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

在这个油菜花飘香的四月，村子却无法平静，上杨村在李家豪因车祸死亡的殡葬后，迎来了又一次像过大年一样热闹的沸腾，三年一度的村长换届选举，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着。村长将在两个人中产生。一个是老村长侯大陆，一个是刚毕业不久的高中生秦天。谁当村长，都得吃饭。吴山没时间搭理这事，他要给鸡棚出粪，喂那五千只大成肉鸡。还要马不停蹄的侍弄那几亩田地。枣核开春时做了子宫瘤手术，出力的活干不了。下厨做做饭，缝缝补补的凑合。吴山最难以忍受的是，老婆炕上那事也给自己省了，妈的！整晚的两个人炕梢一个，炕头一个，中间有个很清晰的分水岭。有时候，他家的大花猫就睡在当央。没办法，女人那东西割掉了，就相当于一个吸尘器没有了收缩力，对吴山来说，老婆躺在那里，就像一堆过年时被杀死后劈扒掉的猪肉，没啥吸引力了。他不关心选举的事儿，这似乎与他无关，他只寻思赚点钱，供娃子读高中。还有，他没着没落的想女人，却不晓得怎么解决，憋得那个难受，恨不得钻进清洌洌的河底，洗洗，浸泡一下，或许裆部那玩意就会消停。
　　 上杨村这几年经济发展挺快。几十户草莓蔬菜大棚，形成了一个小区。规模化管理，乡里实行销售与生产一条龙服务。吴山之所以养鸡，是因儿子的老师鹤城，有在大成肉鸡繁殖基地的朋友牵线。看到吴山家境贫寒，鹤城才伸的援助之手。在银行贷得款，又帮吴山在平安人寿投了保险。已经养了三茬。除了还贷款，赚了一万元。吴山对养鸡有了信心，虽然也有一定的风险。不过还好，有鹤城老师在，这风险的系数就几乎是零。
　　 老村长昨晚亲自上门，手里提溜着两瓶酒。吴山就知道，他是夜猫子进宅，没安好心。灯影绰绰，夜风胡乱地刮着，窗玻璃上不时地被卷起的风沙拍打着，沙沙的响。侯大陆平常是不登门的。借着六十瓦灯泡的光，吴山看清楚放在长条桌子上的酒，正宗的浏阳河，是吴山最得意的那口。
　　 没等侯大陆张嘴，吴山倒憋不住了。嗜酒如命的吴山，心思早被酒抓去了。“村长啊，你看你来就来呗，还带那酒干嘛？破费不是?”“嘿嘿，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这不，过两天就选举嘛，我啊，头前和你打个招呼。我呢，日后不会亏待你。”“哎呀，村长啊，俺家也没少您照顾，这俗话说得好，无功不受禄，我看村长啊，这贵的酒俺们穷人家，喝不起。”枣核将酒塞回侯大陆怀里，侯大陆打了个顿，“别啊，弟妹，我这做哥哥的，做的还不够？你家鸡棚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村民们找我好多次了，都反映太臭了，空气不好。这要是捅到卫生局，你的鸡棚保不住，是小事。如没有五千元，人家是不会走人的。”吴山就有些站不住了，侯大陆是抛砖引玉啊。“村长，别听臭老娘们的话，这酒……我……收下了。”“嗯嗯，吴山啊，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不就对了？哈哈哈哈，弟妹啊，我走了，打扰你们休息，过意不去。”枣核狠狠白了吴山一眼，吴山全当没看见。送走侯大陆，月上半空了，枣核骂了吴山几句，“吴山啊吴山，早晚会害在酒里，接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不选秦天就得罪他了，别忘了秦天他爹可是咱所长的姑父。虽然是远枝的，可也沾亲带故的。两边都得罪不起，干脆就齐全，谁也不得罪。”“行了，你少叨磨了，当官还不打送礼的。再说，咱家那鸡棚，侯大陆话里有话，你不给他办事，他背后就会给你小鞋穿。”
　　 “快十点了，睡吧。明天还要去西大地，那块谷子别叫家雀毁了。也真生气，春上种的谷子，被家雀毁了两茬。”吴山说了句。这是第三茬，吴山和枣核都有些磕了。黑压压的家雀聚在那片地垄间，不一会工夫，就将谷种儿啄光。吴山用了很多办法，做了几个稻草人，不行。在地里撒了毒药，也不成。家雀相当机灵，嗅觉也灵敏。吴山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和枣核两个人轮流去守着那块谷子地。
