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枕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10-02
阅读: 3259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残月如弓,肃穆而庄严的尤府,高高的廊檐下,悬挂的十几盏灯笼,在瑟瑟的风中,不断摇晃。一个家丁,穿过走廊,上了靠近尤老爷的正房那条甬道。敲了几下
1
残月如弓,肃穆而庄严的尤府,高高的廊檐下,悬挂的十几盏灯笼,在瑟瑟的风中,不断摇晃。一个家丁,穿过走廊,上了靠近尤老爷的正房那条甬道。敲了几下梆子,发出的咚咚声响,四周的深宅大院死一般沉寂。紧挨着正房的是尤二小姐的香阁,透过粉色的窗纱,依窗的地方,竟是一片明净的湖波依稀可见,一盏蜡烛,淡然的灯晕底,尤二小姐手捻绣花针,在刺绣一只鸳鸯枕。画面上依然刺绣出一对栩栩如生的鸳鸯,蓝色丝线穿过的地方,竟是一片明净的湖,湖上有含苞待放的荷花。尤二小姐也许是太入神了,不小心被绣花针刺破了手指,不由“啊”地叫出了声,这时,鹅黄色纱织门帘一挑,丫头小红托着茶盘款款走进。尤二小姐轻皱了下柳叶眉,用嘴吸了下流血的手指。“哎呀,二小姐,怎么这样不小心!老爷临走时,特意吩咐我的,一定照顾好你,看看你。”小红放下托盘,急急过来将尤二小姐的手放在灯影处,吸拉着嘴,“疼吗?二小姐。”
“别大惊小怪的,你且回房睡吧。我一会就歇了。”尤二小姐慎怪说。
“二小姐,即使你不顾自己的身子骨,也得为老爷夫人想想吧。若熬坏了,丫头可担当不起,又如何向老爷夫人交代。快休息呗!”
“你这鬼精灵,好了,我歇歇就是。”尤二小姐起身,缓缓朝红纱帐的软床上走去。小红替尤二小姐卸妆。轻轻抖开长辫,一头青丝流水般倾泻而来。
“二小姐,恕小红多嘴,你绣的鸳鸯枕是不是要送给刘府的大少爷,青贵?”
“哦,何以见得?说说看,他有什么好?”尤二小姐望着镜中自己,那张桃花样灿然的面庞,问道。
“那还用说吗,二小姐。刘大少爷,仪表堂堂,又是省城高等学府出来的读书人。而且啊,每次来府上,都会送一束漂亮的玫瑰给二小姐。还有哇,刘大少爷看你的眼神,是那么的含情脉脉。二小姐,我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你说是吗?”小红轻轻的梳理着尤二小姐的长发。歪着头说。
“好了,丫头,回去睡吧。时候不早了。老爷夫人回来了吗?”
“回禀二小姐,老爷夫人没回,倒是大少爷回来了。”
“啊,晚饭时怎不见大哥的影子?”尤二小姐问。
“二小姐,大少爷一回来,就一头扎进西厢房没出来。”
尤二小姐心慌了一下,西厢房那是父亲用来储存商号货品的地方。并且,最里间的小屋,有父亲高价买回的,价值连城的古玩花瓶还有名人字画。大哥究竟想干什么?但在小红面前,尤二小姐什么也没说。让小红回去歇着,自己打着灯笼,悄悄沿着朦胧的夜色进了西厢房。
房子一片黑暗,地上堆积的木箱里全是贵重的丝绸布匹,几只老鼠唧唧叫着,从尤二小姐的脚前窜过,吓了尤二小姐一跳。拐过这间屋子,小房里,一声闷喊差点把尤二小姐吓瘫软在地。“谁?”这一声嘶哑的闷喊,仿佛出自地狱。尤二小姐稳了稳神,听出是大哥的声音。
“是我,大哥。你在这里干什么?”尤二小姐将灯笼向前挪了挪,就看到大哥的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再望向他怀里,长长的灰色大衫前掖着什么。“大哥,拿来!”尤郎昆,结结巴巴地说,“拿……拿什么?我……”
