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杂花生树

杂花生树

作者: 葛芳 时间: 2013-10-02 阅读: 236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陈欢隐约是乘着火车走的。候车室里,一个脸上嘴边有颗肉痣的女人和她说过话。那位十四五岁的聋哑残疾人拿出证件向陈欢讨钱。她犹豫了下,还是给了。  “骗

1
   陈欢隐约是乘着火车走的。候车室里,一个脸上嘴边有颗肉痣的女人和她说过话。那位十四五岁的聋哑残疾人拿出证件向陈欢讨钱。她犹豫了下,还是给了。
   “骗子,你干嘛去相信他!现在骗子太多了。”肉痣女人很不屑地对她说。
   肉痣女人的脸色十分苍白,有种不可亲近的冷漠感,说话的腔调也是高高在上,估计是机关里坐办公室的老科员。“要你管!”陈欢心里嘀咕了句,我愿意给,受骗我也愿意,证明我还有一颗善良的同情心。
   她拎着旅行包随人流上了动车。各人玩各人的手机、电脑。她还十分老土地拿着一本书,《安娜卡列尼娜》。将近十个小时的无聊旅程,她争取把小说全读完,并且要反复精读几个章节。
   不会有人看出她是个会计,每天和数字打交道,数字就像无形的杀手网罗她。秃顶老板每隔一段时间就让她做假账,他说,不做假账等死,等着喝西北风,要么你现在就走人。深夜从公司里出来,她又冷又紧张,浑身发抖,看到的建筑都是凝固在黑色幕布上的灰色图案,充满了暴力、奸诈、欺骗和诱惑。
   此次出行,陈欢去见一个老情人孙吴。孙吴是大学里的初恋男友,十五年不见。竟然在人人网上重遇了。相距甚远,往事重新唤起,她似乎仍能回味起他唇边淡淡的薄荷味儿。丈夫嘴巴里混合的是烟味、大蒜味和中年大叔特有的污浊味儿。当然,这样作比较是不公平的——可丈夫一点儿没有意识到,他两天一次麻将,雷打不动,做梦也在喊“和了——”麻友是他单位里的老同事,不好拉下脸来发火,大家还反劝她,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年头你还要你男人奋斗什么,你多扒点粪不都在里头了?陈欢哭笑不得,脸部抽搐了几下,陷于沉默。
   不知怎的,年近四十的她反复在梦中体会到了和孙吴欢爱的滋味。
   说真的,十五年前的这对恋人从未做爱过——那一点点的拥抱和抚摸已经让她激荡得心从嗓子口儿跳出来了。树叶在耳边沙沙作响,海棠花儿在一朵朵开。校园的钟声浑厚而有韵律。她催着他,回去吧——回去吧,再过十分钟宿舍门就要关了。她对于时间、数字、公式都太理性了,理性得不合逻辑。他伸到她内衣胸口的手缩了回来。两人匆忙作别,像农贸市场慌慌张张收拾摊子的小贩。月亮投下光影,她关上宿舍门时自觉平静而聪明。
   如今细思量,她愕然。可惜时光无法倒流,无法把自己当初年轻的身体给曾经爱着的人。梦里,她似乎举着长鞭,乘着火车,长驱直入,直捣黄龙府。而他,也是个战士,在黑压压的森林里埋伏着。狂风、雷电,海浪咆哮,他们开始交战并且吞噬对方。每一个动作都击中要害。她热血沸腾,高亢有力,他们在惊涛骇浪影幕中冲上一个又一个高峰。她再也不需要护住她的双乳,给你——我是你爱人!我是你敌人的女儿——我是义军的女首领!
