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别离

（一）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真早，旧历十月还未尽，就已经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又湿又冷的天气并没有影响我的好心情。虽然因为快到年底，我比往常更加忙，像个陀螺，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心里满是甜蜜和憧憬，干劲儿十足。
　　 呵呵，是的，是的，我要结婚了，经过了三年马拉松式的恋爱，阿may终于答应嫁给我了，这就是我之所以这么好心情的根本原因。
　　 我对阿may是一见钟情。
　　 上班的第一天，我在公司的门口看见她。盛夏的天气，她穿着公司简单的制服，却丝毫也挡不住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特殊的美——简洁的白衬衫，黑色的及膝裙，竟也能穿出那样迷人的韵味。
　　 上台阶时，她抬手遮挡阳光，顺手拂了一下额前的发。扬起的手臂微微带起白衬衫的下摆，纤腰盈盈，如柳拂风，不经意的小动作，却是万种风情。
　　 那一瞬间，我的心忽然猛跳了一下，我告诉自己：我的公主出现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阿may终于成了我的恋人。
　　 恋爱的感觉真是好，尤其是身边有个这么惹眼这么可爱的女朋友，每次看到身边的同类那些艳羡加妒嫉的眼神儿，我就觉得我真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相爱了才知道，阿may不只美，还那么温柔。她脸上总是挂着柔柔淡淡的浅笑，仿佛从来也不会生气，仿佛这世上永远都只有风轻云淡。
　　 她有着同龄女孩少有的细心和体贴，她会煮好吃的饭菜，会时刻惦记着我的衣食冷暖，一点也没有一般美丽女孩所固有的居高临下和熙指气使，这更加让我觉得心满意足，如获至宝。
　　
　　 （二）
　　 我第一次带阿may回家，她穿一件纯白布裙，长发结成细碎的小辫，像卡通片里的白雪公主。
　　 一顿饭下来，母亲的脸笑成了一朵花，临别时拉着阿may的手，她说：我一辈子都渴望有这样一个女儿，想不到今天真的如愿。
　　 听得这一句，我暗吁一口气，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依着母亲的性格，有这样一句话，便知她是从心底里真的喜欢阿may。
　　 抬头看阿may，却已经是满面泪痕。
　　 我将她拥入怀中，心疼得揪成一团，我知道，她必是被母亲的亲切和爱惜打动，想起了她自己的母亲，想起了她自己的家。
　　 阿may是个孤儿，她的父母在她八岁那年因车祸相继去世，她跟着奶奶长大。
　　 阿may的奶奶是一个善良而宽和的妇人，出身书香之家，命却苦极。阿may的爷爷因病早逝，全靠她奶奶一个人支撑着偌大的家业，抚养阿may的父亲长大成人。到了老年，该安享天伦了，却又失去了唯一的儿子。
　　 唯一的安慰，是阿may的家世还算好，爷爷和父亲留下的家产，使她和奶奶的生活得以维持。阿may是奶奶的掌上珠，为了她，奶奶隐忍了一切伤痛，一直以一种平和宁静的态度来经营着她和阿may的生活。
　　 阿may大学毕业那年，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去世了，无疾而终，走得安祥而平静。或许，她那颗积满了伤痛的心早就已经油尽灯枯了，一切，都只是为了阿may。
　　 那天的阳光很好，阿may靠坐在我怀里，明亮亮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折射出一种奇特的光芒。把这些事情一点一点讲给我听的时候，她的脸上有淡淡的忧伤，声音里是我所不熟悉的遥远的沧凉。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疼的滋味。我的阿may！
　　 我把她紧紧拥在怀里，心里对从未见过面的奶奶充满了感激——要有一颗多么坚忍平和的心，要有一份多么耐心恒久的挚爱，才能让一个孤苦的小女孩在这喧嚣的尘世里安稳地长成一个如此安静如此美好的女子！
　　
　　 （三）
　　 认识阿may的第三个情人节，我第三次向她求婚。
