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雨水

雨水

作者: 郭文斌 时间: 2013-10-03 阅读: 19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傍晚时分,雨停了。扣扣拿着刀子和竹篮,绕过门场上狂欢的人群,到韭菜地里割韭菜。刚刚经历了透雨的村子润润的,鲜鲜的,晃晃荡荡的,同时又生生的,让扣扣觉

1
   傍晚时分,雨停了。扣扣拿着刀子和竹篮,绕过门场上狂欢的人群,到韭菜地里割韭菜。刚刚经历了透雨的村子润润的,鲜鲜的,晃晃荡荡的,同时又生生的,让扣扣觉得谁在不经意间将天地重新换了一次,使人在惊喜之余不由生出许多陌生感。往日生硬而又焦黄的韭菜地也变得酥酥的,青青的,如同一个方才出浴的农家姐姐,蓬蓬勃勃地散发着一股青草味,看着让人心里直渗水。
   扣扣蓦然觉得执着刀子的她像个屠夫。这韭菜非割不可吗?
   扣扣将刀子扔在竹篮里,自个儿跪在地里生起气来。
   这韭菜非割不可吗?可是谁也没有强迫你来割啊。
   这样想时,扣扣觉得小腹处隐隐有些胀。扣扣不知道是因为自己在生气还是潮湿的地气穿过鞋底涌上来。
   扣扣想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就放下刀子和竹篮,向地头走去。
   地头是村里的打麦场,打麦场的四周是高高低低的土围墙。土围墙的北面是一片柳林,南面是一块苜蓿地。每天割完韭菜,绕过麦场到苜蓿地里小便,然后依在苜蓿地边的杏树下看一会孩子们玩游戏,已经成了扣扣的习惯。之所以去苜蓿地,是因为一泡尿能救活几株苜蓿呢。今天,那些苜蓿再不需要她的一泡尿水,可她仍然向那里走去。
   绕过墙角,扣扣的心里突然痛了一下。扣扣被面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的面前是一片落红。一树的杏花就这么落了,它们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已经长眠,又像是刚刚睡定。
   扣扣的眼里就汪了泪。她蹲下身去,捡了一朵杏花放在手心里。心里就响起一片雨声,眼前就挂起一个雨帘,雨帘里飞着点点红。
   那一刻,她也许正在灶前想心事,也许正在被窝里睡懒觉,也许正在凭窗看雨,看雨如何将一缕缕炊烟绾成麻花……
   怎么就没有想起去给它们打一把伞呢?
   抬头看天,天已经放晴,好像刚才的那场雨压根就不是它下的似的。扣扣的目光落在杏树上,就有一粒青杏进入她的视线。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说不清这是为什么,但是她的心的确在咚咚咚地跳。
   扣扣又看了看脚下的杏花,隐隐觉得杏花和青杏之间似乎有一种什么联系。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风雨之中,花会落去,而杏子却留在了枝头。她不知花的落是因为花,还是雨,抑或是杏?
   恍惚之间,扣扣觉得杏树枝头上的那些青杏其实也是一滴滴雨水。
   扣扣的思绪在雨水中穿行。
   记不清是春天还是冬天,反正天很冷。她和地生几个“跟集”,同样记不清谁是“一四七”谁是“二五八”谁是“三六九”,反正是地生先“赶完集”。照游戏规则,先“赶完集”的要蒙了后“赶完集”的眼睛,让另一个中间人去藏“赶集”赢的“羊”。等藏好了再打开被蒙者的眼睛,让他(她)去找那些“羊”。那一天她输了。双晴就站在她身后用双手蒙了她的眼睛,地生就去藏。她让双晴将指头放开一条缝,让她看看地生将“羊”藏在什么地方,谁想双晴非但没有将手放开,反而双手用力,捂得更严实了。扣扣没有怪罪双晴,倒是觉得双晴的小肚子贴在她的后背上很暖和。那种暖和在她的心里莫名地产生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美好。被双晴定定捂着的双眼像放大器一样将这种美好加倍地放大。最后,扣扣觉得她就要像雪一样被化掉了。
   就在这时,地生站在她眼前说,好了。
   她在心里埋怨地生过于急了一点。几乎在同时,双晴松开了手。不知为何,眼前的世界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晃晃荡荡的,包括地生和双晴。地生见扣扣定定地看着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怎么看着你们像假的。
   地生说,你才是假的呢。
   她就带着这种不真实的感觉在麦场里找。她在一个墙缝里找见了三个羊粪蛋,在韭菜地边上找见了三个石子儿,在苜蓿地边上找见了一个麻钱,但是无论如何却找不见那个杏核。
   地生和双晴就“打沙锅”决定谁来刮她的鼻梁。她心里拿不准应该让谁赢让谁输。双晴刮起来柔柔的,不痛。地生过于冒失了,指头在鼻梁上虎虎生风,一指头下去,虽然刮在鼻梁上,可是脚心都发麻。可她却有点喜欢这种刮法。
   那一天好像是双晴赢了,双晴就将唾沫唾到指头上刮她的鼻梁。双晴的指头软绵绵的,没有他的肚皮给她的感觉好。要是将地生的指头长在双晴的手上就好了,或者将双晴的肚皮长在地生的肚子上也可以。地生捂她眼睛时总喜欢动,让她不能静静地体会那种黑。
   不想第二年苜蓿地边上就长长出一个杏树来。
   看着那棵杏树,扣扣觉得那分明是地生呼啸而来的一个手指头。
   杏树长得追上他们时,地生和双晴被他们的父母赶到学校去。“跟集”的游戏只能等到他们放学回来玩。扣扣就觉得日子被谁挖了一块去。扣扣忙完家里的活,就到杏树下等地生和双晴回来。
   再玩“跟集”时,扣扣发现,事情有了不小的变化。地生和双晴一下子客气了许多。不再因为出错了指头争得脸红脖子粗,也不再因为谁做了假就罚谁去“买水”。更让她难过的是地生和双晴的肚皮和指头也变了。地生的指头上更多的是虚张声势,如同挥舞着一根鸡毛,而双晴的温柔里也掺了不少水分,让人感到不真实。捂着她眼睛的手指里好像有无数兔子在奔跑,曾经给她温暖的肚皮也被一片空落代替。
   是谁带走了地生指头上虎虎的风声?是谁在她和双晴的肚皮之间加了一层空?