   可惜,孙吴在网上只是有点小暧昧,显得并不特别热烈。她喜欢。还是青涩少年的模样,浅浅的,淡淡的,有时还干巴巴的,憋不出什么心旌摇曳的词句。这都没关系。她还是喜欢。自从在网上邂逅他以后,不知怎的,她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公司做完假账回到家,她拧开音响,听一些轻柔的音乐。它们似乎来自遥远的森林。汩汩的水声,风声,鸟雀声,流淌在一起,格外清澈宁谧。
   陈欢编了个谎言,说她要出差,恰巧经过他的城市——孙吴应允了,老同学见个面,总是要尽一下地主之谊。他的声音时而爽朗,时而模糊——喉咙里似乎呛着一口浓浓的痰。
   2
   站台。两边的树。鸟巢。不同风格的建筑。让陈欢有了一些新鲜感,她努力使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用水果刀削了个苹果。一口一口送入口中。——她是个怀旧的女人。水果刀用了很多年,包括她为情人在宿舍削过类似的一个苹果,不小心手指上还划了道口子。他是否还记得?应该记得,她得意得笑出声来。
   中铺是个长着肉痣的老太太,声音十分粗哑,还对着手机不停说话,要命的是,她就赖坐在陈欢的床铺沿上不走,说话时还喜欢偏着头,有几次唾沫差点喷到陈欢脸上。对面下铺是个颀长的男人。坐着并没有特别的感受,他上厕所回来经过她身旁时,她才发觉是挺高大帅气的一个人。他听到她得意的笑声,探过头张望。有两三次他们的视线交叉在一起。她很害羞,怕自己诡秘的心事被人识破。她应该算是个好看的女子,耐看,乍一看并不特别出众,但细细品味,还是有味道的,她自己也品咂得出,有小巧的鼻子,酒窝。皮肤有瓷一样光洁的质感。
   男人临窗而坐,目光长时间聚焦在窗外的风景。今天天气算是不错,最近几天一直有雾霾,层层浓雾封锁,仿佛她在无边无涯的噩梦里怎么也挣脱不了,醒来往往大汗淋漓、唇焦口燥。今天整个儿晴了!淡蓝色,水洗一般的颜色,跳跃着清新感觉的颜色。她深吸了一口气。她讨厌混杂在人群中,那种污浊的气息和忍无可忍衣服的接触。所以她坚持买卧铺。
   早上出门的时候,丈夫在盥洗室里刷牙,厕所里丈夫上洗手间后的臭味还未彻底清除。他们的交流因为水声也显得断断续续,“什么时候回来——三天?——猫咪怎办——我牙肿了——你出门要上好锁——”丈夫没有觉得可疑,只是嘟囔。猫咪跳到桌面上蹭了蹭她的脸。它狐媚地喵呜了一声,似乎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她不理它。丈夫比她大五岁,国营企业改制,提前内退,白天里接些零敲碎打的活儿。他心态调整得特别妥帖,绝对不会让自己累着、心烦着、遭罪着——天大的事儿由你陈欢顶着。凭什么——她当然觉得冤屈,床上抚摸了他半天的下体,不见有什么变化。他似乎倦意极深,把她的手推开,温沉地说,“睡吧!”
   屋外的雾气厚厚一团团涌进来。高跟鞋急促敲打着地面,陈欢已经听到了火车的鸣叫声。安娜卡列尼娜就是在类似这样的雪夜坐火车。她手上捏着一本小说,但是她无法专注阅读——返程路上,脑海里尽是那年轻英俊的军官形象。此刻,她陈欢,在奔赴远方,她的初恋情人,哈着薄荷清香来回踱步。他的手指修长,捋过垂在眼前的头发——那里有茂盛的柑橘树、香樟树,海棠花怒放,尽情装点着大地——
   3
   肉痣老太太说的好像是日本话,陈欢一句也听不懂。她头发蓬乱、卷曲,有许多头皮屑。终于轮到她上厕所了,她十分警惕地环视了下,然后紧紧抱着皮包,一路小跑往前走。
   颀长男人的目光投递过来。陈欢忽然觉得心神不定。她微笑了下,无意识地拨弄着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男人不仅身材高,手也很大,关节处尤其明显,一手抓起一只篮球根本不在话下。男人问,“出差啊?”
   陈欢点点头。
   她疑惑的眼神才在他脸上扫了两秒,他马上补充说道,“我也是。”
   两个人之间仿佛一下子有了共同的归属感。
   男人指指她手中的书,说:“嗯,托尔斯泰的书,现在很少人能静下心来去读这种名著了。”
   陈欢轻微笑了笑,以示礼貌。
   男人点头,或许是对她的肯定。
   “动荡的火车,有意思。你在这种环境阅读这样一本小说,真有定力。”
   陈欢不明白他是真心的夸奖还是讥讽,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我喜欢安娜,太有感性的女子了,不装。”男人说,他故意清了清嗓子。陈欢瞥了他一眼,又反被他目光逮住了,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根。陈欢摩挲着书皮。书页早就发黄,证明有一定年数了。她特意挑这样一本小说集上路,是不是也有点装?断断续续一直在读,读了十几年,和孙吴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读了。她始终想不明白安娜为什么选择这样的命运。
   肉痣老太太很快就回来了,她和候车室里的女人长得真像,肉痣长在嘴边,小馒头状,且零零星星有几根毛——不洁感。陈欢咽了下口水,这样的肉痣很能让人联想到一些粗俗不堪的东西。老太太的嗓子里发出公鸭一样难听的声音,仍旧听不懂在说什么。她倒是很配合,屁股一挪就坐到男人下铺位置。
   男人一下子贴着她了,似乎还为她屏蔽掉了外在纷扰不堪的世界。他真像一堵墙。陈欢无法去正视他眼睛,只能让飞逝而过的树木、房屋、青山不断填补自己空白的脑海。他衣服的材质不错,柔软挺括。隐约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薄荷柠檬味儿,也不是中年大叔的浑浊气,说不太清楚——研究一个陌生人身上的气息意味着什么?陈欢被自己胡思乱想撞晕了。落日呈玫瑰色,掩映在云霞中,很快,它就会跳下地平线,寻找它的归宿。
   陈欢吃不准她有没有给孙吴明确的信息,比如说她坐这一趟火车的时间,比如说这个时段他确定在那个城市吗,再比如说他是否答应要来接她。陈欢现在开始怀疑他们相见时是个拙劣的场面,她隐约有这种担心了。孙吴胆子并不大,做事经常会犹豫,以至于大学卿卿我我了三年没有实质性进展。听说他换了好几个城市做采购,婚姻状况不详,有一个孩子。她在网上搜索过他的照片——他的模样,跟读书时变化并不大,清瘦,多了副眼镜。
   手机铃响了,陈欢吓一跳,以为是孙吴。却是丈夫。他手足无措地问她,“猫粮放在哪里?那讨厌的猫饿得发疯——把窗纱抓坏了,还打碎了客厅里摆放在橱上的景德镇瓷器。”她哼哼冷笑了下,荒唐,她离开才一整天就乱套了,如果她离开他十年、一辈子,再也不回来又会如何?陈欢听见噼里啪啦乱作一团器皿碎裂的声音。身体随着列车的颠簸晃来晃去。男人别过头,但他应该是注意着她的反应。她耐下性子,说:“在厨房间第三个抽屉里。”丈夫喘着粗气,说:“没有没有,哪有啊,你肯定记错了!再找不到猫粮,我准备放它出去了!烦死了!”
