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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烟·染

作者: 荒凉河岸 时间: 2013-10-02 阅读: 14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我匆忙溜进宫的时候,姐姐刚刚去世。整个沁玉苑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我假扮姐姐身边的侍女,远远地瞧一瞧姐姐。  姐姐散乱的发髻宛着一双五凤明珠


  
   我匆忙溜进宫的时候,姐姐刚刚去世。整个沁玉苑上上下下忙得不可开交,我假扮姐姐身边的侍女,远远地瞧一瞧姐姐。
   姐姐散乱的发髻宛着一双五凤明珠金钗,衬得脸颊越发苍白了,仿佛诉说着一颗冷寂的心。我眼里的景色充斥着曾经的种种,那样天真烂漫,心性开朗的姐姐,终究,终究还是寂寞孤苦的死去了。红香色的被褥,赤金的墙壁,这样的华丽,最终还是抵不过心灵的灭迹。沁玉苑的哀恸声冰冷地缠绕在我的脖颈,紧到窒息。不过是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呜呜哽咽,我这个亲妹妹却不能放声痛哭,想到这里,不觉心下疼得厉害……姐姐的贴身侍女见我悲恸不已,不能克制,忙过来拉一拉我的衣襟,我自知失态,忍泪含痛,走出门外。
   黎儿拉我去了后殿,这才悄悄告诉我道:“婉容小姐,自林家败落,贵嫔娘娘亦受牵连,这宛如金屋的沁玉苑,冷得像冰窖一般。今儿娘娘去了,皇上竟没来瞧一瞧,只吩咐好好下葬。”我不知说些什么,只恨透了这么个薄情皇帝!黎儿继续道:“这六珠镶玉银簪,含有剧毒,也有奇香,更是价值连城,平日只闻闻倒没什么大碍。娘娘知小姐从此再没有亲人,便让奴婢将这交与小姐,日后若有不测,拿来保护自己也好,去当点银两也可。”我早已泪流满面,只连连点头。黎儿紧紧握着我的手:“小姐赶紧离开吧,门口的侍卫三个时辰一换,小姐若误了时辰,可就麻烦了。”我哽咽道:“黎儿,谢谢你。”
   我去内室换了身太监的宫衣,然后由一个姐姐宫里的公公领着,方才混出宫了。
   外边的夕阳烈的刺眼,这个黄昏,没有柔光,没有温情。周遭这一切清晰的不真实。父亲遭奸人所害,革职后,被发配边疆寒苦之地,不久,便去了。母亲亦经不起这样的变故与众人鄙夷的流言,不久也撒手人寰。而今,我唯一的亲人,姐姐也先走一步,只留我伶仃孤苦在这世间。想到这儿,我不禁又是泪流满面。
   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到了何处,只见接着落日的阁楼上,挂着赤金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留香苑”。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一声声娇俏无力的情话悠荡荡传来,我甚觉厌恶。这样的风花雪月之地,却配得如此庄重的屋宇。许久,仿佛沁玉苑的哀恸声还在耳旁,仿佛,姐姐苍白冰冷的脸孔亦在眼前,记忆纷叠的刹那,似是有无数的尖针在刺我,生生的疼。
   夕阳已沉,只余巨大的光环,氤氲着远方,而黑暗,则无边无际蔓延开来。“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也罢,也罢!这样个如梦人生,便持续梦罢!”
   恍恍惚惚,我走进了这留香苑,周遭灯火如辉,杂乱喧嚣,但我的耳中,只有那切切哀声,只有姐姐寂寞的影子。
   怔怔间,只见一个华衣裹身,裙裾飞扬的中年女子,向我走来:“哟,这位小姐可是?”
   我低头不语,不知从何说起,一个没有心的人了,还害怕什么呢?
   那女子亦是久经人事,也猜得出一二,忙向我走来,尖锐的笑道:“好姑娘,随我去后房说话。”
   她身上浓郁的香气撩得我昏昏沉沉,难受至极。忙甩开她,跟在她后面,方才好些。
   至屋里,只见地上铺着深红绣花绒毯,锦绣团簇,梅花样式桌椅,室内装饰皆以云彩花纹,绚丽璀璨。
   她悠悠的看着我:“可是要留在这儿?”
   我微微点头,并不敢看她。
   她笑道:“好女儿,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家人如今在哪?”
   室内静的可怕,死寂一般。我是一个延续记忆的人,又该叫什么名字?我小心翼翼的迎上她的目光:“小女名绵忆,自幼家境贫寒,父母双亡,前几日唯一疼我姐姐也弃我而去,只留得小女一人,孤苦伶仃,还望妈妈成全。”
   此话,再次触动心弦,不觉已眼泪涔涔。
   她似有非有的轻轻一叹,转而,又是笑眼盈盈:“好女儿,你生的美丽,只要跟了我,好好你的本事,定能一生荣华。可知怎样接客么?”
   我的眼里更是不止,堂堂邻家的二小姐,竟落得如此地步。怔了好一会儿,才答道:“女儿谢过妈妈,只是,小女家境虽贫寒,自幼却得父母淳淳教导,此刻,既进了这里,虽比不上外边姑娘冰清玉洁,但却不敢忘记父母教诲。女儿弹得一手好琴,愿卖艺不卖身,还望妈妈成全。”
   她的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此,便成全你罢!”
   我鞠身:“谢妈妈。”
  
