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为情种
作者: 五月旧馆
时间: 2013-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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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人类学家认为,世界各地都有那么一个远古的祭仪。每年仲春时候,燕子飞回时,男男女女都要到高媒神庙前举行一种叫媾祭的仪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
人类学家认为,世界各地都有那么一个远古的祭仪。每年仲春时候,燕子飞回时,男男女女都要到高媒神庙前举行一种叫媾祭的仪式。仪式的过程,选择一对男女充当天公和地母,在公众面前象征性的模拟交配行为。人们以为这样,大地才会有生命力,万物才会滋长。被选为天公和地母代表的人,一个是部落首领或者国王,而且只能是首领和国王;另一个则是长年住在庙里的巫女。巫女受众人敬仰,但也孤独,人们称她为圣女。在一次次观看媾祭仪式中,人们的精神逐渐与圣女融合。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后,在褪去了生殖与兽欲的野蛮目的,爱情诞生了。
一
秦风认识周南南是在从南宁开往北京的列车上。她坐在床沿,支着脸儿看窗外;秦风坐在过道边。她时而转眼看秦风一下。
南方的山陵湖泊,一闪即过,车厢轰隆隆在时空里摇曳。
周南南在一所国际交流学院教中文,那次去南宁是参加一个交流年会。她已经结婚了,丈夫是做光伏的,常年在外国出差。
秦风是南宁人,在北方某城市的自来水厂工作。
周南南梳着披肩发,发梢烫出柔和的纹理,像夕阳中缓斜的草坡,美好宁静。就好像一个很有品味的室内装潢师,能将十来平米的卧室布置得恰到好处,周南南的眼睛,鼻子,嘴唇,颧骨,下颚骨,以及上嘴唇一点若隐若现的美人痣,也都造化得很妥帖,教人看了很舒服。在这样巧夺天工的“造化”下,她有些翘的小鼻子,豌豆一般圆圆小小的乌珠子,秦风百看不厌,最是她看秦风时的秋波一转,一闪一闪的,仿佛是阳光下掠过黑水河的一群白鸽。
她在南方摘了两支红红的朱槿花,插在乳白色的长肚花瓶里,放在铺着白布的桌子上。她手上穿一圈北海买的蚌壳手链。她侧脸看窗外,肩脖白净丰腴。
秦风买了一罐青岛啤酒。
列车在时空里摇曳。
不知道为什么,在以后的日子里,秦风总能从周南南的身上看见一个意象,就像第一次在列车上看见时一样。
青荇参差的春水边,土山上若隐若现一座墙柱颓败的神庙。
二
在认识周南南之前,秦风和陆小蛮好过。
陆小蛮是秦风小区里收电费的。短发女孩儿,美瞳眼影,好像花蝴蝶。抽烟,喝酒,逛夜店。一敲门进来,伸出指甲血红的中指和食指:
“烟呢?”
“这个月水电费不会太多吧?”秦风在抽屉里找烟。
“瞧你那样,才几个钱!没事儿,我帮你划了!”
她早已把簿子丢在沙发椅,翘着两只脚坐在秦风床上。秦风给她点烟。她身上让人窒息的香水味儿挠得秦风肚子热烘烘的。
“过日子,得精打细算。”秦风说。
暗红色的窗帘遮掩着中午的阳光,屋里很晦暗。
陆小蛮说,他们之间纯粹是“酒后乱性”。他们第一次做那个,确实也是酒后乱性。那是冬天,周六中午。他们在屋子里吃涮锅。两杯热酒下肚,烘动了春心,于是他们就倒在了床上。
陆小蛮虽然喷香水,可是衣服却有一股陈年未洗的味道。
她每个月来一次或者两次,几支烟,几杯酒后,他们就倒在床上。每一次,事儿都是草草结束。事儿才完,她就出去一间间房的敲门,查表收费。
她每次来总说自己和上一任男朋友分了,现在又新交一个,有钱,有车,帅气。秦风看着她熊猫一般的黑眼袋,静静听着。
有一次才完事,秦风把自己心中藏了很久的话对她说:
“小蛮,……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啊。”她一边给别的男人回短信,一边漫不经心说。
“你就想一直这样吗?就不想好好处个对象?不想好好过日子?”
“想啊,”她百忙中说,“可没有合适的呀。总不能挑到碗里就是菜。”
“你交过的男朋友里面就没有一个合适的?”
“要合适我还能和他们分了?”
“那……咱们呢?”
“咱们什么呀?”她鼻子里哼哧一声,仍在编辑短信,“我不是说过吗,咱们就是酒后乱性。”
秦风失落地望着暗红色的窗帘:“我累了。我想好好过日子。”
她哗啦一下掀开被子:“不说了!我走了。还得去3号楼抄表呢。”
她利落地套上裤子衣服靴袜,抄起簿子,咯噔咯噔就下楼去了。她连内裤都没穿!
