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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白云

作者: 朱法强 时间: 2013-09-30 阅读: 302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美凤羞赧地坐在电脑前,神情微醺,脸蛋红澄澄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屋里阒寂无声,静得只能听到网络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美凤抿了抿嘴唇,敲出了几个羞得东倒西歪

美凤羞赧地坐在电脑前,神情微醺,脸蛋红澄澄的,像一个熟透了的苹果。屋里阒寂无声,静得只能听到网络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美凤抿了抿嘴唇,敲出了几个羞得东倒西歪的字:“我害臊,关了视频吧?”。刹那间,屏幕上蹦出了几个字:“日出江花红胜火”。她讪讪地笑了笑,接上了下一句:“春来江水绿如蓝”。
   “……”
   “哥是传说”,
   “妹也是传说”。
   “哥不是人”,
   “妹也不算人”。
   “哥哥妹妹都想当回人”!
   最后这句话几乎是美凤和网友“蓝天白云”同时想到的,几个理直气壮的字毫无顾忌地站在了他俩的眼前。接着,千里之外的二人笑响了同一个主题。
   视频探头下,她优雅地扭动着身姿,展示着自己迷人的风韵;他站了起来,显露“蓝天白云”的辽阔,肢体向她无声地诉说着蓝天与白云的梦想。
   突然,美凤在屏幕上看到一个血色嘴型图案。这是一幅动感画面,嘴唇在不停地开启闭合着。开启闭合的幅度不大,但足可以让她感到耳热心跳。她仿佛感到这张嘴在吻着她的嘴,吻着她的脸,吻着她的耳根,然后游走在她的身体上,这嘴吻遍了她的全身,乃至连她身体最隐秘的部位也不放过。她感到身体一阵酥麻,毛孔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她抬起红晕的脸,偷偷瞟了一眼视频中的他,敏感的眼睛紧接着就从他身上逃之夭夭了。他的眼神热烈、专注,闪烁着迫切、期盼和激情。她感到心慌气喘,吓得手忙脚乱,叭地一声关闭了电源。
   她无法抗拒这样的眼神,更无法抗拒这样的嘴唇。她人生的梦想就是毁于这样的眼神和嘴唇上。
   美凤生长在内蒙古的一个大草原上。少女时期的她靓得炫目,美得让人感到这个世界很陌生,许多男孩对她都瞪着一双挖宝的眼睛。家乡的人说,她是草原的精灵!在蓝天和白云下成长起来的她,清纯而又富于幻想。她从小就喜欢在地上做摆字的游戏,看《格林童话》,她好像是专为方块字而出生,为童话而活着的。小学升初中时,她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初中,成为了她们那个小乡村的一个传说,一个美丽的神话。
   少女时期,情窦初开的美凤,外表淑静,但内心并不安分,心里有个白马王子!这个秘密她不敢告诉父母,担心他们知道会烧了她珍藏的几本画报。画报上有她的青春偶像——日本影星三浦友和!她曾多次做梦,她飞过了太平洋把三浦友和带到了家乡的草原,想让他做上门女婿。父亲怒斥小日本残害我骨肉同胞,死活不依;母亲细声细气地劝着:不能啊,我的凤丫!她跪在地上求父母,不屈不挠地要求父母收下三浦友和。父亲的额际青筋暴出,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一根旱烟枪凶狠地砸向她的脑袋。一下子砸醒了她的梦。这是幻想,是犯了虚无主义的错误,她常常叮嘱自己:别想了,别想了,你这傻丫!但三浦友和就像一棵树在她脑子里扎了根,撼不动,拔不掉。
   上初二的时候,一个青年数学教师让她一见倾心。这个教师上课不用看教案,能精彩地讲完每一堂课。他的每一个手势和其他肢体语言,是那样的优雅和沉稳;尤其是,这位教师那双小眼睛含蓄内敛,有三浦友和的神韵。慢慢地,她看这老师的脸像三浦友和,鼻子也像,嘴更像,一切都像!看得她怦然心动。上课时,她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很像一位心无旁骛专注听课的好孩子,其实,在神游九州,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甜甜地笑着,挽着老师的胳膊款步进入婚姻的殿堂……
   课堂上,这位老师的眼睛偶尔和她的目光相遇,她立即低下头来,脸红晕红晕的,一双手在桌子下面不知所措地搓动着。每天的课程表,她就关心哪一节是数学课。上数学课时,她先是一阵激动,接下来就是看着老师发呆。为此,这位老师还经常表扬她,说:美凤同学听课很认真!可是一考试,她的成绩却十分不理想。老师用一种莫名奇妙的眼神看着她,脸上生出了许多无奈,一声叹息是叹得地动山摇。由于数学成绩跛腿,从此改写了她的传说和神话。高考时,她仅考了一个普通本科。
