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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生

作者: 丁国祥 时间: 2013-10-07 阅读: 208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棺材摆在堂屋的正中间,堂屋黑色的板壁围着它。二支金彤彤的蜡烛刚换上,烛光正旺,火苗正直,灵堂极其肃穆。佛事已经做完,做佛事的道人吃过夜点心去睡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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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材摆在堂屋的正中间,堂屋黑色的板壁围着它。二支金彤彤的蜡烛刚换上,烛光正旺,火苗正直,灵堂极其肃穆。佛事已经做完,做佛事的道人吃过夜点心去睡了,明天五点就要起来进棺。
   出丧时辰定在早上九点整。
   蔡英守在灵前,穿着孝袍,白色的孝袍。白色是灵堂里最隆重的色彩。孝袍在灵堂里很多。现在只有蔡英穿着孝袍坐在灵堂里,守着。亲人们太累了。蔡英说,你们去睡一下吧,明天四点就要起来的。亲人们已经守了好几个晚上了,实在是累了,很疲惫地脱下孝衣去小睡一会儿。白色的孝袍堆集在灵堂正前方的一只篾箩里。箩是黑的,露出的孝袍是白色的。
   现在,黑色是灵堂的主色。
   蔡英坐在这黑色里,怀里抱着儿子。
   蔡英看着儿子的嘴从自己的乳头松落,一滴浓稠的乳汁滴在他嫩白的小脸上。蔡英笑了起来。就是这笑容,突然僵在了她的脸上——她看见父亲蔡仁从棺材里爬出来,正在翻越对他来说非常高峻的棺椁板。父亲奋力一跃越过棺材沿,一跤跌在地上,黑色的地面上,再爬起来,走向蔡英。他给了蔡英二个耳光,手劲很大。蔡英一下子晕了过去。蔡仁从蔡英的怀里抓过孙子,手在孙子的头上抚了抚,像是抚去一个萝卜上的泥土。
   孙子的头发全掉了。
   蔡仁张开嘴,朝孙子的额前一口啃下去,嘎地一声,前额被咬下一大块,蔡仁呶动嘴嚼着,眼睛跟随着手转动,在寻找合适的位置,准备啃第二口。孙子头部的豁口像心里美萝卜,红粉粉的,水份很足,蔡仁的嘴角不时流下洇红的血水。
   蔡仁边嚼边说,你养什么儿子。
   嚼了一会儿又说,你养什么儿子。
   蔡英醒过来时,看见蔡仁蹲在地上。儿子的头已经没了,他的二只手,二只脚,一个身子,已经被撕分开,整整齐齐地堆放在一起。蔡仁蹲着,看着,嘿嘿嘿地笑。笑着笑着,他“呼”地化成一阵旋风,旋风骤起,尘土飞扬。风静之后,是一堆尘土盖住了蔡英儿子的手,脚,身子。然后,它们慢慢地,慢慢地,沉进去,沉进去,沉进灵堂黑色的土地里。
   “啊——”蔡英凄惨的尖叫声冲出灵堂……这是一个惊梦。
   2
   是的,明天五点进棺,九点出丧。蔡仁还躺在堂屋西边的床上。活着时,他睡在楼上,现在他睡在地上。生前的床扔在道地里,现在他睡的床是二块厚厚的松木板,朝东那个头垫着一段大木头,朝西那头垫了一团稻草,木板上铺了一张草席。蔡仁手里握着黄蜡,脚边点着长明灯,脸面上粘了一团纯白的棉絮,身子上盖一条大红的小被子。就是这小被子,蔡英每次看它,总觉得它在起伏着。开始以为是错觉,定眼再看,死死地盯住看,它还是起伏的。蔡仁真的还在呼吸吗?
