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题大作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3-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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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走出了商店大门,脚步轻快地走在洒满金色阳光的乡村公路上。不知不觉的,公路两边山上墨绿色叶片的茶树,已经开满白色的花朵。很久没有外去了,整天在柜台里周
刘二走出了商店大门,脚步轻快地走在洒满金色阳光的乡村公路上。不知不觉的,公路两边山上墨绿色叶片的茶树,已经开满白色的花朵。很久没有外去了,整天在柜台里周旋于顾客与货物之间。有时候,辛苦是意想不到的。前两天,商店人头拥挤,不知是哪里刮出一股妖风,哪个刻薄鬼煽布说戒盐,引得人山人海来买盐。实际上是一个地方为抓逃犯戒严,被人以讹传讹,都怕以后吃淡锅子,潮水般涌来抢购,好多农户买了一年也吃不完的盐。谣言害人,不仅调动老百姓惊慌失措争相抢购,也叫营业员脚不点地团团转,连吃饭都干不成,吐口气也没有时间。你来我往的顾客,嘈嘈杂杂疯疯闹闹的场面,忙得刘二昏头搭脑昏天黑地辩不东西南北。人非机器,高速运转之下,还得劳逸结合,哪能严防死守落地生根不动一动呢,他太需要呼吸呼吸外面的清新空气提神醒脑排除沉闷感觉了。
如潮起潮落,今天终于波浪不兴。买东西的好像枪打散了,只有稀稀拉拉零零星星的人了。调来三个月一天休息也无。不由对店里另外两个营业员说,需要出去半天,有人买柜上的东西,就请代劳。那两个是当地人,休息有条件,可以随时动脚抽身休假。刘二家在百里开外,就不那么方便了。对二位讲罢,于是兴冲冲走了出来。今天终于可以忙里偷闲,享受难得一来的闲暇了。他现在的心情恰如这春日里的阳光,明媚;如这满山满岭的茶花,美好。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才合道理啊。
走在石子公路上,心情好,一点也不觉得石头咯脚。今天要出的地方,叫菜叶岗,善德县所辖。刘二的商店黄泥岗,江源县琶弹公社所辖。调到这个商店来,心里并不如意,人家越调,离家越近;刘二的调动,反倒越远。想去城市,僧多粥少,没有打点,只好从一地农村到了另外一地农村。恼火也没用,要服从组织。及至到了此地,闲谈问及地理情况,五公里外两县比邻之处,有个菜叶岗。心中的不快才好像被抢犯抢走,还为分到这里庆幸。啊,踏破铁鞋无觅处,牛东恩,牛大模范,就是菜叶岗的,近在咫尺。刘二听报纸、广播宣传,早把他视作心目中的英雄的。有缘,能见一面更好。见不到,参观所在公社也要得。刘二忘记了自己身份,你是商家一小卒,他们可以说是政界要员,两不叠杆,实无必要如此天真。刘二的想法早与国际接轨,不管人物职务多高,名气多大,人格上应该都是平等的。
本省这两个农业模范,黎光然,牛东恩,如日中天,如雷贯耳。刘二曾经作为县委农业学大寨工作队队员到过江源县黎家桥,见到过黎光然。见了又如何,你还是你,他还是他,打动不了他的灵气。现在,他又神往菜叶岗了,怀着朝圣的心情,私自参观、考察、比较一下,看两地、两个劳模有何同与不同。他仅知道,黎家桥是个大队,菜叶岗却是公社;黎光然是个支部书记、省市县委员,土生土长的农民。牛东恩却是公社书记,县里书记,市里常委,省里委员,中央代表,军队转业干部,更是学习毛主席著作的积极分子。报纸里、广播中,赞扬之声不绝于耳。这样一个顶级名人的地方,红得不能再红了。好奇心使他想见识见识观摩观摩。人家大老远的要跋山涉水千里迢迢还来取经呢。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一不坐车,二不住店,三不花钱。这等好事,人生能有几次遇?刘二不亦乐乎,欢欢喜喜向目的地飞快扑去。
五十分钟后,到了菜叶岗街上,到底是公社,黄泥岗作为大队自然没有可比性。作为先进,一般都有些形式主义的东西,这里没有,如欢迎上级检查指导工作的大号标语,新的旧的都没有。很好很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人家就是踏踏实实干事的。走了一段 ,虽无形式主义,也无实际内容,还是没有看头。白来了,和江源的一些公社大同小异。在街面上是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但报纸上的宣传绝非虚妄,一定跟黎家桥相仿,好的一面在田里。如果看田里,就没有必要去了。不搞农业生产,大可不必实地考察眼见为实,也肯定不会超过黎光然。还是随便走走算了。刘二忽然置疑,自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不,怎么能那么快就下结论呢。还没有深入呀,走马看花是不妥的,看他们的单位去。未必其他地方就无看点,肯定找得出来的。呃呃,那是供销社,走了一遭,理当进去看看。别人的供销社比我们的供销社,同还是不同呢,不要身在宝山空手回啊。一看,菜叶岗供销社的规模和江源县各个公社供销社不相上下。柜台高矮肥瘦,厅堂面积大小,货物陈列摆设、货架款式……都差不多,好像一窑烧的货。各个柜台也很忙,到处一样,没有个体,个体店这时候只怕决策者脑壳里还没有计划考虑让其出台。