   丈夫说“烦死了”三个字的时候穷凶极恶,异常响亮。陈欢“啪”地结束了通话——随便,随便你,爱咋样咋样,我也烦透了,随便火车把我带到哪就哪儿,一切都是开始,一切都是终结!
   4
   火车停靠在了站台。涌上来一大群人。孩子在哭。谁的手机里放着《最炫民族风》的歌声。肉痣老太太窸窸窣窣从包里掏出两根火腿肠开始吃起来——那种味道霸道地直钻人鼻孔,仿佛一个女人猥亵地袒露着胸膛,横陈在大路中央。陈欢手心湿漉漉、黏糊糊。她想大叫一声,可是整列火车是一片汪洋大海,骇浪滔天,暗礁重重。
   男人抖了下腿。他的头发修剪得像花园里篱笆下的矮冬青。没错。他是个出差在外的男人,言语不多,但观察力敏锐,行头简洁,对女性有特别的关照。他把宽大的手掌翻过来,生命线、爱情线两条线像轨道一样交错之后分别散开。陈欢不知道是否要和他交流,对了,他们刚才说到安娜。那个不安分的,对感情充满迷乱的女子。火车晃荡猛地动了一下,又开始疾驰飞奔。她为什么坐在如此喧嚣的环境里,听着孩子在撕心裂肺哭,好像爆发了战争一样,尘土飞扬,兵荒马乱。他手腕处的汗毛很长,透过衬衫缝隙钻出来。
   陈欢突然问:“你相信手相吗?”
   男人问,“你想看吗?我略懂一些。”
   陈欢犹豫了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相比较下,她的手是多么纤细、孱弱。手指在微微颤动,他接过来,按住中间三个指头的前段,仔细审度。
   他慢吞吞地说:“你内心受的压力比较大——睡眠不太好,从阴阳五行说,你是水命——当然很多女人都是水命——但你的水命里藏着江海的颠簸——你潜伏着无穷的能量,如果找不到合适渠道疏导,你的小宇宙会爆发,会吞噬一切。”
   “——所以,你要学会及时行乐,及时排遣——哈,我胡说八道,开玩笑的——当真了,你就会讨厌我!”男人又补充了几句,眉毛弯弯,似笑非笑。
   陈欢猛地缩回了手。窗外正掠过一片平淡阴郁的景色:干涸的土地,寡淡无色的平屋。
   她承认。男人说的有些道理。
   很多个夜晚,她会独自抚摸着自己乳房、肚脐、心脏、子宫,她小心翼翼地揉搓、按摩。这是她一个人的东西,它们属于她,她随意摆布。她高举着手指,像个女王,容光焕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都能在一念之间实现。临睡前她如同获得战利品一样充满了高亢之后的颓靡感——月光似水阴冷,丈夫“卡塔”开锁而入,她瑟缩在被窝里剧烈地抖个不停。
   “油价又涨了。”
   陈欢和男人说。“一公升已经达到七元五角了。开汽车简直就是在吃油下去,咕嘟咕嘟,哪消耗得起?不开车又不行——哎,空气质量那么差,都是霾,我的支气管炎一不小心就会发作——你没有同感吗?——别这样看着我,我是水命,水命容易招桃花劫,对吗?”
   男人忍不住笑了,牙齿很白。他说:“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没有我想象的——”
   “没有你想象的——怎样呢?——为什么不说下去——”
   陈欢的眼睛明亮亮的,像被刚唤醒的一头小兽,忽然牙尖嘴利起来。她将侧坐的身体扭正过来,直视他。他有一颗牙齿缺了一小角,月牙形,像是在哪里磕碰掉的,但并不影响美观,反而有些小时尚。他问她:“你去哪个城市?”
   陈欢不想明确告诉他,嘴喏了下。她脑海里又掠过孙吴的形象,不知怎么,她在心底里暗暗地咒骂了声,话没说出口,但把自己吓了一跳。孙吴从来没有果决过。他犹犹豫豫,半拉着嘴。总是有所顾虑。毕业分配,他考虑自己是独子,不能置父母不管,不能随意一个人在外地漂流,悄悄留了封信给她就走了。狗屎!呸!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把信撕得粉碎。他真不明白她的心。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杂花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