“拿出来,不然,休怪妹妹不客气了”“妹妹,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尤郎昆在狡辩,重新紧了紧大衫。尤二小姐一怒之下伸手拽出大哥怀里藏着的一幅名画。这是尤世昌从一玩古画的行家手里,花去半个商号买来的吴道子的画。父亲视为珍宝,每当月朗星稀的夜晚,必来这间房里,欣赏这幅名画。这幅画名曰天王送子图,出自吴道子的真迹,很多的人要买,出的价钱都十分诱人,尤世长舍不得出手。他预感到不出几十年,这幅画的价值将是多少个商号的总合!尤世昌对两个儿子不抱任何希望,只是在女儿身上,可惜的是,尤二小姐是个女儿家,在这个乱世,一个女子岂能抛头露面。几十年积累下的基业,看来只有交到尤二小姐手里了。尤世昌有时慨叹造化弄人,本欲再娶,无奈自己在一次远涉山西做生意的途中,被一伙土匪拦截,险些丢掉性命,腰口遭到了土匪的狠手,不能和老婆房事。偌大的家业,尤世昌不敢移交给儿子。现在已是朽木残年,时日无多,近来,身体有恙,更是恐哪一天离世,唯一放不下的尤二小姐,该如何生存。刘家大少爷,他是有意将女儿嫁过去,关键是尤二小姐个性刚烈,不喜欢刘大少爷,他又不便强求。尤二小姐呢,清楚父亲的辛苦,两个哥哥又不争气,所以,当父亲有心要把商号交给她掌管时。尤二小姐没有拒绝。这些天疲于奔波在红崖商号与平阳镇之间。
在红崖城口,尤二小姐马车与一群土匪相遇,土匪头子李三来,勒住枣红马的缰绳,骂骂咧咧到:“奶奶的,敢挡老子的去路,活得不耐烦了!弟兄们,给我上!”坐在马车里的尤二小姐,一见这架势,知道没有退路了。跟随的三个家丁一操起长筒火药枪,准备火拼。尤二小姐发现这股土匪并不恶毒,因为,他们尚没有横冲直撞,沿途的货摊小贩,也未惊扰。尤二小姐及时喊住了家丁。“慢,请不要轻举妄动,不到万不得已休要开枪!”白马受了惊吓,仰天长鸣了很久,家丁勒住马。土匪头子李三来,已经走了过来。
用他手里的一把长刀,挑开了轿子的帘子,“啊,乖乖,这么美的姑娘!”十几个土匪哗的一下围上来,“大哥,还等啥?把这小娘子抢回去做你的五姨太啊!”“是啊是啊……”
尤二小姐下了轿子,喝退了拦挡在前边的家丁,冲着土匪头子一抱拳,“在这条道走的,记着道规吧?小女子不才,但深知江湖规矩。想必阁下不会打劫手无寸铁的女子吧。”李三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哈大笑。“想不到弹丸之地,还有小姐这样的巾帼。嘿嘿,我李三来尽管是土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可是,我绝不打劫毫无准备的人,老子今天,不和你们交手,不过,小美人你听好了。下次让我碰上你,就不会那么走运了,哈哈哈哈……弟兄们,走。”土匪们骑着马一阵风刮出了尤二小姐的视线。这时的尤二小姐,已是一身冷汗。
尤二小姐回到商号将遇上土匪的事儿,对尤世昌一说。尤世昌跌坐在太师椅上。“完了,青青。看来商号与尤家,将有一场大的厄运。青青,你赶紧回平阳镇。这几日,你大哥一直在咂摸西厢房里,我的那些珍贵字画!另外,我再选派一些家丁把守尤府,免遭李三来的袭击。土匪是不会讲仁义道理的!”“爹,那你怎么办?”“我处理完商号的事,就回平阳镇。”
四七年的晚秋,红崖城郊,大片大片的高粱地,红高粱在阳光下,闪烁着魅人的光泽。尤二小姐和几个家丁顺利返回平阳镇,一路上未遇见土匪。夜里,果不出尤世昌所料,大儿子尤郎昆对他的珍稀字画下手。幸亏,尤二小姐的出现,截下了吴道子的天王送子图。
黑暗中,恼羞成怒的尤郎昆,抄起地上一根木棒,向尤二小姐的头上砸去……
2
尤世昌一天来,坐卧不宁。商号的生意很清淡,布匹行,进来的几个顾客,又都是走走看看。唯一的一个官宦人家的少奶奶,与丫鬟在柜台上选择了半天,才买走了一匹市面上比较廉价的绸布。临走时还讨价还价,令尤世昌很气愤,就没有了好脸色,这位少奶奶叉着腰站在布匹行的正门前,破口大骂。尤夫人为息事宁人,将她拉进屋里。把刚才卖布匹的钱,还给了她。这女人方喋喋不休地走了。尤世昌冲着冷清的红崖街面长叹了声。“胭脂,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个败家子是不是在打我那些字画古董的主意?”