　　 阿may一改素日的云淡风轻，她惦起脚尖，柔荑般的手臂攀上我的脖颈，芙蓉色的唇蜻蜒点水般自我额头、眉眼、面颊、唇角密密布下，最后停留在我耳边。
　　 “卿卿，卿卿，卿卿……”
　　 她在我耳边一迭声地叫，吹气如兰。
　　 卿卿是阿may给我的专用昵称。闲时我曾讲《世说新语》里的故事给她听，她至爱王安丰夫人那句：“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认为那是古文学里的女子说出的最俏皮可爱最具风情的话。
　　 但她并不经常这么叫我，只有当她心里柔情满溢的时候，她才会这么叫。
　　 “你知道吗？其实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自从你第一次带我回家，你母亲拉着我的手当我是女儿一样亲切地对我笑着的时候，我就想嫁给你了。”
　　 “可是……”
　　 “之前我一直不答应你，是因为我害怕。我一直觉得幸福是长了翅膀的蝴蝶，我怕我要是太急着向它靠近，会吓跑了它。”
　　 “这么多年，你的爱一如继往，不急不燥，妥帖安稳，我想，我实在应该勇敢一些，把这只蝴蝶抓住，再也不放开……”
　　 “原谅我，卿卿，原谅我曾经的怯懦，这一生，我实在失去得太多……”
　　 我觉得心里的喜悦和心疼掺杂着像流水一样漫开，迅速将我从头至脚淹没。我的阿may！说什么原谅不原谅她……我根本从来就没有怪过她呵！
　　 哦，不，不，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may真的答应了要嫁给我了！
　　 我一面应对着忙碌的工作，一面开始着手准备婚礼，心就像长了翅膀一样，每天都在喜悦里飞扬。
　　
　　 （四）
　　 次年的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我的婚礼如期举行。
　　 阿may和我计划过很多次，想要举办一场正正经经的中式婚礼。阿may说，她想要像古时出嫁的女子一样，梳光洁的髻，穿鲜艳的红色嫁衣，明眸皓齿，唇若朱丹。
　　 说这话时，阿may抬头望向外面的天空，眼睛眯成细弯弯的月牙，白皙的颈项弯成好看的弧度，像芭蕾舞里的小天鹅。我看着她那一脸的憧憬和向往，不由在脑海里画出她一身红嫁衣，低眉含羞的娇俏模样，一时的心痴神迷。
　　 可是我三月的婚礼是西式婚礼，在镇上的小教堂里举行。
　　 长长的红地毯，布满鲜花的甬道，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
　　 我的心却痛得仿佛要随时碎裂，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红地毯的尽头，挂着十字架的神父问我：“你愿意娶这位女子为妻，爱她，保护她，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这世界？”
　　 我再也支持不住，七尺之躯在众目睽睽之中轰然倒下，婚礼是在怎样的混乱里终结的，我全然不知。
　　 醒来时，是在洁白的病房里。睁开眼睛的瞬间，看到的是一张精致却苍白的脸，泪痕满布。
　　 她是我当日婚礼上的新娘，以后的时日里，我法律上的妻。
　　 她不是我的阿may。
　　
　　 （五）
　　 在我和阿may的故事里，我从来都没有提到过艾雅，因为我从来也没有想到过我的爱情会和她有什么关系。尤其遇到阿may以后，我甚至都忘了，在我生活里，还有个叫艾雅的女孩一直存在。
　　 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艾雅和我同年，她漂亮聪明，活泼顽皮，无忧无虑。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进同一所幼儿园，上同一所小学和中学，就是大学，也是在一所学校，除了所学的专业不同。
　　 多年以来，我们一直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我和阿may恋爱三年，她又怎会不知。
　　 和阿may的婚期一定下，我第一个送喜贴给她。我的心仍浸润在巨大的幸福和喜悦里，全然没注意到艾雅接过我的喜贴时颤抖的双手和苍白如纸的脸色。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我还在上班，接到母亲的电话，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要我赶紧回去。