　　 刚躺下，就听门口大黑狗汪汪叫唤。枣核说，“这么晚了，谁来做啥？”披衣下地，拉开门，灯影下，秦天他爹秦老六裹着一股油菜花的香气扑了进来。吴山赶紧坐起身。“哎吗，姐夫咋这晚了，不睡觉?”秦老六屁股坐在炕沿上。“我呀，不说你们也该知道。”又来一位。吴山真有些烦，面上没表示。秦老六也不是傻子，明白吴山不欢迎自己。索性开门见山，从腰里掏出一张老头票。拍在炕上，“明个去买酒喝吧，要好的酒，”“哎吗！你看这好吗?”吴山推辞着，两只手在炕上两条鱼一样纠缠了一会，吴山还是收下了。坐在身后的枣核，偷偷掐了吴山一把，吴山呲了牙。
　　 “不过，吴山啊，我可瞅见侯大陆来过。”“喔，啊，来过吗？我没在家，是吧枣核。”“嗯嗯，啊。”老婆在身后又掐了吴山一下，“是这么回事哈，我才回的家，侯大陆是来了，但我没吊杆他。你说，我选谁也不能选他啊。有咱秦天在，你说说，我不捧秦天的台吗？”吴山说这些时，拿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打了个哈欠。“姐夫啊，累了一天了，你也早点回去歇着吧。放心，我们两口子会帮秦天使劲的。”吴山把秦老六送至门口，回来后。两个人坐在暗影里害愁，不知该咋办了——脚踩两只船啊。枣核捏着一把汗，埋怨吴山属狗的，护食。吴山说，“管他的，送上门的财，谁还往外踹。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枣核说，“那你打算选谁啊？真愁人，得罪了谁都够咱小门小院的喝一壶呢！”吴山在黑暗中，眨巴了下眼睛，“我谁也不选。鬼知道，我选谁。”“哎，不义之财，最好不发。用了心里不安省。睡吧，”枣核闷闷地说了声。月色如水，月影西斜。
　　 吴山的那块谷子地，再一次被家雀洗劫一空时。吴山决定在那块地里种上雪里红，一种泡菜的原料。吴山恨透了这些家雀，但是没办法。天老爷饿不死瞎眼家雀，就是这个理儿。
　　 选举那天，上杨村的村民基本上都到齐了。聚在侯大陆的院子里，侯大陆和秦天，显而易见分为两派。选举中双方差点动了手脚。吴山是中场来的，进了会场。侯大陆急忙过来，递给他一支香烟，旁边秦天朝他挖了一眼，吓得吴山一哆嗦，赶忙垂下头。选举正在进行呢，两家都来拉吴山。急的进退两难的吴山，忙装作肚子疼闪进了侯大陆家的厕所。没想到秦老六撵到了厕所，交代吴山一定选秦天。吴山嘴上答应着。出了厕所，差点和侯大陆的儿子山儿撞个满怀，“你怎么回事？吴山，别忘你是怎么答应我爹的！”山儿凑近吴山说，“浏阳河酒好喝吧？”吴山的脸像被扇了几耳光，火辣辣的难受。吴山是被山儿连拖带拽，进的会场。山儿盯着吴山一笔一划写的是侯大陆的名字，才撒手。
　　 走出会场，吴山看见秦老六喷火的眼睛，心底就压着块大石头。选举结果没出来，吴山就急忙忙离开了。
　　 一场春雨降临上杨村的那个晚上，吴山的养了半个月的肉鸡突然死了二百多只，心疼的枣核几顿没吃饭。细细算了一笔账，损失的肉鸡折合的价钱，刚好是两瓶浏阳河，加上秦老刘的那一百元钱。
　　 雨过天晴，一道彩虹挂在上杨村的天空。选举结果公布在村里老林家小卖店的墙上。那张小黑板，呲牙咧嘴挂在墙壁上，像在嘲讽着这个多事的世界。村里的人争相跑去看。吴山关心的不是谁当村长,而是他突然死掉的二百只鸡。原先，大成公司说是给赔偿的，又打电话找了儿子的老师，鹤老师说，“因为是小面积死亡，所以，不具备赔偿条件！”吴山一屁股坐在院子里，抽起了闷烟。
　　 枣核是趁黄昏时刻，将那两瓶酒，还有秦老六的一百元钱，分别送还了他们。在经过那盘重新种上雪里红的地块时，更多的，不计其数的小麻雀，从雪里红地上，扑棱棱飞走。枣核叹了口气，西天一轮日头，正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