   大学期间,追她的同学不计其数,据说,能和她说上一句话,都会令一些男同学兴奋三天。奇怪的是,在红尘滚滚痴情情深的校园里,她的心非常静,静得像一汪澄彻宁静的湖。对于她的心静,别人都认为她是一位骄傲的公主。是这样吗?非也!是因为她在大学里没有遇到“三浦友和”与“小眼睛老师”。为此,她对这所院校很失望,可以说是失望透顶。
   学校里天地太小,在广阔的社会里,一定有自己的白马王子。美凤就是这样安慰自己,带着这种自信走入社会的。大学毕业后,她被分到一个大型国营企业做技术员。美凤是家里的独生女,她的父母就把家也迁到了这座城市里。
   在厂里,她有六个要好的姐妹,她是“铁哥儿们”中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厂里称她为“七仙女”,有人常常和她开玩笑,问她什么时候下凡。一天,好友小玉神秘地告诉她,说诗风哥一会来她们宿舍里来玩。美凤问:诗风是谁?小玉惊讶地看着她——领导,领导呀,连他都不认识,你个傻丫!他是我们厂里的销售科科长,二十七岁,青年才俊!大红人,大帅哥!说这话时,小玉像吃多了糖,一脸的甜蜜。这个厂有一千多个人,美凤不认识诗风属于正常。美凤扮了个鬼脸,是我未来的姐夫吧——她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把个吧音拖得悠长。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小玉伸手掐着美凤。饶了我吧,姐姐!不说了,不说了,我向党保证,我再也不说了,美凤嘻皮笑脸地求饶。
   说曹操曹操到,诗风好像腾云驾雾似的,来到了正在嘻闹的二人面前。
   诗风走后,小玉小声问她:这人怎么样?美凤不加思索地说,姐姐说好就好,姐姐说怎么样就怎么样。美凤又调皮地补上了句:你说是啵?话音刚落,美凤就哎哟一声地尖叫了起来。姐姐轻点,轻点,你下手也太狠了点,为了姐夫,你不择手段地残害你的骨肉同胞,真是重色轻友啊!他到底怎么样?小玉一双探索发现的眼睛在盯着她。这儿被你掐得痛死了,你摸摸我就说。你个死丫头,小玉的话音未落,一只手就在美凤的腿上抚摸了起来。美凤眯缝着眼睛享受着,她把答案说得一字一顿:阳光,帅气,高大!接着,小玉露出了一个大号的笑容。
   过了几天,小玉又悄悄告诉她,说诗凤哥请我俩吃晚饭,问她去不去。美凤一扬头,去,为什么不去?她把一个去字说得是斩钉截铁,然后又嘀咕着: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你说是啵?吃完饭后,诗风又带她俩去看了一场电影。电影散场后,美凤在小玉的面前大发感叹:诗风哥慰劳了我俩的胃,又慰劳了我俩的眼睛!说完就眯着眼睛,哼起了“世上只有姐夫好”的小调。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工作的空闲时间,诗风和小玉、美凤是形影不离。美凤在他俩的面前像一朵晶莹的雪花,飘来飘去,又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诗风和小玉的面前蹦蹦跳跳。
   一日下班时间,美凤走出办公室就看到了诗风,她老远就喊了声:诗风哥,你怎么在这里?诗风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他笑了笑,等你呀!美凤一脸疑惑,等我干什么?诗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我正要到你家的那个方向有事,顺便和你同路。美凤哦了一声,头在毫无疑问地点着。
   一路上,诗风凤的话特别多,他向她谈人生谈理想,说,人不只是为自己活着,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要奋力体现自身的社会价值。这些话,她只是在一种庄严肃穆的场合下,听有人宣誓时说过类似的话。她一点也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说这样话的人,个个都长着一张教条刻板的脸,一点生动的气息都捕捉不到。自然,美凤听诗风说这样的话时,脸上同样是表情漠然,任他的高谈阔论满地乱跑。她一路前行,踩着他的高谈阔论嘎吱嘎吱作响。
   美凤对文学很感兴趣,她认为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是汉语文学。由于她的固执,文学的殿堂欣然地接纳了她这个具有非凡想像力的灵性女孩。高中时,她就写点小诗,来点小布尔维亚的情调,有几首诗还刊登在了一家市级晚报上。从此,她的骄傲就没有中断过,一直骄傲到现在。大学,她开始散文创作,写身边的一些人和事,写亲情友情同学情,写故乡情,当然也写爱情。因为她的爱情还没有发芽,她写的爱情文章,是一种幻想,子虚乌有,虚无飘渺。这样的作品很难让人读懂,只有能真正走进她心灵的编辑才能懂她。有编辑这样评价她:作者是一个梦中说梦的人!