   二
  
   第一次出奏,烟蓝如水的衣裙,淡淡的妆容,头发只用一支白玉簪挽着。我尽心的弹着我的琴。
   琴音如水,遥遥绵忆着我的曾经……一曲奏毕,我自己也讶于我弹得如此好,只平静的提着长裙,缓缓离去。
   掌声经久不息。
   每晚,我只奏一曲,弹完便回房。即便这样,我还是红遍京城,还得了一个特别的称号“冰美人”。是的,我只穿蓝色衣裙,发饰只一支白玉簪,而且,我从不笑。姐姐是个热情满满,雍容华贵的女子,我则恰恰相反,性子孤傲冷淡,比不得姐姐。
   在这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能身临其境的体会到姐姐的寂寞孤独,寂寞的女人是最美丽的,至少因为寂寞,没有深入生活,历经年轮。但姐姐至少,有过那么一段甜美宁静的时光。
   后宫女子红颜如花,但却怨气重重,笼得整个皇宫冰冷不堪。而这儿,夜夜春宵,热闹非凡,自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三年,三年过去,我已存了不少的银两。
   打算为自己赎身,在萧条的林府周遭,盖上几所房子,静静的守候曾经的家,绵忆我整个过去。原以为,这样的一生,这样的终老,也就罢了。却不想,将军府以召艺伎为名,指着名把我召了去。
   我的人生,本已无奈,哪知这如梦人生,竟还是游戏一场!
   那日,我坐上了将军府来的马车。那个午后很热,而我的心异常平静,只眼泪双双流着,很凉。
   初抵将军府,我飞快的斜了一眼,只见众多建筑浓丽华贵,却又不乏轻灵淡雅,精妙的格局,鳞次栉比。昔年的林府,虽比不上这儿,却也是气宇非凡。真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府里的佣人,没有带我去见将军而是直接进入府后花园。只见花园佳木葱茏,涓涓流水,珍花奇异,芳香富裕,更是大片大片的紫荆花,开得烂漫非凡。西南角有个小小房屋,古色古香,别有洞天。走近才知名为“雪月阁”。
   为首的那个丫鬟这才转身,鞠身道:“绵忆小姐,将军知您路途劳累,且心性冷淡,便将这灵秀幽静的雪月阁,供您休息,并嘱咐女婢好生侍奉。”
   我并不看她,只冷冷道:“门外侯着便可,有事自会叫你。”
   说完,我进到屋里,将门虚掩着。只听门外没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才放下心来。
   刚至屋内,便有细细的香味扑来,清新甘甜。屋内虽不宽敞,可两对大大的窗子,使屋里明亮不少。花梨木雕琉璃的碧纱橱,使这日光柔润了不少,屋内陈设,更是别有一番韵味。
   我的心,还是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只依稀记得,从前听父亲说,这李将军曾有赫赫战功,为皇上立下汗马功劳,可皇上却对他终有戒心,又逢小人妒忌,且遭弹劾,皇上便减弱李将军的兵权,自不重用,又恐落人口实,便保他衣食不缺,一生繁荣。
   是夜,寂静无人,推开窗,凉风如玉,百转千回,只见皓月当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叹息道:“我又奢望何人长久?又何须婵娟千里?”不觉冷冷一笑。
   只见窗外,摇碎的月影开得一地纷纷落雪,冷寂,无情。
  