　　 艾雅的母亲在我家里，一向雍容优雅从容不迫的艾伯母，一脸憔悴，满面泪痕，我一进门，她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拉着我的手，泣不成声。
　　 母亲在旁沉沉叹息：因为你要结婚，艾雅自杀，她一个人在家时，拿美工刀划破了手腕，如果不是艾伯母中途返家取东西，恐怕……她在医院，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我一头雾水，脑子里像灌了糨糊。
　　 艾伯母终于能开口，反反复复却只能说一句话：楠楠，你快去看看她吧，去看看她。
　　
　　 （六）
　　 病床上，艾雅面白如纸，气若游丝。
　　 那么活泼那么顽皮的艾雅，我和她这么多年一路走来，她从来也没有过什么异常的表现啊，即便是我和阿may恋爱这几年，她也从不曾说过什么，却在我准备要结婚的时候，做出这么过激的事情，让所有的人都不知所措。
　　 艾雅醒过来时看到我，眼睛里有一瞬的惊惶，继尔，变成无尽的凄然和决绝。
　　 “我不许你和阿may结婚，不许你和任何别的人结婚，不许。”她像是自言自语，细弱的声音却有不容辩驳的清晰和坚定。
　　 “从十四岁我就爱上你，可是我太骄傲，不肯先开口，我一直等着，希望有一天，你会看到我，对我说你也爱我。”
　　 “即便是知道你和阿may开始恋爱，我心里也还存着希望。我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期待着有一天你忽然发现，原来你爱的是我。”
　　 “可是我错了，接到你和阿may的结婚喜贴，我忽然明白，你自此真的要成为别人的……”
　　 “不，我不能忍受你成为别人的，不能……”
　　 “对不起，阿楠，我不是要这样来威胁你，我根本没想着要让你知道。我自己走不过我自己的心，对不起。”
　　 说出这些话，她似乎倾尽了所有力气，再也不肯开口，眼里有泪不断涌出，顺着眼角滴落在雪白的枕上。
　　 一直以为小说里面才会有的情节，竟然在我的生活里变成真的。我看着艾雅，心乱如麻，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也许，这许多年来她并非无所表示，只是，我从来也不曾留心过。
　　 不是艾雅不够可爱，只因我对她从来没有产生过爱情。爱情是种奇妙的东西，一个人，只有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花力气去探寻那个人的内心，才会用尽了力气要走进那个人的内心最深处。
　　 我忽然强烈的想念阿may，想念她柔柔淡淡的微笑，想念她温暖亲昵的轻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惶恐和不安，需要阿may温暖的怀抱来安抚。
　　 可是，艾雅不允我离开她半步。艾伯父和艾伯母哀哀看我，眼里满怀歉意，却又充满了祈求。艾雅是他们唯一的女儿，短短的几天时间，他们迅速苍老。二老自小便待我如自己的孩子一般疼爱，我实在心痛不忍。
　　
　　 （七）
　　 艾雅终于出院。送她回家，我对她说，工作上的事情实在不能再搁置，她凄然地笑，看着我走，并无多言。
　　 “你不能是别的任何人的，不能。”她只说这一句话。
　　 我什么也不敢多说，怕再生枝节。唯一希望，她只是一时的心结，希望经过这一劫，她会走出来，虽然，这需要时间。
　　 我赶命似地处理完这些日子堆积下来的工作，去见阿may。在她简洁清爽的小窝里，我紧紧拥她在怀，感觉已经不见她有一个世纪。
　　 她并不问我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只是同样紧紧回抱着我。
　　 “卿卿！卿卿！”她在我耳边呢喃，一遍又一遍，“我爱你，比你想象中还要多的爱。”她腾过一只手，轻抚我的眉头，鼻尖，面颊，唇瓣，反反复复。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爱我，之前，她总是调皮地笑，不肯说出这几个字，说不能让我太得意。
　　 我的心无由地剧烈抽痛，更加用力地箍紧她，只得一句：“我也是”，其它的话，再无一字能出口。
　　 也罢，既然阿may不问，那就等等再说吧，也许过段时间，一切都会好，我暗自期许。
　　 我和阿may如此相爱相契，上帝既然制造了我们从相遇相知，到相爱相许，怎么能，在我们满怀着幸福的憧憬决定要携手一生的时候打瞌睡呵！
　　
　　 （八）
