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蛮荒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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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志阳的家属是突然来队的。 奎志阳先是惊喜后是慌张,扔下媳妇站在院里晒太阳,自个没头苍蝇一样满世界蹿着找队长。 见队长了吗?没见?啊呀坏事了坏事了,
奎志阳的家属是突然来队的。
奎志阳先是惊喜后是慌张,扔下媳妇站在院里晒太阳,自个没头苍蝇一样满世界蹿着找队长。
见队长了吗?没见?啊呀坏事了坏事了,这婆娘!
奎志阳就这样屁颠屁颠地跑,见谁都是这句话,狗吃羊肠子嘟嘟囔囔、胖乎乎的宽脸膛汗津津的,小眼睛也像是一只土豆上打了俩气眼,骨碌着金属般的光芒,应该说那是一种狡黠的闪烁。可是谁知道呢,也许他的家属真的是突然来队的,不然他早该向队里写申请打报告了。
工程营是新成立的单位,职工和机械设备都挤在一个夯土围成的圈子里,几间土坯平房,十来顶绿色的简易帐篷。要说家属来队不是啥大事,可是以往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家属探亲,单位要审核、批准、安排一个住处给你,住满30天没有新的家属来队,还可以续住,要不你就得早早的拾掇好家什走人,当然,这年的12天探亲假也就随之泡汤。工程营还不具备家属来队的条件,再说油克恭的家属已经提前来了,住的房子还是营长的办公室,这也是工程营唯一的一间办公室。工程营本来应该叫工程大队,但是国家对油田实行军事化管理,油田的建制一夜之间全部改为师、团、营、连、排,于是,职工调动,都采用命令的形式,油克恭接到命令当天,铺盖卷一提就来报到了,家属也正巧坐在了火车上。油克恭一向是自己做饭吃,来到工程营还没来得及开火呢,媳妇就找上门来了。队长解决不了,石贵三副营长说,那就住营部,办公哪都能办。石副营长说得没错,营领导现在只有他一个,下属单位也只是一个筑路队,职工还正在陆陆续续往来走。这些情况奎志阳一清二楚,且不说他还是筑路三排的排长。
夏天天黑得迟,七点钟了,太阳还在半天空悬着。奎志阳的媳妇就还在院里站着,脚边放一只鼓鼓囊囊的花包袱,站得直溜溜的,青布裤子条绒鞋,蓝碎花儿的小褂子,头上搭一条黄围巾,就是那种棉质的方巾,尖对尖一折成一个三角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亮艳,个头要比油克恭的媳妇高一些,但都属于单瘦型。
奎志阳没找到队长,急惶地跑到媳妇跟前,提起包袱,似乎是说先要媳妇到他住的帐篷去,或者又变了主意,说帐篷还赶不上院里凉快呢。不论咋,媳妇没挪窝。他扯住媳妇的胳膊,将她拉到压路机的背阴处。这回她是蹲着的,一只手扶在包袱上,围巾把整个的脸都遮住了。
奎志阳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跑出大门张望,一会儿跑到媳妇身边蹲下,看得出,媳妇没有主动跟他说什么,他是该说些什么的,可是媳妇就是不搭理他,围巾依然遮着脸,手指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
终于,奎志阳安静下来了,他不再往大门外面跑了,从帐篷里拿来一只小板凳给媳妇,还端来一杯子水,杯子就是当兵时部队发的磁缸子,草绿的,刷牙喝水吃饭煮粥都能用。媳妇坐了凳子,接过杯子,他就又开始笑,牙呲得白晃晃的,小眼睛在媳妇脸上身上一遍一遍地踅摸。他知道营长队长不论哪一个,在家吃了晚饭总会有一个要到这里来,往常每天都来,今天不会有例外。想必他给媳妇说的也就这个,等等吧,等营长队长来了,我们就有住处了。
太阳的脸红了,压路机的影子拉长了许多,风轻轻吹来,大门上的那面红旗忽忽闪闪在抖动,偶尔的还会飘起来。
是队长先来的,奎志阳蹦起来跑过去,就见石副营长也进大门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奎志阳把媳妇领到了房子里。