“老爷,我的左眼也一直跳个不停。虽然,青青平安无事。平阳镇的宅院,昨个在我的梦里,血光粼粼。不成,趁日头未落,咱们回去吧!这里就暂时交与吴掌柜操持。”胭脂已经在拾掇简单的行囊,尤世昌早有此想法,平阳镇老宅盛载着他一生的积蓄,不仅仅是那几幅字画。“对了,胭脂,马上让燕山,随同我们一并回府”
“也罢,燕山毕竟是个习武之人,对我们既平阳镇老宅院也是保护伞。”胭脂理了理鬓角的散发,又督促了声,“老爷,再多带些家丁。”
尤世昌说,“商号这边尽管有吴掌柜,但是,土匪李三来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个突袭,断然麻痹不得。几个商号的家丁不能抽出。就带燕山吧!”
大约两柱香的时辰,前去报信的家丁,在绸缎庄门口回禀:“老爷,燕山来了。”整装待发的尤世昌、胭脂,见到剑眉冷目,一身黑色紧身衣服,面庞俊秀的燕山,一份喜欢油然而生。“拜见尤老爷尤夫人。”燕山向二位深鞠一躬。“来来,燕山,跟老爷以后就别客气了,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随我们一起回平阳镇,唉!燕山,有些事,一言难尽。至于报酬,老爷我是不会亏待你的!”
“尤老爷,您这话就见外了!侄儿怎可忘怀这么多年来,您对我和母亲的关照。可以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燕山的今天。即使赴汤蹈火,我燕山也在所不辞!”燕山再一次抱拳朝尤世昌夫妇致谢。“别谢了,时候不早了,燕山,我们必须在午夜前赶回平阳镇,我的心忐忑不安,我怕我那逆子……”“嗯,尤老爷,我来驾车!”
西天边那道斜阳,倦倦的倚在山巅。尤世昌重新嘱咐了吴掌柜。短小精悍,穿着蓝色衣衫的吴掌柜,频频点头,“放心吧,老爷。这里有我呢。”燕山已套好马,尤家商号养着十几匹自内蒙古大草原贩来的良种马,善行远路。这些良马,全是燕山给驯养的。尤世昌对这个八拜之交的兄弟,吕伟临死托付的遗孤,倾注了很大心血,吕伟是尤世昌的生意伙伴。二十年前,如果不是吕伟在生意上对他的鼎力帮助,尤家空早已饿死在异乡街头。
想起那段往事,尤世昌的心就若刀割。当年他携妻带子,准备去旅顺口安家,做点小买卖,借以养家糊口。兵荒马乱的,刚安顿下来,在街面支了个烧饼店,卖些烧饼,米粥,小菜什么的。生意还算可以,但是,因为他的到来,把旁边几家的小吃生意搅得清淡了。一个秋天的夜里,一家人在小吃部睡觉,一场大火,差点将他们几口烧死。倘不是善良的吕伟及时冲进火海,救出他们。尤世昌早做了孤魂野鬼。那场大火就是几家卖小吃的合伙干的,因为,吕伟也是做小吃生意的。他们在黄昏时,在一起商议一把火烧死尤世昌全家时,出来解手的吕伟听得真切。吕伟知道尤家人都是穷苦人,所以动了恻隐之心。尾随那些人身后,待火光“哔哔啵啵”烧着了临时搭建的高梁秸秆窝棚,他便冲了进去。