刘二不买东西,又不用挤入人丛往里凑。啊,那个柜台只有十多个人,还是拢去看看。这是文具柜 ,卖笔墨纸张书籍等。刘二一想,还是要买东西,不能空回。以前到过两百里外阳气桥公社供销社,什么没有买,还是把文具柜的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买了,放了三十多年没有翻动,直到加入老年协会,需要作诗词才拿出来使用。闲时办起急时用,此话不假。这是后话,本文不提。到菜叶岗供销社买什么呢,也买一本书。刘二看到了一本小说《激战无名山》,就买它。每到一地,就买本书作纪念。几乎成了刘二的规矩。
柜台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矮小个子,可能还不到一米五。矮子,一般情况下,容易被人取笑。不管是挑肩压膀的黑腿杆儿,还是坐办公拿笔的白手杆儿,要开玩笑,要苦中作乐、静中作乐,矮子常为取笑对象。都拿矮来说事,对这一生理现象都有一串串的玩笑话信手拈来。刘二不喜欢这样说长道短,揭人家的疮疤,趣味是否低级了一些。对幽默还是喜欢的,但幽默不等于挖苦。矮子为了不被人取笑,也常有独到之功。有很强的防卫意识,还能以攻为守。
常言说得好,矮子矮,一肚子的拐。启用矮子镇守柜台,可知这矮人必有过人之处。一看,大不然,拿货、收钱、开票、盖章,无一不慢,算盘不快,点钱不快,拿货不快,不像短小精悍的样子,缺乏常干此事人的炉火纯青。看样子也不是新手,何致于斯,值得疑问。十几个人销不通,就说不过去了。一个营业员忙时一天要接待五六百人,平时不忙约一二百人。功到业熟的营业员不是难题。逢场日,节假日,主任,会计,出纳,统计……才会偶尔柜上帮忙,平时都是独立操作。那时各种货物供销社独家经营,一个柜台一下子围站五六十人并不鲜见,有经验的营业员一下就知道谁先谁后,不会手忙脚乱,按先来后到程序,收、付、拿、递,井井有条,基本不出偏差。买卖过程,双方喜悦视为享受。营业员乐于展示技艺,顾客乐于听、观。高明的营业员一心几用,能边过称边包扎边收钱边笑谈,顾客也参言互动,十分和谐。而新手在黑压压滚滚人流面前,手忙脚乱,先收谁的钱,先给谁拿货,错位接待。错二三人顾客还能理解,错上五六,顾客就烦躁了,就有卦打(话说),七嘴八舌闹哄哄的。“哪门搞的,后来的还先得,眼睛是长到哪里的,依不依先后。我先到好久,等得脚发烧,快给我拿。”“给我拿……”“给我拿……”“你不依先来后到,好,俺也挤。”“你不会搞,让我来……”于是群起而喊。吵得营业员抓灰不是,抓火不是,给了张三,李四要吵;给了刘五,王二麻子要吵。人人都有事,都等得不耐烦。双方性子火爆,就大吵指责,相互挖苦怒骂。如果升级,搞的不好还要出现动武斗殴的场景。
看那矮个子脸色,好像谁借了他的米还了他的糠。可是顾客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不予计较,是买东西来的,不是评点脸色的好歹来的。有人买了离去,有人添补进来。还是保持十多人的样子。刘二已经站了好大一会,估计此时开口没有抢先之嫌,于是恭恭敬敬喊那营业员:“同志,给我拿那本书。”他并不闻声而动,谁先来后到,矮个子应该瞎子吃汤圆心中有数。啊,他竞不理睬。没有听见?不可能。再喊,又没有理睬;又喊,还是不答应;第四次喊,终于过来了,怎么不停,不是冲刘二来的,走到那头了。五六次呼喊后,还是吃的闭门羹。好像故意要为难刘二。啊,这个矮个子是个见人发货的主。刘二类似桃源话,他要给类似常德话的先拿,好,就让你优先本地人吧,你总会拿了他的再拿我的哟。刘二又想错了,他再次又掉头走过。几个慢到的也买到了,矮个子还没有给刘二拿书的动向。刘二不是脾气温和,肯定和矮个子营业员有架吵。好不晓事,都是顾客,何必厚此薄彼。是脾气夹生的人,就要恶语相向骂他聋麻皮壳了。刘二还是恭恭敬敬喊营业员给拿书,把手中的两元钱向他摇着,以此召唤他来。怎么不来呢,刘二茫然了,有些急了,还要回去上下午的班。你不拿,莫怪俺自己拿。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又不是不给钱。就站到离书近的柜台边,伸手把那本《激战无名山》拿了出来。掉了阳气的营业员这时候像扎了吗啡,手快起来,指着刘二,嘴也快起来:“偷书,抓贼。”喊得一些人信以为真,人人掉头一望,觉得不可理喻,小题大做了,都不前来抓。刘二莫名其妙,拿怎么是偷呢?被矮个子当成盗贼。是何道理?哪里有得罪之处?矮个子手段高明令刘二刮目相看,果然有炉火纯青之绝技。只是缺德一些,如煽头风、翻身花(两种毒蛇的土名),在人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给与致命一击。素不相识,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致如此,所为何来,不可理喻。是他在其他地方受了气来赶本吗?是要来一个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子虾子吃泥巴吗?就和他说理:“我没有移动脚步,怎么叫偷呢?”