   杏树长得超过他们时,他们基本上告别了“跟集”的游戏。每次割完韭菜到场背后小便时,看到他们曾经埋过“牛羊”的地方,扣扣心里就一阵难过。韭菜割了一茬又上来一茬,可是他们的日子却一去不复返了。
   一次,她到场里去揽草,在她和地生几个玩过的地方,妹妹环环和几个小孩在玩同样的游戏。一个叫从从的男孩犯规了,同样被罚去“买水”,他顺从地从环环的裆下钻过去。蓦然间,扣扣觉得叉着双腿立在那里的不是妹妹,而是她自己。
   地生从她的裆下钻时,她会趁机骑在他身上。地生不是一个前翻就是一个后仰,将她压在身底下,用他的后脑勺在她的鼻梁上碾小米。双晴则不然,他会像一个听话的小驴驹一样驮着她左走走,右走走。她一手抓着他的项圈,一手背过去在他的屁股上拍着,随着她的喝喊,双晴的小身子一起一伏。她心里的快乐也一起一伏。小驴驹乐呵呵地走着,走上一圈又一圈,直到汗水将她的裤裆湿成一片。小驴驹从她的裆下出来,衣服都变成水了。
   你那时怎么那么狠心啊。
   这时,妹妹环环跑过来,不等扣扣回过神来,揭起她的衣襟,将一个杏核藏到她的肚兜里。看来是从从又输了。
   看着从从找啊找的,扣扣的心里有些急。从从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鸭子嘴一样东啄啄,西啄啄,就是啄不到地方上。你怎么就想不到女孩子总是喜欢将东西往肚兜里藏呢?
   要说肚兜还是不保险,如果再往深里藏一些,凭你再聪明也是找不见。扣扣的心里就被后悔填满。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将杏核藏到她的那个地方去?总是让地生他们赢。
   可是,如果藏到那个地方,长出一个杏树怎么办?
   那样的话,春天一来,她的肚皮就会开花,杏子熟时,她一弯腰就可以吃一个,一弯腰就可以吃一个。那该是多么让人高兴。
   也许他们压根就不知道女娃的那个地方能够藏下一个杏核呢,或者两个?
   想到这里,扣扣的心里一阵惊喜,这个秘密可以告诉地生和双晴呀。但只能告诉他们中间的一个人。是告诉地生呢,还是双晴?
