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

摘要：我在最美的年华遇到的人，只是我生命的一道痕迹，一个过客。 楔子、
　　 纷然桃花散开在漾开的水纹里，映出一张苍白无力的脸。
　　 女子颤抖着将手浸湿，一朵粉色桃花瓣沾在手背上，上面满是珠痕。
　　 捧起一捧水淋在肩上，花瓣随着自臂上流下的水再次漂浮在水面，摇摇晃晃。
　　 看着手背宛如水流倾泻的道道痕迹，女子迷茫了一阵，兀自笑了起来。
　　 一、相遇
　　 母亲说，人这一生会相遇许多人，大部分人都是过客，只有寥寥几人会给生命留下痕迹。
　　 我守在桌边，看着满手的针眼和被我绣的不成样子的鸳鸯轻笑。
　　 我想，刺绣这种事在我的生命里也只是个过客。或许，我该尝试去学琴。
　　 母亲请来的是一个流浪乐师，教完我，大致就要离开，去另一个城市。
　　 流浪的乐师也许也是一个未来的思想家，我抚着琴，这样想着。
　　 学会第一个曲子的那日，母亲高兴地要在荷花亭举办琴音会，被我严词拒绝。乐师说，我弹出来的琴只能糊弄外行，因此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出门丢人现眼。
　　 乐师提了意见，要带我去城郊外的桃花林感受自然，领悟琴曲真谛。
　　 母亲应允，差了两个随从随行拿琴。
　　 桃花林目及之处一片纷然，微风过处片片粉尘激起圈圈涟漪，映着初阳的光辉，一息间的缥缈，一目间的永恒。
　　 随从吸了一口桃花香，感慨道“真是人间仙境”。
　　 乐师遥目看向桃花树尖上蒸腾而起的太阳，嘴角一抹笑容，“人间仙境终是比不过天上仙境，缥缈无垠，如梦如幻。”
　　 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去过仙境，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
　　 尚未来得及疑问，乐师便要我感受自然，将刚作会的曲子用心表达。我惊了一惊，急忙从脑海中翻出才会的曲谱。
　　 随从将琴摆好，静立在一旁垂首，乐师挥袍席坐在一边的大石块上，闭目聆听。
　　 我咬咬牙，十指放在琴上试了试音，深吸一口气，右手拨出第一个音。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别人弹琴享受自然，感慨天地，我却要怀揣不安的心小心翼翼的识谱记谱，最后还要强忍着颤抖将完全不懂的意境用双手表达出来？
　　 没人告诉我答案，我也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过这个问题。
　　 乐师对我的弹奏很不满意，说我没有融入自然，用心感受，要我再奏一遍。
　　 我气鼓了双颊，随手拨了几个音，流水般的音立刻倾泻出来，在满地花开的桃花林中舞动。恰巧一阵微风拂过，舞动的音符带动了遍地桃花瓣，起伏起层层波浪。
　　 心中一阵荡漾，觉得那可能就是所谓的“自然之感”，急忙动指继续挥弹起来。
　　 一曲过后，乐师依旧摇头，“还是不对。”
　　 又不对？我不禁有些泄气，这该是我有感以来发挥的最好的一次了罢。
　　 随从鼓励我不要泄气，乐师也在一旁劝导我，琴感这事，急不得。
　　 急不得，急不得，我在心里说，急不得，却还是忍不住以指抓琴，琴弦弹动发出难听的嘈杂声。
　　 乐师在一旁摇头叹气，我已经在思考该不该转去学书法。
　　 “姑娘，琴也是一条生命，你这么对它，它会伤心的。”似笑非笑的声音从桃花林另一处传来，带着些许不羁。
　　 我转过头，那棵不知被风吹动还是被人抖动而不住落瓣的桃花树下站着一位少年，白衣翩翩，在纷飞的桃花林中显得如仙人般高深。
　　 我凝眉看向他，而他则是径自走来，摘下不知何时落在我发间的桃花瓣。
　　 “在下夏誉，冒昧姑娘了。”他说话的时候，眼角像是绽开的桃花。
　　 二、相识
　　 夏誉说，琴曲与人一样拥有着感情，只有真正感受到了情，才能用心弹出好曲子。他还说，我之所以无法融入琴曲，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释放过自己的感情。
　　 随从看了我两眼，低头不再说话。
　　 我只能收回乱拨的手指，将自己的情绪收起来。
　　 “姑娘，如此美景加之乐曲乃是仙境之乐，恕夏誉冒昧，可否借琴一用？”他俯下身，作了个书生揖礼。
　　 我看了看乐师，见他表情依旧，便笑眯眯地起身，“你用。”
　　 他又作了个揖回礼。
　　 我立在一旁折了枝桃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将目光转向坐下的夏誉。
　　 看他模样不过二十来岁，儒雅的气质彰显他的书生身份，抚在琴上的十指纤长，嘴角却是不羁的笑容，与一贯的书生不同。
　　 手指略动，一段音乐随着流水倾泻而来，辗转轮回，泠泠有韵，朵朵桃花在他的音符下舞出步伐。他闭上眼，只用感觉弹出那段在我耳边流连不绝的的美妙音曲。
　　 我确实是个外行，却能感受出他倾注在曲子的感情。
　　 不屈，满怀希望，春暖花开。
　　 乐师点点头，说这才是用心弹出的曲子。