　　 十天后，阿may离开了这座城，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在最短的时间里，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贴贴——包括我，走得干干净净。
　　 我所有的惶恐和不安终成事实。
　　 原来，阿may早在我去找她之前就已经知晓一切——艾雅在医院同我说的那些话，艾伯父和艾伯母在旁字字听得，吓坏了的母亲，为着坠入心魔出不来的女儿去跪求阿may。
　　 我握着阿may留给我的信，身体抖成风中的树叶，心却是死水一般的沉寂。我把自己关进房里，一遍一遍看阿may的信，要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也许，我也早该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只是心存侥幸，不肯直面。而阿may，她一向知我如同她自己，又怎会真的一无所知。她那天什么也不说，不过是想再多同我一刻温存的相守。
　　 阿may的信，只了了数语。除却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的，别无多言。
　　 “卿卿！我深知这世上，唯有生死相别的伤痛最令人绝望无奈。所以无法忽视艾雅的父母含泪的祈求。
　　 我爱你，很爱很爱，比你想象得还要多的爱。可是你和艾雅自小一起长大，即便你对她没有爱情，她也早已是你的家人一般。假若她真的执迷不悟，再次伤害自己，善良如你，又怎会坦然同我相守一生！”
　　 我深知你有多爱我，有我在，你必不能平静，所以我只能离开。
　　 你要好好的，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好好的，我想你时，便是含着泪，也会笑着……”
　　 阿may，阿may，我的阿may！这样的情景，最伤心难过的应该是她，她却宁愿自己承担了这沉重的伤，也不肯陷我于两难的境地。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她的名字，泪落如雨。
　　
　　 （九）
　　 艾雅终于成了我的新娘。
　　 不管心里有多痛，面对艾伯父和艾伯母一次又一次满怀谦意和无奈的哀恳，还有我的父母婉转无奈的叹息，我终于决定让步。
　　 阿may实在太懂我，她知道我的性格，终也不能无视割舍不断的亲情，所以替我作了决断。
　　 可是我没有想到，当婚礼进行曲响起的时候，我忽然感到了无边的绝望和愧悔：不管怎样的无奈，我终于是负了阿may了，我负了她！所以在走到红地毯尽头的那一刻，我强自压抑的痛楚无可避免的爆发。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陪伴我的是艾雅苍白的脸。她依然脆弱得不堪一击，唯一坚韧的，是不变的执拗和倔强。
　　 她对我没有任何微词，只说：我知道你不爱我，我也不再奢望你爱我，我只要每天一睁开眼睛，都能看得到你，只要你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就够。
　　 我对一切充耳不闻，也懒于再作任何抗争。
　　 每一天，我只念着阿may临别留给我的那句话：“你要好好的，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好好的，我想你时，便是含着泪，也会笑着……”
　　 我从不曾刻意去探寻阿may的去向，我既已辜负和她相守一生的诺言，便不能再辜负她所作出的牺牲。
　　 不管她去了哪里，她都走不出我心里最美最温情的那个角落。她永是我最好的年华里，所遇着的最美最好的女子。
　　
　　 （十）
　　 “不说，就是没有改变。永远不说，就是永远没有改变。”
　　 “和你住在同一个院儿，曾经是我的幸福；和你在同一个城市，是我的幸福；和你能同时活在世上，也是我的幸福。”
　　 《情人结》里这段话，曾在我和阿may昔时的戏言里反复吟诵。我的阿may，她也一定还记着。
　　 也许明天的明天，或者，明天的明天的明天，我们还会相遇。
　　 也许，终此一生，我们再不相见。
　　 我的阿may，在最好的时光里，我们曾经那样深深暖暖的相爱过，这是我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幸福——虽然，我们终于在最深的红尘里错过，遗落下此生永不能平复的遗憾和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