   蔡英守在灵前,在等亲人们前来吊唁,每当有人来,她就要哭几声。这个空档隔得有点长,她居然睡了过去,做了个梦。
   这是十月的天空下,阳光很足。只是照不亮放在堂屋正中间的棺椁。
   灵堂的正对面,道地的边沿上,蔡仁的三弟蔡义坐在阳光下,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在燃烧。道地里放着一堆乱石,乱石上扔着一张床,蔡仁与根娟生前睡的床。床极其简单,没有一朵雕花,床绷用的是竹片,架构非常单薄。但这是一张大床,是蔡仁与根娟结婚时做的,是张婚床。它应该是蔡仁的生活里最重要的喜物。
   按靠石山村的村俗,死人睡过的床要扔到野外去,这样的床应该会扔到乱石堆上,小溪沟里,污泥田里等地方;过后,可能会被劈成柴火烧掉,也可能让雨水冲洗,阳光曝晒后收回屋子里去。而可以肯定的是,蔡仁睡过的床将被劈成柴火。这张床太旧了,你看,上面的虫蛀孔千疮百眼的,倒像是雕刻上去似的。这是一张没有油漆过的床,如果你熟悉乡村生活,如果你能想像,那么,在你的脑海里一定会浮现出它崭新时的样子。或许,你还能从它平整的切面上,听到木匠推刨子的声音,看到他瞄线时眯起的眼睛。现在,它是黑色的,正确地说,是黑灰色的更合适些。长年累月的,这张床是靠板壁铺放的,它的一方磨得发亮,而另一方,灰尘已经渗入了木质里。
   在阳光中曝晒的这张床,没了有温暖,温暖的体温——“父亲的,母亲的,兄弟姐妹的,我的。”
   这张床已经完成它的使命。你看,铺在它上面的席子已经揭去,床菅已经卷走,挑到村口马路的盘操场上,烧了。听蔡义说,掀床的时候席子上可乱了,方便面碎,饼干屑,干硬的饭粒,老鼠屎,死苍蝇,就是蚊子的尸体也好多——很完整。
   蔡仁的二哥说,在烧床菅的时候,听见几只小老鼠在火堆里惨叫,声音跟火光一样在风中乱晃。
   蔡仁死了,死了的他又在亲人们的内心里活泛起来,他们不断地向蔡义问询,你哥是怎么死的,死时有什么异样。蔡仁活着的时候,或者说,最后二年时间里,基本上没有人这样关注过他的生活了。
   蔡义说,我哥这个人是个讨债鬼,他死只管去死,他死也不让我们安稳。
   前年我哥生了一场病后,就起不了床,蔡英与玉明在城里上班,归来一日是一日,基本上是我在照顾他。自从他病倒后,嘴里的一个死字是没有断过。总在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蔡英为什么不归来?玉明为什么不归来?我说,蔡英与玉明要倡钞票呀,他们不去倡钞票,你生病了,吃药,医病哪里来的钞票,去偷去?去抢去?我哥说,我知道的呀,我知道的呀。我说,你知道还指望他们归来,你以为他们上班像你种田,多种枝少种枝没关系,他们一天不上班是要扣工资的,归来多了,白上不要说,还要倒扣钞票。我哥说,你骗我,哪里要倒扣钞票,顶多是没得拿。我说,讲你笨,你还不服气,你是种田一辈子的土农民,土佬哥。哪里晓得城里人的事情。你搞社时的倒挂总知道的,雨仁一家,五个儿子二个囡,是不是年年倒挂。
   我这样说,我哥就不响了。可是没过几天,他又会说蔡英与玉明为什么不归来看他。我就说,你有吃有喝,还想要什么。你想想看,你要什么吃,他们就给你买什么。你说上次喝的水好喝,他们就常常给你买归来可乐。你说哪次吃的干面好吃,他们就给你买来。
   我哥的记性木死了,跟他说过多少次了,那好喝的水是可乐,他就是记不牢。跟他说过多少次,那好吃的干面是康师傅,他就是说不准。乱说,有时说李师傅,有时说蔡师傅。我说,蔡师傅是我,我做不出这样好吃的干面。我哥就生气了,说我拿话塞他的嘴,不跟我讲话,不要我照顾。我送的饭不吃,烧的茶不喝。这样总要犟好些天。
   蔡义说,唉,我哥真是个讨债鬼呀。
   一个月前,他身体倒健起来了。人是健起来了,嘴里一个死字还是不断的,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你去把蔡英玉明喊归来看看我呀。我说你会走了,会动了,还去叫他们归来做什么。我哥说,我是会走路了,那是因为我是要走到阎王殿里去的。你不去拉倒,我现在自己会走了,我自己去城里找他们。唉呀,他有一天真的去了,走到柿红岭头了,是村里的财夫老婆把他拉拉归来的。你说说,他真的去城里找蔡英玉明,他们怎么会安心在城里上班,村里人还以为我这个做弟的把他怎么样了呢。
   我做人是难做的,比别人做好十倍,可能还要被村里人骂没良心的。
   讲起来,人变死,人变死,真有“人变死”一说的。我哥死之前一个月里,人是不正常了的。一晚上起来三四趟,九点钟起来一次,我们一般还没有睡,在楼上看电视。他在门口说,义,我要死了,你快去把他们叫回来。我下楼去,把他劝回去。十二点,我们困觉了,他又来了,在楼下说,义,你真介没有良心呀,我只是叫你去叫他们一下,你都不去,我辛辛苦苦把蔡英养大,她连送葬也不给我送,我不甘心呀。我又把他劝回去。他睡着了,就不起来了,没有睡着,可能二三点种又会起来。你们不知道,他的声音本来就轻,还细,叫我义时,那声音真像飘着的鬼叫声钻到我的耳朵里来的。头几次在夜里被他叫醒,吓得冷汗直冒。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了,骂他说,你勿会死的,你那里会死,你已经是鬼了。骂他说,你死了更好,你死了我把你剁成一块一块,去喂猪,说不定会养大二只猪。我就怕你的肉臭,猪也不肯吃。