　　 一曲终了，随从发自内心拍手称好，我发自内心的感慨，却被他一看红了一张脸。
　　 “姑娘是个妙人，长大了自然有出息的。”夏誉看了我半晌，得出的结论。
　　 我红了的脸瞬间刮了寒风，恢复正常，只歪头看他。“我不叫姑娘，我叫林芸。”
　　 他突然就笑了，看着我又说了一遍。
　　 “林芸姑娘，你长大后必会有出息的。”
　　 桃花又落了一地，颤抖着在地上挣扎，无奈放弃，湮没成土。
　　 那日我明白了年龄的差异。我尚未及箳，他已弱冠。
　　 三、相知
　　 父亲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决不可违抗。十八岁那年，我被许配到京城六王爷府上，成了他的妻。
　　 与那年桃花树下遇见夏誉的日子整整离了五年。
　　 乐师在那年桃花落尽，桃子结果时离开了林家，而我依旧参悟不透琴曲的真谛，放弃了学琴，改学了书法。
　　 这次，我写了一手的好字，也因此被六王爷赏识。
　　 新婚那日，我见到了五年未见的夏誉。
　　 他一身白衣已换成了官服，一头墨发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是不羁的笑容。
　　 “不知王妃可还记得在下？”王爷去邻桌敬酒的时候，他朝我揖了一礼。
　　 “夏誉，夏公子。”我微笑着看向他，俯首回礼，看了看他，“礼部侍郎。”
　　 “下官还是觉得夏誉人情味多点。”他笑笑，眼角的桃花黯淡下去。
　　 我轻笑，应了他的要求，唤他为夏誉。
　　 “王妃的琴艺可有长进？”他举了手中的酒杯，却不是祝贺的词。
　　 “多年不碰，恐怕早已经生疏了。”我微笑着举起手中的酒杯，看着他手里的酒不动。
　　 他愣了一愣，缓神似的摇头轻笑，“下官冒昧，琴曲可表达一个人的内心，只有不愿碰触的情感，没有生疏的琴艺。”说完，仰首喝下了酒。
　　 我僵了一僵，将酒饮下不再说话。
　　 王爷敬完酒回来，伸手揽过我，说了几句问候的话，便要我去休息。
　　 我再看了眼夏誉，他已融进酒桌，那笑着的眼角不再是绽放的桃花。
　　 丫环将我置在房里，备了酒菜便退了出去。
　　 我抚着手背上几乎消失的疤痕，内心激起了层层涟漪。
　　 爱琴之人皆懂情。夏誉说的没错，没有生疏的琴艺，只有不愿碰触的情感。
　　 五年前，我不懂情，错将琴曲当做泄愤的工具；五年后，我同样不懂情，因心里可以颤动的心已经被伤的体无完肤。
　　 我并非参悟不透琴曲真谛，只是该动心的人不是我所能抓住的。手背上的疤痕，是在他离开后我摔琴留下的。
　　 我喜欢乐师，喜欢他在弹琴时脸上专注与流泻的情感。
　　 我放弃了学琴，只是怕想起他。父亲给我的婚约，我也毫无异议地点头同意。
　　 没想到我掩藏如此深，却还是败在了一把琴上。
　　 只是一把琴，留着他的记忆，和桃花树下那拥有不羁笑容的人。
　　 四、相离
　　 乐师说，每首曲子都寄托了一个人的情感，只有真正感悟到内心，才能弹出天籁的琴音。
　　 我看着乐师的侧脸，揣测他心中拥有的多样情感。
　　 终是年少，他离开之后，我再无法揣测他的情感，只能任着自己的情感日复一日徘徊在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上，将连接着他的东西从生活里抹去。
　　 如今，我已为人妇，却依旧不愿再碰触那份抹去的回忆。
　　 未出半年，夏誉便因忤逆之罪被判秋后斩首。
　　 尚在牢狱的时候，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求死？
　　 夏誉憔悴的脸上不羁的轻笑再现，却再不如当年意气风发。
　　 “因你。”他说，“因你放不下，我替你放下。”
　　 心恍惚一悸，猛烈跳动起来。
　　 “当年相遇，我认识了你和乐师，进京赶考的那日我遇到被追杀的他。他说，他很后悔无法带走你。”
　　 “他说，他只能是你的过客，在你生命留下痕迹，却不能陪你永远。”
　　 “而我，也是你的过客。”
　　 “三日后的断头台，林芸，你能为我弹奏一曲吗？”
　　 尾声、梦里不知身是客
　　 王爷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他看中的天下，只有他的王土。
　　 我确实应了夏誉当年所说，成长后有极大的出息。
　　 我用尽计策助得王爷获得皇位，只因他是我的夫。
　　 册封那天，我来到桃花林，坐在夏誉坟头，弹起我多年未动的琴弦。
　　 “你说得对，我放不下的你替我放下了，可我却放不下你执着的东西，生命过客匆匆而逝，你留下的痕迹我一个人却抹不去。”琴音在指尖流淌，谱出的不再是桃花树下的茫然，“你该知道，再怎么聪明，我终究不过是女子。”
　　 琴弦拨动倾泻出的音符锁住开的烂漫的桃花，将那眼角笑开的人带到了我面前，低声浅笑，眉目轻挑，缥缈似仙。
　　 宫里的繁华却不如那样的仙境，遍地桃花，一晌贪欢。
　　 多想回到那个梦里，四月芬芳，娇艳至极的桃花下，眉角似花的少年和有着琴感微笑伫立的乐师，在漫天的粉色中，听那轻声的问候。
　　 “我不叫姑娘，我叫林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