招工表,你把它填好,过几天我送你上班报到吧!”吕斌忙问:“你怎么弄到的?”“你什么也不要问,问我也不会告诉你。妈妈是个民办教师,总希望你将来能考上大学。如今你上不了大学,当个工人也不错啊。靠种田是不行的。工人生产一个螺钉要换几斤稻谷,农民生产一斤粮食值不了几角钱。”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姐弟俩聊到深夜。天一亮,姐姐帮弟弟准备行李,早饭后送吕斌上路了。南水河悠然东去,岸柳迎风婆娑。马上要告别家乡的羊肠小道,要离开姐姐独立生活,吕斌怅然泪下。他对姐姐说:“你回去吧!”姐姐站住了,嘱咐道:“弟弟,到了单位,你要好自为之,那是政府机关,你也好歹是个高中生,人要放精明些,做事不要怕吃亏。咱们这个工作来得不容易,你要记住姐姐的话,将来自己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忘了姐姐啊?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姐弟俩相拥而泣。吕斌说:“姐姐不要瞎说,我们还会见面的。休假的时候我会回家看你的,帮你兴豆芽,帮你联系需要豆芽的单位。”姐姐使劲点点头,跟他挥手作别。
三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骄阳似火。正在上班的吕斌,突然接到了吕成山大伯的电话,叫他无论如何回家一趟。他心里隐约不安,急急忙忙回到了家里,只见房前屋后围满了人,姐姐已经死了。姐姐有几天没有出门,尸体发出的腐臭味和门底下流出的尸水惊动了村民。姐姐的身边留下了半瓶农药,小方桌上有一封遗书。姐姐的遗书写得非常简单:“弟弟:我走了,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要怪姐姐,姐姐是爱你的。”他当时没有哭,怎么也哭不出来。一个人坐着,直坐到东方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