其实,就是和油克恭同住一间屋。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屋,一门一窗,低矮黝黑,高大的石副营长站在里面都不敢把脖子伸直,油克恭两张床板搭成一张双人铺,油克恭上班走了,媳妇就坐在上面纳鞋底,窗下的一个木箱子上放了几样简单的炊具,床与箱子之间是一只汽油炉。奎志阳和媳妇睡的床,只好搭在冲门的地方,一张床板加一块二三十公分宽的木板,苇席和油毡隔开了两家人的视线,床头挂一条被单子,算是遮掩,也算是门户。石副营长说,住人呢,就逑这样,各搂各的老婆,没啥不好意思,动静小点儿,就那么个事儿!吃饭呢,有食堂,自个儿想做,你们就凑一块儿弄,以后条件好了,一家一间,敲锣打鼓的闹腾也没事,现在就这样吧!石副营长背着手,边说边弓着腰往外走,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又顺手掀起被单看了看坐在床上的奎志阳媳妇。哈哈好好好,走啊走啊,让人家睡觉吧!出了门走到院里,石副营长又转回身大喊一声,油克恭,油克恭慌忙跑了出来,石副营长说,小油啊,这就好,党员就要这样,急群众之所急,困难面前挺身而出,好!我还想,你可能想不通呢,没想到一说你就明白了,我们党员就要这个样子,好!今天晚上,啊……要掌握好……哈哈哈,去吧去吧……
可是,不知油克恭没掌握好,还是奎志阳没掌握好,第二天早晨,奎志阳的媳妇不吃饭就出了大门,手上提包袱,脸上蒙头巾,奎志阳来不及请假,直接就撵着跟出去了,嘴里嘟囔着,这婆娘,妈的,有宫殿我不成资产阶级了!
奎志阳的家在山区,如果不是当兵出来,恐怕至今还住在半山挖凿的窑洞里,据说窑洞隔音防晒、冬暖夏凉,夏天还要用羊粪烧几回和锅台连在一起的大土炕。说起家乡,奎志阳态度一直不很明朗,那次刮大风掀了帐篷顶,他说,唉,要是咱家那窑,天塌了都不咋的。吃钢丝面、发糕(玉米面做的)烦了,他会说,还是咱家黄米黏饭好,又软和又养人。前不久为了吃,他还和炊事班的小蔡打了一个赌,小蔡说,你能一次吃十个馒头(一个馒头二两),我一个月的细粮(十斤)全给你。
要是超过呢?奎志阳来了兴趣,小眼睛放光。
再加!
狗日你别不认账,粮票、馒头都放这儿,我还不信了,拿来!奎志阳挽了挽袖子,松松裤带。
吃不了咋办?小蔡针锋相对。
倒给你!谁讹帐就他妈丫头养的!
好,谁讹帐就他妈丫头养的!小蔡打开笼盖,将十个热腾腾的馒头拣在一个搪瓷盆里。笼里还有发糕,衬着屉布,也有窝头,和馒头脑袋碰着脑袋。
二十个!奎志阳突然说,并且还得意地笑。
二十个?这可是要出人命的!有人阻止,也有人当作玩笑起哄。小蔡犹豫了。
谁说了不算,就刚才骂那话!奎志阳往旁边一条放面汤的床凳上一坐,看着小蔡蔑视地笑,眼睛盯着小蔡手里的搪瓷盆,搪瓷盆上有五个字,工业学大庆,此时正好有一束夕霞的余光透过售饭窗投在上面,红色的字体像被点燃了似的,莹莹发亮。
奎志阳吃到十个馒头时,石贵三副营长来了,他大发脾气,不要命啦奎志阳,胡闹,我处分你!转过身又冲着小蔡喊,这就是你党员的表率作用,啊?!一把夺过奎志阳手里的馒头盆,哐,扔在售饭窗台上。小蔡恐惧地缩在厨房里,头直往裤裆里蹭。奎志阳显出与己无关的样子,慢慢站起来,继续吃馒头,间或拿眼睛向周围抡上一圈,眼珠子湿漉漉的,像要暴凸出来,腮帮子鼓成两个大包,艰难地蠕动着,使本就宽大的脸,这时看去仿佛就是一个馒头袋子。大家围着奎志阳,谁也不敢动他,更不敢让他使劲。石副营长束手无策,气呼呼地在院里徘徊,一根接一根抽烟,稀稀拉拉的几根头发东倒西歪竖在头顶上,无声地诉说着遭受烟熏火燎的味道……
奎志阳的这顿饭吃了大约两个小时,二十个馒头剩下最后两个了,有人说奎志阳你喝口水吧,奎志阳伸长脖子,大张着嘴喘气,嘴里依然塞满了馒头,他看看搪瓷盆,用手指一下厨房里的大铁锅,那里是稀饭,大米稀饭,一碗二两,收细粮票。
奎志阳是以喝完两碗稀饭结束这次赌局的。他无法站立,不能走动,以至于眼睛都发瓷了。石副营长说,要活动,躺倒就完了,以前是有教训的!他让小蔡和另一个人搀着奎志阳在院里走。千万不能停,这事小蔡你负责!他声色俱厉,用手指着小蔡。小蔡望着脑门上的手指,单瘦的身材愈见矮小了。
后来奎志阳说,说不清在院里走了多少圈,是大半夜了吧,小蔡两个熬不住,睡逑去了,我就那么走,扶着墙走,怕停了胀死逑了。奎志阳还说,小蔡那狗逑不是东西,人矬心眼子多,说两碗稀饭不抵两个馒头,还讹我,我说你狗日的和我吃一样多,我加倍给你,要不吃十个,我也加倍给你!