秦风后来想,她说的对,他们完全就是酒后乱性。他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精神上的交流。他们实在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交流。秦风是省重点大学本科毕业,她也就是初中文化水平,她一来,聊的无非就是她这几天干嘛了,她的前任男朋友,和现任男朋友,假如还有别的,那就是她的前任的前任男朋友。那天秦风之所以说那些话,纯粹就是表达自己对这种原始兽欲行为的厌恶,当然,也还有些想劝告她过平淡生活的意思。毕竟她给秦风划去了很多水电费,他不想这样一个“铁哥们”永远堕落在烟、酒、夜店、以及性的炼狱生活里。跟爱情无关,压根就不搭边儿。
后来他认识了幼儿园老师小媛。
那天晚上九点来钟,他和小媛在视频聊天,陆小蛮打来电话。电话里的陆小蛮哭得很伤心。
“哪儿呢?快过来!我失恋啦!”
“你在哪儿?”
“大街上。快点!”
雪刚下了一天,寒气如同针尖一样扎刺皮肤。秦风走到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他不想在持续这种很操蛋的关系了。
第二天,感冒的陆小蛮给了秦风一巴掌:“你——混蛋!”
二
08年冬天,南方比过去任何一年都要寒冷。
在老家县城松江街麦轩饼屋里,赋闲在家的秦风第一次与小媛见面。
她梳一条长辫子,挂在胸前,一般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很文静,话很少,总喜欢摆弄她胸前的长辫子。她手机上挂着一只红红的同心结,那是她自己编织的。红红的,手工很精巧。
她喜欢在网上看小说,偶尔自己也玩接龙。她和后来的宋惠很像,就是心里有一个理想的爱人。可是如何对待这个理想的爱人,两人又有所不同。宋惠表现得很执着,即便分手几年后,她仍在默默关注秦风;而小媛却选择放弃她原来的偶像(一个很有名的青年作家),转而听从她母亲的话,选择相亲,与秦风见面。
小媛还有个妹妹,嫁在广东,父亲是一个装修工,在一次安装电路时被电死了。家中如今只有一个母亲,母女二人守着一栋三层小洋楼。小媛母亲的意思,如果秦风和她女儿真成了,那就得搬进小洋楼里,和她们母女俩一起住。
这是秦风父亲在他来相亲前说的。秦风翘着二郎腿,看着小媛,想着她母亲的话。街对面是一片新开发的楼盘,升降机隆隆响。
“你在幼儿园当老师?当幼儿园老师是不是很有趣?”秦风想打破尴尬的沉默。
“这是我母亲托熟人给我介绍的工作。有没有趣,总得做下去。我不能再让母亲伤心了。”
“哦。也挺不容易的,你母亲这几年下来。”
“可不是!”小媛眼角已经有了忧伤的细细的皱纹,提起母亲,她眼神中饱含感激,“我父亲刚去世那年,她天天以泪洗脸,半夜里梦见父亲,醒来哭个不停。这几年父亲留下来的工程,都是她一个人带着帮工做完的。”
“哦,真不容易。”
街对面,建筑工地传来刺耳的嘈杂声。秦风想换一个轻松的话题,可倒是小媛先开了口。
“听我母亲说,你是在北方念的大学?”
“哦,对。”
“我母亲说,你还在浙江工作过一段时间?”
“有半年吧。”
“那怎么回来了?”
