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风云

1
　　 六十年前，就在红崖城笼罩在日本人的旗帜下，惶惶不可终日时。南城巷有家李氏庄园，上下几十间房子，却只有十来户人家租住。
　　 春末的一个晚上，乌云密布，由于断电，一片漆黑。大雨使租户早早关门闭户歇息。唯有东厢房的屋子还露着昏黄的灯光。不时的传出几声窃笑。租住这房子的叫张艺财，十天前租下的，与他一起的女人是荷花。张艺财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朝是何非的主儿，花钱大手大脚，没钱就打砸劫舍的玩意。几日前，他拐卖了一个外地来的寻亲姑娘，得了一百大洋。虽然姑娘性子烈，昨晚趁人不备上吊自杀；但他银钱早已得手，乐的和荷花你一杯我一盏就着卤猪头肉，酱牛耳喝的天旋地转，直到油灯耗尽了最后一点油，才上床。
　　 躺下不久，“咔”一个很细微的声音在门栓处响了一下，夜是寂静的。紧接着门被无声地推开，带进来的冷风把张艺财拂醒，他一骨碌从荷花身上爬起来吼道“是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边“咕咚”一声，张艺财栽倒在地，痛苦地扭曲抽搐着，不再动弹。这时，大雨已经停止。整个李氏庄园死一般宁谧。
　　 荷花听到“咕咚”的栽倒声，吓破了胆儿。明智凶多吉少，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牙不磕了，身子不抖了。尽管心底发毛，还是麻起胆儿摸到洋火擦亮一看，啊！张艺财眉头中弹，满脸是血，早已气绝身亡，这是用无声手枪干的。荷花不由的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疯似的尖叫狂叫“来人啊！出人命了！”
　　 侦缉队长白玉亮，还算是个正直的警察。接到报案后，天一亮就带着几个手下前来查看现场。由于房东李惠德采取了保护措施，现场保持完好。可这样也还是没有找到半点线索；窗没扭坏，门没撞破，瓦也完好。这庄园住户都是在张艺财之前租住的。张艺财左邻是个瞎子，右舍是个聋掉耳朵的修鞋匠。自然问不出子午卯酉，连睡在一起的女人荷花都不清楚凶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按理凶手得手后，一定要慌忙逃跑，木质地板上总有些响动，可一问，满院子的人谁也没听到任何响动，这真是踏雪无痕，草上飞。
　　 动乱年代，死人的是每天都有发生。不值得大惊小怪，何况张艺财声名狼藉，死不足惜。警署的案卷上也有着张艺财的打砸抢前科。白玉亮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死了就死了，如此一个祸害死了也是小菜一碟。他写下记录，备了案，交代庄园的人以后有什么新的线索就来汇报，然后集合队伍往回走，不想，刚出庄园雕龙绘凤的朱漆大门，就与局里赶来的胖警察撞了个满怀，那个高个警察满头大汗，急火火的掏出一封信：“白局长，这是浩然局长的手谕，命我火速前来交给你。”
　　 “什么？局长手谕？”白玉亮很吃惊。
　　 信上写道：白玉亮队长，限你三日内将杀害张艺财的凶手擒获，否则，拿你是问。看完局长的手谕，白玉亮好一阵困惑，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死了那么多人，绅士商人有钱的阔太太，这么多人局长从不过问，偏偏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倒像死了自己的爹娘一样，这简直有些反常，张艺财到底是何方神圣？
　　 事后查明，浩然局长与张艺财的表妹刘狐儿有不干不净的关系。今早刘狐儿接到荷花派人送来的消息，说他表哥死了，就立马跑到浩然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泪，要求为他表哥报仇。这刘狐儿是庄河城有名的艺妓，善玩一支琵琶，唱的一嗓子好京剧。浩然是常来百老汇大剧院听戏的，才一点点将卖艺不卖身的刘狐儿弄上了床。为了讨好刘狐儿，浩然当着她的面儿，就写下了这道措辞严厉的手谕，叫手下迅速送来。
　　 白玉亮看完后，知道非同小可。军令如山！他有自知之明，凭他那三脚猫功夫，要想三天时间破获这起无头案，绝对办不到。白玉亮决定另请高明，请谁呢？自然是好朋友凉风。庄河城知名的神探凉风。想到这里，吩咐手下守在现场，他骑着三轮车去找凉风。
　　 凉风是个身材适中，而立之年，颇具男人风骨的人。在车上听了白玉亮说了个大概，来到张艺财家的门外，仔细看了看，桌子椅子都是乱七八糟地摆在那里，案发后还没人搬动过。明白凶手是在几米开外使的枪。听了荷花的介绍，他吃了一惊，即使在大白天，要随手一枪打中人的脑袋，都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何况是在黑幽幽的雨夜。一枪中了眉心，枪法打得这么准，绝非等闲之辈！对方是一个对自己枪法有十足把握，信心旺盛的人。凉风的脑海立即闪现一个人的名字，一片云！难道是庄河城的神枪手一片云？