   三
  
   几日过去,李将军迟迟没有召见我。
   这日,来了一个丫鬟领着我,去了一所殿宇,名为“雨轩殿”。那丫鬟只让我自己进去,她自己却转身离去。
   我心下正疑惑,走的很慢。
   “忆小姐请进,在下已恭候多时。”一声温润的男声,似是梧桐落叶,飘飘潇潇。
   此时虽是白昼,可殿内处处以疏影月纱相遮,暗了不少。我虽有些害怕,可仍然平静的连心跳都听不见。
   只见一个侧影,正背对着我,长长的影子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我似是蝴蝶振翅般轻柔:“你是……”
   那男子朗然笑道:“将军有命,奉我此后陪奉忆小姐练舞弹琴,不知忆小姐可会嫌弃在下?”
   我忙道:“怎会?但不知将军的意思是?”
   那男子转身:“为期一年,忆小姐好好学便是。我因自幼常看母亲跳舞,又不喜孔孟之道,日日不问功课,便索性悉心研习舞蹈,不过略有所成。”
   那男子转身刹那,我有些惊讶。
   他一袭白衣便服,头戴镶银簪冠,长身玉立,丰神朗朗,可谓“温润如玉,谦谦君子也”。
   “不知公子怎样称呼?”一语既出,我便有些后悔,何必问他的名字?
   他含笑看着我:“渭城朝雨浥轻尘,浥清。”
   我浅浅一笑,不语。
   他又说道:“在下三生有幸,何德何能竟博得冰美人一笑,如此,也不枉这一世风流呵。”
   我的笑容瞬间僵硬,我曾有多久没笑过?我怎会对一个陌生男子笑?郎情似酒热,我定铭记姐姐的苦痛,不会喜欢任何一个男子,亦不会沾染分毫。
   我冷冷道:“浥清公子,可别忘了将军的嘱咐,误了期限,这样的罪,岂是你我承担得起的?”
   浥清自知失言,便不再语。
   自此,日日卯时,我前来学舞练琴。
   有时,浥清讶于我的安静,总是欲言又止,我明知他的疑惑,却不多问。
   月余。
   大雪落了两日,寒意越发浓重。还好殿内炭火昼夜不息,不算冷。此时,万籁俱寂,雪地浑白,雪花漫天洒落,我身披一件淡蓝色银白织锦的羽缎斗篷,缓缓向雨轩殿走去。
   浥清远远地见我过来,便出来相迎:“只见那蓝色,便知是你。”
   四目相对的一瞬,我有些心慌。多少年了,心静的仿佛停止了跳动,今日忽然的慌张,让我惊措不已。不过,也仅仅只是一瞬,我便有恢复了已往了冷漠。
   日复一日的练舞,浥清悉心教着。他的舞技真的很好,我很惊讶一个男子竟跳的如此传神。
   春日,不知不觉来了。
   这一日,因见花园槐花开的甚好,便多停留了一会儿,到了雨轩殿,一时巳时,我有些懊悔,却见并蒂莲花白玉台上放了张纸条:“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我会心一笑,有些幸福,又有些期许。
   夏日,一年的期限到了。
   依旧,申时一刻,我离去。待我提起烟蓝水裙踏出门那一刻,浥清忽然喃喃道:“绵忆,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愕然一惊,我停止了脚步。
   那些个日日夜夜,那样的深情目光,我怎会不懂?只是,只是我终究不能,不敢面对。极力压制了内心的浮动,朱唇微启,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我没有回头,沉沉地离去了。
  
   四
   第二天卯时,我照旧来到雨轩殿,却没见浥清。只一个身量魁梧的男子,昂首傲然,剑眉飞逸。我倒吸一口凉气,向他行礼:“将军万安。”未等话说完,那将军便扶我起来,示意我为他舞一曲。
   一缕清越的笛声昂然而起,袅袅琴音如水,相交辉映。我仔细听着曲调,挥洒自如,身体轻柔如风中细柳,轻盈飘逸,飞扬烂漫。仿若,浥清还在我身旁;仿若,我还是林家的二小姐,无拘无束;仿若……
   一舞毕,李将军逼人的威严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豪迈的笑声:“绵忆小姐一舞,果然精妙,更是仙气撩人,犹如谪仙,哈哈……”
   我鞠身;“谢将军夸赞。”
   “明日卯时,正殿见我,等下有赏赐,自会命人送至雪月阁。”
   “谢将军。”
   李将军朗朗大笑,离去了。
   回到雪月阁,我还沉浸在没有浥清的落寞之中。
   正忆的出神,却听有人敲门,一个丫鬟送来一封信。接了信,我便打发她下去了。
   心,骤然跳的厉害。
   犹豫了好久,才颤巍巍打开那封信:
   绵忆:
   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你的冷淡,你的孤傲,仿若这喧嚣的尘世,只你一人遗世独立。我怜你,只因同为天涯沦落人,明了你的伤痛,你的没有安全感。若你信我,便跟我走罢!从此万水千山,生生世世。李将军好生待你,只因明日,他便把你举荐给当今圣上,以攀附权贵,展现狼子野心。侯门一入深似海,绵忆,你可要想得明白!我是将军与婢女的私生子,因而外界并不知情,我生的卑微,又不学无术,他并不寄予我厚望。但我必对你一生一世的好!今晚亥时三刻,花园绿饮轩外,我等你。
   浥清
  
   看完这信,我的心疼得厉害,却又欲哭无泪,只得无言苦笑。浥清,你何必招惹我?又何必告诉我真相?浮生若梦,不过匆匆一遭罢!
   想到这,我又气又急,那样个薄情男子,那样个昏庸皇帝,姐姐的死,父母的亡,让我情何以堪?
   然而,纵使再责备浥清,终究有些不忍,终究还是欢喜的。还依稀记得,年少时,常瞒着爹爹唱那首《思帝乡》:“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或许,能这样由自己一回,此生,于我便无憾了。
   想着浥清会早早在饮绿轩等我,害怕他着急,便速速的收拾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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