   我知道我哥是要走了的,他一直说他要死了,要死了,前几天改了口,说自己不会死了,说阎罗王说过了,再给他十五年阳寿,要让他看着孙子上大学。我带信去城里,让蔡英与玉明归来看看我哥。话有一句讲一句,我们蔡英与玉明做得好的,归来过好几次。商量来商量去,二个人想留一个在家里。我说,你爹是个迟早的人,早死一天倒还好,迟迟不死的话,你们守不起,活人总不能被死人憋死,放心去吧,我会尽量照顾好他。
   我讲我哥是个讨债鬼呀,蔡英玉明刚刚归来看过他,还是家里住了二日,他就是不死,头天晚上刚刚去城里,他就死了。你看蔡英哭得还像个人呀。
   村里有人说,唉,活着难,死也难,蔡仁这个老骨头,喉咙里的这口气我想想是落得不甘心的。
   蔡义说,想想也是,我哥我嫂二个人的气都落得勿甘心的。
   3
   这个冬天,雪下得很大。在我遥远的记忆里,冬天的雪总是下得很大,下得早,阴历十月底就可能下起来,白白的雪,黑黑的屋檐,红红的春联,灶台上飘来香喷喷的年味。厚厚的白雪中过年,年味会特别足,特别的足。
   而这个冬天,这个冬天过大年时,根娟摔了一跤,摔得很严重。
   蔡英与玉明捎信来,说厂里活忙,要做到大年三十这天才能回家过年。蔡仁与根娟就想把年贷都准备起来,让他们归来过个轻松年。大鱼五条已经剖好,每条鱼肚里蔡仁都支了一条小竹枝,鱼肚里的血水洗得干干净净,挂在道地边的柱子上;猪头冻水也打好了,今年的猪头大,有二十三斤,打了二钵冻水。根娟用箸去插了一下,插下去得使些劲道,用手拍了拍钵头的边,冻水在钵头里轻轻地震了震。
   根娟对蔡仁说,今年的冻水你打硬。
   蔡仁说,我打的冻水会不硬的?
   蔡仁跟根娟说,一钵过年吃,一钵让蔡英他们正月里带到厂里去吃。
   豆腐做了三作,一作炸油豆腐,一作煮鲜豆腐,一作塌煎豆腐。蔡英最喜欢蔡仁塌的煎豆腐了。说天底下是我爹塌的煎豆腐最好吃。做父母的,有子女这句话,累死也高兴了。
   塌煎豆腐时,蔡仁站在灶台上塌,根娟呢烧火。根娟是不是有点累,烧着火居然睡着了。蔡仁在灶台上说,火太猛了,小点,柴退点出去。根娟没听见,蔡仁从腾腾的热气里伸出头一看,根娟睡着了。蔡仁嘴里“嘶”了一声说:呐,困去了呢。蔡仁喊了二声“根娟,根娟”,根娟醒了。
   蔡仁笑着说,这锅豆腐焦掉了。
   根娟说,焦掉了?一边说,一边站起来看。蔡仁从锅里揭了几块焦黑了的豆腐给根娟看。
   根娟说,镬底的焦了,上面还好。
   蔡仁说,镬里的火快些退些出去。
   根娟就缩回头,坐下来要退火。
   就这是一坐,她坐在了小矮板凳的一只角上,身子一扭,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蔡仁听见根娟“啊呀”了一声,见根娟坐在了地上,笑着说,倒去了?谁让你困去了,灶司菩萨罚你了。
   根娟嘴里“嗳唷,嗳唷”地叫着,爬了几次没有爬起来。哪里能爬得起来,说是爬,其实根娟的身子动也没动。她根本爬不起来,她瘫了。
   蔡义叫来村里的拖拉机手岳阳,请他把根娟送到城里的医院。岳阳人挺好,二话没说就去发动拖拉机。
   蔡义与蔡仁担心担事地说,岳阳,雪这么厚,拖拉机开到半路陷牢怎么办?
   岳阳说,义伯,这种事情还要说什么呢,就是背我们也要把根娟大妈背到城里去呀!
   蔡英与玉明早就在医院等了。蔡英泪流满面,脸色很不好,人像是没有力气似的。
   医生说,人是要瘫了,以后站不起来了。病人多少岁数了?
   玉明说,过了年六十四岁。
   医生说,年纪是年轻,健的话,再活十年上山还没有问题,这一跤摔的,不要说上山,就是下地都要你们儿女服伺了。
   医生问,住院吗?
   玉明说,医生,住院医能医到什么程度?
   医生说,不好说,能医得一半边会动就不错了。
   医生说完忙其他了。
   蔡仁陪根娟在病床前说话。根娟的神智已经很清醒。蔡义、玉明、蔡英在挂号处交钱。交钱时,蔡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妈呀,这种日子真会来啦!
   蔡义听见了,蔡义伸向窗口交钱的手退了回来,他对蔡英说,英,东想西想不要想,做侬做颗良心的,想想你爸你妈把你养大,这种话说都不能说出口。
   蔡英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泪水说,爹,不怨天,不怨地,怨我自己的命苦。命中注定的苦,我心里晓得顾。
   根娟在医院里住三天,就回到了家里。
   还是岳阳的拖拉机把根娟从医院里拉回到靠石山村的,根娟在医院的第三天,岳阳去探望,走时玉明与蔡英跟了出来,在楼梯口,玉明问他拖拉机什么时候回去。岳阳一听就明白了,他对玉明说,唉啊,玉明,这样把你妈拉归去,你们二夫妻受挡不起村里的风言风语呢。
   岳阳,受得起受不起,只得受。玉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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