　　 一片云从没和凉风打过交道，脸面都没见过，只是听过不少关于一片云的传说，传说最多的当然是一片云的枪法如何出神入化。更绝的是她可以反手朝背后开枪，弹无虚发。因此在庄河城得了“单枪女神”的绰号。
　　 但凉风又对自己的猜测表示怀疑；一片云作为单枪女神已好几年未曾在江湖露面，有人说，她已嫁给了上海商界的巨富水玲珑，享福去了。也有人说她在一次枪战中失踪。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是一片云所为，她为什么杀死张艺财呢？凉风苦思冥想也没找到答案。
　　 凉风从那个房子退出来，很希望从其他人那里找到线索。这时，左邻也就是那个瞎子的房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二十来岁上下的绝色女子，尽管衣着朴素，举手投足却透射着大家闺秀的风范。凉风一见，差点没叫出声，这女子不是已经死了两年的尤府千金尤晓云吗？她……她怎么还活着？
　　 2
　　 两年前的盛夏之际，凉风去离庄河城不远的城山古城。一下车，见一大圈人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一个秀发披肩，穿着白色纱质连衣裙的女子，向出站口走去。凉风有意加快了脚步，走到侧前方一瞧，天！好美丽的女孩。不用问也猜得出，她就是尤府千金尤晓云。果然有人说，今天是尤老爷六十大寿，她特地从省城女子学校赶回来祝寿。
　　 凉风来城山古城不止两三次了，早清楚尤老爷是个声名尤佳的绅士。也了解尤老爷有两件宝贝；一件是变色龙玉壶，它能根据天气变化，光线不同的照射而变幻无穷。只要玉壶轻轻盛上水，这壶中的一对玉龙，就会不由自主的舞蹈起来，自然价值连城；尤老爷的第二件宝物就是他的女儿尤晓云。她是古城公认的大美女，凉风今天见了，不免赞叹不已。
　　 夜里，凉风在小客栈睡不着，脑际里总闪现晓云的音容笑貌，他奇怪自己走南闯北好多年，竟然会害上单相思。深夜万籁俱寂，他突然听到远处枪声大作，朝门外一瞧，西北角上空火光冲天，大街上乱作一团。纷纷传说，从安东大青山下来的土匪，夜抢尤府，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大青山连绵上百里，是个三地界交界处，中间一条碧流河。山石嶙峋，悬崖陡壁，仅有一条十字路。匪首宁不二仗着山势险峻易守难攻。称王称霸，奸淫掳掠。今晚的事儿，宁不二蓄谋已久，六个月前，他害死尤府长工，然后叫一个外表忠厚老实的匪徒潜入尤府，约定等尤老爷生日这天晚上动手。入夜，潜伏的匪徒偷偷在酒菜里下了蒙汗药，而宁不二中午就率匪徒下了山，躲在古城一座破庙养精蓄锐，等待子时，这才领着人马朝尤府杀来。由于尤府先中了暗算，土匪来时，还在睡梦中，失去抵抗力，让宁不二轻易得手。
　　 等凉风赶到现场时，匪徒早已无影无踪。房屋已成瓦砾，地上到处是尸体。他没有找到尤晓云，估计是被土匪掠走了，一种英雄救美的豪情油然而生。他遁着土匪的足迹，一直追到了大青山小河边。土匪正在河对岸歇息。那个吃完鸡大腿满嘴流油的宁不二突然嚎叫一声“给我抬上来！”就见两个土匪扛来一个布袋，解开袋口，尤晓云就钻了出来。宁不二一摆手“先让我瞧瞧！”两个土匪听到吩咐，三下五除二扒光了尤晓云的衣服，宁不二狞笑着，一边欣赏着她莲藕般的酮体，一边在她身上放肆的乱摸，粗暴的搓揉，然后动手解自己的裤带。凉风两眼冒火，知道自己要再不开枪，尤晓云一定难逃魔掌。他顾不得人单势薄，对着宁不二开了一枪。宁不二“哎呦！”一声，左膀中弹，就地一滚。匪徒们先是一惊，躲得躲，藏得藏，乱了阵脚。尤晓云趁机挣脱，一个箭步跳进碧流河，赤身跳了进去。宁不二赶紧照着水面开了两枪。
　　 不久，匪徒们从枪声中终于明白，河对岸只有一个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嘲笑，突然的变得勇敢起来。朝凉风发起了进攻，凉风边打边退，子弹很快打光了，终于被土匪的乱枪打中了腰部，一枪打中了腿上。就在这万分危急时刻，白玉亮带领警察前来，迎头一阵扫射。宁不二见势不妙，丢下二十具尸体，炸掉小桥连夜逃到了山上。白玉亮立即将奄奄一息的凉风送进医院抢救。
　　 那时白玉亮刚从警校毕业，在这里担任见习队长，刚好那晚队长有事回几十里外的老家了。于是，白玉亮自作主张集合队伍追来，不仅救下了凉风，而且因剿匪有功，被任命为庄河城侦缉队长。
　　 凉风经抢救，两天后苏醒过来。他一醒来，就牵挂着尤晓云的安危。一打听，得到的消息是，在碧流河下游，第二天发现了一具裸体女尸，身中两枪。好心人已将其掩埋。凉风猜那一定是尤晓云，暗自伤心数月，万万想不到今天又有一个和尤晓云一模一样的女人在庄河城出现。
　　 漂亮女人见凉风出神的盯着自己，很不好意思，脸一红，忙转身进屋关上门。
　　 白玉亮以为他让这个女人迷住，朝他肩上拍了一下“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我问过了，她叫水晶，可怜兮兮的，别说杀人，就是杀只鸡的胆儿也没有。她丈夫倒是一脸凶相，只可惜是个瞎子！”
　　 “瞎子？！”凉风一怔，她到底是谁呢？这个谜尚未解开，现在又听说她丈夫是个瞎子，更是云遮雾绕，凭职业的敏感，他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他决定直接上门投石问路，就对白玉亮说“我们去这家了解一下情况好吗？”