不久,尤世昌和吕伟结为八拜之交。就在胭脂生下青青的第三天,去市场买菜的吕伟被国民党士兵,当成共产党嫌疑分子,因吕伟身上带着防身的一把匕首,无论怎么解释,国民党的一个小头目,正为跑掉的一地下联络员,恼火。上边对他大发雷霆。所以,为了保住脑袋,把吕伟当成了替罪羊。身中几枪,最后被拖出城,扔在城外的荒山上。等尤世昌几经周折打听到他的下落。找到吕伟时,他已离开了人世,眼睛是睁着的。在他身旁的土地上,歪歪斜斜的用食指写的,一行字,令尤世昌嚎啕大哭,“世昌,妻儿托付与你。望抚养山儿养大成人,愚兄在天之灵,也会感谢涕零。”尤世昌悄悄简单的掩埋了吕伟。从此,把燕山母子接到身边。之后,燕山进了学堂,和青青一起读的书。青青和燕山是青梅竹马,但,尤世昌不想青青嫁给燕山。那是后来的一件事,燕山血气方刚,决定去红崖城拜师习武,并竭力要踏平平阳镇的尤府。在辗转数年后,尤世昌建起了自己的商号,选择平阳镇建了尤家大宅院。尤世昌让他们母子也住了进来。在生活上,对燕山母子的爱事实上不逊色于青青他们。可,尤世昌发现燕山眉宇间隐匿的反骨。这反骨使尤世昌感到恐慌,特别是燕山一直耿耿于怀,怀疑尤世昌侵吞了父亲的财物,继而杀人灭口。而且,燕山隐约听母亲说过,父亲在世时,曾经告诉母亲,吕家有一批财宝。父亲为留给他长大成人后用的,只是,世道太乱,父亲没有拿出这财宝,确保财宝不丢失,父亲精心画了一幅藏宝的路线图。母亲含着泪说,当她见到死在荒郊野外的男人时,找遍了全身,未见那张图!燕山听在心里,对尤世昌的怀疑与日俱增。当尤世昌将他送进红崖城一家习武馆,吕伟的女人萧何也搬出了尤府。尤世昌和胭脂百般挽留,母子俩去意已决。尤世昌只好派家丁马车护送他们进城,安顿了母子。
但是,燕山是真的喜欢尤二小姐。听说,尤二小姐在回平阳镇路上遇到土匪,心急如焚,尤老爷说,青青已平安回家,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一路上,燕山不停地扬着手里的鞭子,马车仿佛离弦之箭,在土路上飞奔。扬起漫漫的黄沙,天边已升起了北斗星。尤老爷欲言又止的神情告诉他,青青并没有脱离危险。面前晃动着青青沉鱼落雁的美貌,还有小时候在青青闺房,青青弹琴,他唱歌。晚上玩得太晚了,就挤在青青的床上睡,惹得青青的两个哥哥,直喊他是青青的小女婿。燕山想起来就觉得甜蜜,他和青青没有海誓山盟,但彼此已将对方印在生命里。燕山越发着急,又狠狠抽了大白马几鞭子。黑夜中,大白马仰脖儿长啸了很久。
就在尤郎昆抡起一根木棒,砸向青青时,一条身影闪进藏宝阁,猛的掐住了尤郎昆的手腕,“啊,啊……”尤郎昆在发出狼一样的大叫后,惊呆了,“是你……燕山。”青青惊魂未定,一头栽倒在燕山怀里。“燕山……你终于来了。”连日的疲惫与刚才的惊吓,青青整个人虚脱了似的,任凭着燕山将自己抱起来,随后进来的尤世昌哆嗦着手,指向尤郎昆,“你这个畜生!逆子!”拾起地上吴道子的画,“你……你,还愣在这儿干什么!给我滚出去,滚得远远地!”“爹,你还是不是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