矮子说:“你动了,是被我的声音喊转来的。”信口雌黄的话来的好便当。
“我手里还 拿着钱……”
“钱是你刚才拿出来的。我看见你往身上装书,不然,我绝对不会喊抓贼。”两人一个说偷,一个说没有偷,争了两三分钟,正不可开交,顾客被弄得莫名其妙,不好当这个裁判。不帮刘二,也不帮本地营业员矮个子。这时来了一个三十七八岁一米七八的大汉,气势汹汹走过来,鼓着眼珠盯着刘二:“是你偷的书吗?”
“没有偷,我人站在这里没有动。”
“吴主任,是他偷的书。”矮个子发难:“他乘我给人拿东西转背之机,拿书拔腿就走。要不是发现得快,就逃之夭夭了。”好个矮子,口里的话,就像连珠炮一样射向刘二,假的讲得跟真的一样。
又说:“上个月盘底差几块钱,可能就是这,这,这小子偷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比给岳飞莫须有罪名的秦侩也不得差了。
“年轻人,偷了就要承认。难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也不懂。”吴主任大声说。
刘二情急之下说:“你们这里还是不是牛东恩的地方?随随便便就污蔑人。”
“这和牛东恩没有关系,还是交代你的动机。为什么要偷?”
“我根本就没有偷,我喊他五六次拿书,他看人发货,不给我拿,不守先来后到的规则。时间宝贵,我只有半天假,不愿意老等,才拿了书。目的是造成现实,好给钱走人。实实在在没有偷书的想法。再说,这本书可能一元钱左右,没有必要背个贼名。你们看一看定价,我有必要偷吗?”
“群众都反映说你偷书,别不承认,老老实实交代才是你唯一出路。”
“是哪个群众反映的,这么多群众都没有说话,说我偷书的只有这个营业员。”如果有人作假证,真是一河水也洗不清白了。
“你还不坦白就送你到派出所去。”
“我一个国家职工,专门跑十里为偷一本书不成。”
“冒充国家职工罪加一等。”
“我也是供销社的,不信你打电话问。”
“哪个供销社?”
刘二说出供销社的名称。
吴主任装模作样地说去办公室打电话问,再没有现身。矮子营业员见吴主任走了,还没有买到东西的催他快卖货,不好继续纠缠,就台阶而下。刘二先以为他不怎么样,办正事不怎么样不等于其他事也不怎么样。真真实实领略了一次矮个子的八面威风。自己嘴巴笨,但也没有笨到别人污蔑也张不开口的地步。要是再笨一点,就要被小个子搞得颜面扫地了。刘二没有防人之心,老是把一切都看得美好。很多书里讲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很不以为然,被人污蔑之事不是一次两次,还没有长记性。也确实,人家要怎样,他不是人家肚里的一条蛔虫,是不晓得的。没有本事的人,很容易拿他练靶子。是不是气功书里的说法,人有气场。强势的人,可能气场也强,无人叫板,无人找他们的麻烦。稍微懦一点,那些鸟人就以为有了一试身手的舞台,就要展现他们了不起的非凡一面。是不是要向世人证明:别看个子小,发头头好(本事可厉害)。他是不好惹的,对他小心一点,恭敬一点。刘二可是对他没有一点不敬,怎么把那十八般武艺用到他头上呢。
刘二高兴而来,扫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