　　 白玉亮点头同意，两人正要敲门，不想门却自己开了，自称叫水晶的女人正挽着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门边，像是要散步的样子。凉风朝那个男人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凉风尽管有一定的思想准备，但现在真正见到这个男人时，还是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天啊！世界上还有这么丑的人：脸上长长的疤痕横一道斜一道，相互交错，浮着紫酱色的光芒。嘴巴下榻，鼻子向一边歪，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让凉风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这样一位丈夫，水晶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堪与尴尬，她很大方的挽着他的胳膊，好像拥有如此丈夫是世上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情。凉风阅人无数，也测不透这其中的奥秘。
　　 水晶也感意外“找我们有事吗？”
　　 凉风点点头：“想打听一下，你们这段时间有没有听到过关于张艺财的闲言碎语，见没见到过有人找他的麻烦？”
　　 水晶摇头：“自家的事儿还顾不过来，哪有闲情操别人的心？”“哦，对不起，我想请教您的先生，事发当晚头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比如说说话声脚步声，因为你们仅隔一堵墙的距离，而且恕我冒昧，一般情况下，眼睛不好使的人，耳朵都特别灵敏。”
　　 这是个水晶不好吱声的问题，她丈夫想也没想，很遗憾的告诉凉风：“白队长一问过了，真是抱歉，没听到任何动静。”
　　 凉风决定单刀直入，他盯着水晶问：“你以前是不是叫尤晓云？”水晶脸色一变，颤栗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我是不是跟她很像？不过我不是。”凉风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也不想再问下面的话，就岔开了话题：“敢问您是怎么认识您的先生的？”
　　 水晶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你是说，我为什么要嫁给他？我算过命，克夫，只有找一个看不见我容貌的人做丈夫，才能平平安安过一生。”
　　 这话白玉亮都听得出来，显然是无稽之谈，但凉风没有说破，倒是白玉亮见他东啦西扯，沉不住气了“哎呀，我的大神探啊！我只有三天时间，案子破不了，我这乌纱帽就难保，快走吧！”
　　 出了门，凉风说：“有些事我要去了解清楚，三天之内赶回。”
　　 这天下午，凉风果真风尘仆仆踏进白玉良的办公室，兴奋地告诉白玉亮“至少有八成把握，不过还有一个杀人动机没弄清楚，更关键的一点是要凶手亲口承认才行，否则……”
　　 白玉亮先听说有了八成把握，还有几分高兴，可后来听说不仅动机没弄清楚，而且还要凶手亲口承认，不由得泄了气，一边摘下帽子，一边解裤带，准备卸任离职，忍不住朝凉风发牢骚“真是天方夜谭，杀了人躲都躲不及，还有自己认账的？你就别男人二十八……尽宽矮子的心了！”不料，话音刚落，就有个警察进来：“报告凉队长，有个自称是杀死张艺财的人，投案自首来了。”“啊！”
　　 3
　　 白玉亮瞪圆了双眼，瞧了瞧凉风，又望了望一动不动的警察：“好啊！你个凉风！到这时候你还和我卖关子，我算服你了。”不由分说，拉着凉风就朝前边走。到那里一看，投案的凶手居然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少年叫牛牛，四川德阳人，一个月前，父母双双饿死，留下他和一个姐姐，父母临死前，交给他们一个地址，说到这个地方，就能找到他们的姨姨。姐弟俩埋葬了父母，就按纸上的地址，庄河城南城，一路找来。在一个星期前找到了南城。南城巷却被一场大火化为灰烬，至于遭灾的人都去了哪里，谁也不清楚。就在姐弟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张艺财路过这里，见他们是四川口音，又找不到人，再看他姐姐虽然面色憔悴，但模样儿标志，估计是个原装货，知道会卖个好价钱，就起了歹心，骗他们认识他的姨姨，还是好朋友，晓得她搬哪里去了。实心眼的姐弟，又年轻缺少社会经验，就信以为真。连忙恳求他带路。张艺财当然求之不得，带着他们左一个胡同又一个胡同，七弯八绕之后，才来到一个房间，要他们先坐下，他去叫他们的姨姨。不久，他就带来一个跑堂的，提了一些饭菜，要他们先填饱肚子，她姨姨正好出门，已叫人去找了。他们一天没吃东西，早饿得四肢乏力，见有吃的，立即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就歪倒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