“经济危机,出口不景气。”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母亲说,男人没有工作吃软饭可不行。”
“哦,现在只是暂时的。”
小媛对自己的母亲很感激,话里总不离“我母亲说”,也难怪她相亲时,目的性功利性很强:结婚,生子,给母亲抱外孙,让她过安定祥和的晚年。
秦风来北方自来水厂工作后,还和小媛断断续续交往了半年,之后再没有联系过。直到一年后,秦风才从父亲那里知道,小媛已经有了孩子。
假如说陆小蛮和他是一种赤裸裸的性伴侣关系,彼此只是为了满足各自的性欲望,那么秦风和小媛就是一种原始的生殖关系,他们是为了能够延续种群生命才结合到一起。两者相比,秦风感觉他与陆小蛮的关系要稍微进步文明些,毕竟他们在这种关系中尝到了性快感,而美,以及一切有关美的哲学都是从这里发源的。
四
过了将近半年沉郁的日子,秦风重新回到北方,找到了如今在自来水厂的工作。在这里,秦风认识了宋惠,或者确切地说,是宋惠认识了秦风,因为在这个女人向他表白之前,秦风就不曾注意到厂里有那么一个女孩。
“你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在默默注视你的两年日子里,我内心承受着多大的煎熬。”宋惠在分手后如是说。
她暗恋了秦风两年。
秦风从宋惠身上看到女人的韧劲是多么强大,用两年时间,把爱情埋藏在心中,把秘密收藏得密不透风。在这过程中,她得隐忍多大的煎熬和痛苦,换作秦风,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秦风那年正好三十,也许这个年纪的人神经变得敏感了,宋惠把他感动得一塌糊涂。
宋惠从来没有说起过自己如何暗恋秦风,只是用一句“你永远不知道”带过。她和小媛一样,也是个文静的女孩,脸上总是带着笑容,这让人有种错觉,以为她活泼开朗,可是实际上却是一个心思很重的女孩。
虽则她不说,但秦风回想单位实验室的抽屉里莫名其妙有巧克力,中秋元旦有人寄来贺卡,博客QQ空间有匿名留言,五一晚上加班,有人在实验室窗外喊他的名字,很多时候,他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有了答案。
宋惠喜欢他什么?也许是高学历,在单位报刊上发表文章,清秀的外表,温雅的性格,积极进取的精神,秦风在她眼里无疑就是一个笼罩着光圈的神。
“我一直想为你做点什么。”她曾经说。就好像一个奴婢必须得向主子履行义务,就好像一个教徒对神无比尊崇,就好像她欠着秦风什么。
帮他买菜做饭,帮他买酒,帮他洗衣服,帮他端洗脚水,帮他取快递,总之,秦风只须上班、吃饭、睡觉,其他的都由她来包办。然而,当秦风想要给她买件衣服,她就嘟起了嘴;当秦风花钱给她做头发,她回来后偷偷把钱塞到秦风抽屉里。总之,她不想秦风为她做什么,她只需要秦风上班、吃饭、睡觉,其他的都由她来包办,秦风只要为她做一件事儿,她就好像增加一分罪孽。
秦风真的感动得一塌糊涂。他在床上吻着她的额头,眉毛,眼皮,鼻子,脸颊,嘴唇,脖子,一直向下,向下。等到那里时,她蓦地全身一阵颤抖,猛地掴开秦风的手。
“不要!”
一次又一次……
总是在秦风就要进去时,她就掴开秦风的手,惊叫一声:“不要!”
一次又一次,直到秦风的眼神变灰变冷……
“为什么?”
“我想把它留到洞房花烛夜。”
秦风起来抽烟,烟灰落在地上。
宋惠穿上衣服,从秦风嘴里夺下烟,恰灭在烟灰缸里。
“你不是答应我不抽烟了吗?”
秦风冷冷看着眼前近乎怪物的女人。他想说,两个人不可能维持一段没有性的爱情;他想说,你真是个极品;他想说,那么这样吧,我们结束吧。可是他欲言又止。她的眼神好委屈。
那好像是八月,下着雨。她说过,她是一滴等待了他千年的雨滴,只为在落下窗口时瞥见他一面,只见一面就足矣。
他什么也没有说,又拿出一根香烟来点上。
宋惠静静地看着,这回她没有阻止秦风。
雨很大,好像就是那场雨把那年的秋天带来了,雨后人们纷纷在衬衫外加了一件薄外套。秦风站在楼上看着没有撑伞的宋惠一步步离去,她孤独失落的背影,秦风如今想起来还和当晚一样心酸。
宋惠总说秦风对她只是感动,不是真的爱她,或许这是她拒绝和秦风有性行为的理由;也可能是其他原因。比如女人真的把自己第一次看得很重要。秦风不认为感动不是爱情,恰恰相反,感动的爱情比一见钟情的爱情更为持久。问题的关键不在秦风到底喜欢不喜欢她,关键倒是在于她是不是真的喜欢秦风?宋惠爱得有些盲目,还带着中学生初恋的理想化。她爱的只是秦风的镜像,她是纯粹的柏拉图门徒,精神恋爱者。这不是爱情,这是对神的崇拜,这是佛洛依德所说的父亲情结。宋惠不知道,在她一次次纠结于秦风到底爱不爱她,一次次拍掉秦风向下伸去的手臂时,她是在消耗秦风的感情,消耗他对人生的爱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秦风对女人失去了兴趣,因为宋惠总会出现,打掉他向下伸去的手臂,于是秦风就倒了胃口。
秦风想过很多种死法。跳楼,——脑浆迸裂,会弄得面目全非,父母看见了不好;上吊,——死得太难看;吞食安眠药,——能不能弄到足够多剂量的安眠药还是个问题。那就割脉吧。
二月仲春,燕子飞回。在秦风安排好为爱情殉葬的仪式后(遗书,行李安排,沐浴更衣等等),手机铃声响了,甲壳虫的《挪威的森林》。
五
秦风给周南南发微信,想约她出来吃个饭,走一走。有两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女人出来吃饭走一走。因为他在周南南身上看到一个意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