   思想间,环环将从从领到她面前揭谜,环环将手从她的衣襟下伸进去,拿出那个杏核,在从从面前一晃,从从惊得眼仁子快要跳出来。
   好长一段时间,扣扣拿不准应该将这个秘密告诉地生还是双晴。
   随着星期天的一天天临近,扣扣心事重重。
   最后,扣扣决定让他们两个打沙锅,谁赢了她就告诉谁。
   然而,扣扣没有等到那一天。
   地生和双晴家要搬家了。说是要搬到一个叫吊庄的地方去。扣扣问爹吊庄有啥好。爹说吊庄吃自来水。扣扣问啥叫自来水。爹想了想说,就是你想叫天啥时下雨它老人家就啥时下雨。扣扣说,这么说窖里的水永远是满的?爹说,非但窖里的水永远是满的,还有一个管子接到炕头上呢。扣扣说那该多好啊,我们也去呀。爹的脸上就挂了愁云:要先交五千块呢。扣扣不知道五千块到底是多少,也许是一竹篮,也许是半窖吧。扣扣的心里就生出一条河来,河水变戏法似的由小到大,不由分说将她和地生双晴分到两岸。
   再次见到地生和双晴时,扣扣的心里有了许多不自在。地生和双晴也是整日沉浸在搬家的兴奋中,见了她只是匆匆打个招呼,根本没有再和她玩一次“跟集”的意思。这让扣扣很伤心。
   2
   多亏他们搬了家,如果不搬,她早已将丢人的事做下了,如果真是那样,那还不将人羞死。
   太阳刷地一下从云层里娩出来,给雨后的西天涂了半边红,整个世界蓦然间变得不真实起来,让人觉得像是在梦里。扣扣突然有点伤感。她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一个地名,里望。
   那个叫里望的地方如一头巨大的猛兽向她扑过来。
   她突然觉得十分的无助,十分的虚弱,忙靠了杏树。
   自从走了地生和双晴,她就觉得这个村子是空的。空得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村里人发现,扣扣常常在那个杏树下站着。扣扣的思念就在那棵杏树上开花,结果,由青变黄。春天,看着一个个青杏挑破花瓣,她就会想起他们;夏天,看着黄透的杏子一颗一颗落下来,她就会想起他们。想得伤心时,她会对自己说,不想了不想了,可是过上一会儿,还是想。那棵杏树就成了扣扣的日子。
   每次吊庄来人,她都会找个借口跑过去,希望能够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些地生和双晴的消息,可是结果常常让她失望。
   杏花几度开过。
   一天傍晚,扣扣同样依在那棵杏树下发呆,将黄未黄的杏子散发出的气味让她迷醉,她不由自主地靠在杏树上,微微闭上眼睛,有点放任自流。她的心里,也是一个将黄未黄的杏子。那杏子,像一抹烛光一样亮在她的心里,让她完全忽略了沉沉落下的暮色,悄悄升起的弯月。
   扣扣心里有几个字,快要被身后的杏树胀破了。
   那一天,扣扣给羊捋树叶时,发现杏树上有一行字。别的她不认识,但是扣扣两个字妹妹曾经教过她。扣扣啥啥啥啥啥?扣扣猜了半天,没有猜出个结果来。妹妹放学一回来,她就叫妹妹去看。妹妹一看就笑起来,笑得七扭八歪的。她问妹妹到底是怎么回事。妹妹说,我给你念吧:扣,扣,你,是,我,媳,妇,吗?扣扣就追打妹妹。扣扣看上去是追着打妹妹,实际上是让妹妹分享她的甜蜜。扣扣的心里是多么甜啊。扣扣的心都快要被迅速上涨的甜蜜淹过了。扣扣的心里有一条甜蜜的大河在奔涌。蓦然间,她觉得被双晴和地生挖空的村子一下子充实起来。
   那时双晴和地生还没有上学。早上,她还睡着,地生和双晴就等在她的炕头。她往往还要在他们的等待中再睡上一会会,然后才慢腾腾地起来穿衣服。这时,地生和双晴就拉着她的衣角问,扣扣你是我媳妇吗,扣扣你是我媳妇吗?她往往不耐烦地说,等我尿完尿再告诉你们……
   突然,扣扣的眼前一黑。接着,她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是她给自己说,不可能,绝不可能。有一双从杏树后面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随之而来的记忆告诉她,是双晴。她在心里祈祷着那双手千万不要放开,可是就在这时,他却偏偏放开了双手,闪在她面前。扣扣事后回想,首先进入她眼帘的是一双眼睛,一双新填了许多内容的眼睛,有一种吊庄的味道。之后是一双手,同样比从前多了许多内容,但是这次扣扣没有细想,因为双晴的手里有一个东西在发光。
   借着月光,扣扣看见,那是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如果扣扣稍微细心一些,就会发现双晴的目光中充满着期待,期待她惊喜地叫一声,然后双手攀了他的脖子,至少深情地看着他。可是他的期待落空了。这时的扣扣产生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应该的想法,怎么不是地生呢?
   双晴是第二天走的。双晴走到村外时,扣扣追了上来。双晴停住脚步,等扣扣近前。可是扣扣也停下了,像是在思考是不是要改变主意。双晴看见,扣扣的手里拿着一件东西,心里一喜,就迎上前去。双晴看见,扣扣的眼睛红得要掉血。双晴正要开口说句什么,却被扣扣抢在前面,她说,我们家的小羯羊找不见了。
   就是那天晚上,爹将扣扣叫到他屋里,说,爹老了,你娘身体也不好,环环在上学,家里没个得力人不行。听到这里,扣扣的心就跳起来。爹继续说,平峰的四姓你知道,这几年生意做得还可以,有人说他愿意和咱们家搭灶过,你看……爹还没有把话说完,扣扣就双手掩面跑出去。扣扣风一样跑着,跑着,仍然跑不出爹一张一合的双唇,爹的话像尾巴一样跟在她的屁股后。然而,扣扣现在能够做的只有跑。她一口气跑到麦场里,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爹这是干啥呢?他老人家怎么能向女儿说这种话呢?
   从一团乱麻中,扣扣理出了一个事实,一个女孩子到了这个年龄必须接受的事实:嫁人。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