奎志阳和媳妇是中午回来的,奎志阳笑嘻嘻的,媳妇小碎步跟着,头巾遮着脸,看不出有啥表情。这以后,只是有时在晚上能看到他们坐在门口乘凉,要么就两个人一起出去,但那大多也是在晚上。一个月后奎志阳送媳妇走了,他有了谝闲传的时间了,说媳妇来那天晚上啥逑没干,翻身床板响,大气不敢喘,老婆不脱衣服,还紧紧地夹住不让动,一动弹身上就直打冷战战,油克恭那俩可好,天亮了干开了,煽得房顶呼隆隆的,土渣子掉我一脸,啊呀人那婆娘,那个呻唤啊,啧啧,油克恭是个蔫头驴,一声不吭。
那、那你老婆、呻唤、不呻唤?小蔡试试探探地问。
屁,给你说没逑干。奎志阳瞪小蔡一眼,转过脸说,我可是发现了一个好窝窝子。
奎志阳说的好窝窝子,是距工程营一二里地的一个破羊圈,因为那里也属油区所在地,如今早已是羊去圈空,但牧羊人住的小屋还在,小土炕睡两个人绰绰有余。奎志阳和媳妇的鸳鸯梦就是在那里完成的。怪不得他们没事了就要出去,怪不得油克恭说,奎志阳典型二异子货,就对馒头感兴趣。奎志阳听了,狡黠地说,那你让开,让你媳妇试试,闹扯豁了算你的,说好了啊,再管我一顿馒头红烧肉?
奎志阳说,媳妇来,是奔着孩子来的,晓不得这回怀上没有,结婚一年了,扳指头算,俩人还没逑闹上两个月!再干逑这活儿,铁锹镐头的,还不如回逑家呢,天天热屄大奶头的,不比啥强!
其实奎志阳只是这么说说,他不曾离开过油田,也不曾离开过工程营,不同的是工程营归属油田建设工程处之后,他不再当什么排长,而是改行去开移山80推土机了。那时,家属已经长期随队,住在油区特有的干打垒家属区,可遗憾的是,两个人仍然没有孩子。
时间久了,奎志阳吃馒头的事渐渐被大家所遗忘,但他和他媳妇的一个小故事,却广为流传,并常常引人发笑。那几乎就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典故了。说新鲜,老掉牙了,说老掉牙了,又总会在大家疲劳、无聊的时候,不论谁,只要一说“趴下”这两个字,保准就能惹出一片笑声,瞬间工夫,情绪一下子就能振奋。
这个故事,是工程营那阵儿,奎志阳的媳妇走了以后,工间休息时,他自己卖派给大家的。
他说,他跟媳妇第一次同房,心里由不住犯了嘀咕:结婚前,她和别人睡过觉没有?这样想着,他就有了一个主意。
趴下。奎志阳对媳妇说。
趴下?媳妇不解地问他,往哪趴?
我咋知道?奎志阳装着懵懂不解的样子,又对媳妇说,那你说不趴咋弄?
媳妇不吭气,披了衣服溜下炕,瑟瑟地站在地上,且还讷讷地说,我看、驴马、牛、都、都……说着,低下头,两只手就扶在了炕沿上。
哈哈哈!奎志阳说,我大笑,一看就是个密齿子(羊羔子)。我在她屁股上摸了摸,拍了一把,一把把她拉上炕……那晚上,我没让她闲着。他妈一年就那么几天探亲假,省着啊,傻吧哪?又不是馒头!
奎志阳说,逑,就那几天,爱咋弄咋弄,白天也弄,夜里醒了,还是个弄,天亮了,窗纸白了,麻雀在窑院里闹逑地直喊,我还得给她爬一回,她就可着劲地推我,都八回了,缓缓吧,瞌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