   诗风了解美凤的文学天赋,于是,话题就自然转到了文学方面来了。诗风是学理科的,没想到他还能说出一大堆文学理论来,只是说得和背书一样,刻板教条,大而空,空洞得和他那双大大的眼睛一样。没想到,说着说着,他还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挺像一个很牛的编辑在指点她如何搞文学创作一样。他想在美凤的面前充分展示自己的才华,期盼能博得她开心的一笑。谁料,这位平常有说有笑的女孩,今天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听众,让他尽兴表演。这可能是美凤对她诗风哥的一种尊重。讲实话,诗风在美凤面前谈文学,那真是在关公面前耍刀。美凤又能说他什么好呢?她是一个纯真的女孩,从不说违心的话,叫她去附和诗风的大话空话她做不到。诗风说到兴起时,一双得意的眼睛在美凤的脸上寻寻觅觅,寻觅期盼的丝丝缕缕。可是,美凤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活像西周的褒姒转世。
   诗风把美凤一直送到家门口才分手。走时,不知他是无意还是有意,脸上流露出一种恋恋不舍的味道。美凤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女孩,复杂的东西她从不愿意去想。她很阳光地朝他挥了挥手,一转身进屋了。
   美凤耳边不再有诗风的声音,思维就开始工作了,她给诗风下出了一个结论:诗风哥是个好人,为人热情讲义气;只是口气太大,大个头,却长着和婆娘一样琐碎的嘴,像个管家婆!一路上,诗风说的话,让她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他有那种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霸气,他是普通人中的一个另类。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句一点新鲜感都没有的话,小玉却老挂在嘴上,她常常发出感叹,唉!年年花相似,岁岁人不同,老喽!美凤说,什么人不同?不就多了一岁吗?你那么伤感干什么?人活得简单点好不好?有了自己的意中人,随时都可以把自己嫁出去。你去和诗风哥说呀,谁说不是一样?要是我看中了谁,我就主动说,他同意就同意,不同意拉倒,藏在心里这多难受呀,说不定还错过了美好的姻缘哪。唉!只可惜我心中的白马王子还没有出现。小玉无奈地笑了笑,世上哪有你这样厚皮无耻的丫头?哦,对了,说说你心中的白马王子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美凤嘻嘻了几声,说:条件不高,中等身材,小眼睛。说完她就毫无顾忌地笑了,露出了整齐炫白的牙齿。不会吧,你条件好,就找这样的人?小玉一脸疑惑地追问着,说说,为什么要找中等身材小眼睛的人?她的话音一落,美凤就接上了:这叫做匹配。匹配,懂么?我的身高才一米六三,如果找个高大的人,我压抑,压抑得就如同把我送进皇宫里当嫔妃一样。小玉嘀咕着,那为什么要找小眼睛的呢?大眼睛的人好看,没听说有喜欢小眼睛的。美凤又嘻嘻了几声,这个嘛,是个秘密!说完就对小玉昂起了骄傲的下巴。说不说?不说,我掐死你,都说你单纯,我看你鬼得很!美凤缩着脖子,吐着舌头,扮起了鬼脸:不说,坚决不说!她的话音一落,就像见了鬼一样,发出了一声哎哟的尖叫——我说,我说,大眼睛的人,眼睛空洞,里面找不着人,这样的眼睛不但可以做到视而不见,还会藏污纳垢。懂么?小玉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话?听得是一头雾水。
   一天下午,诗风火急火燎地找到美凤,问:昨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美凤看着他那张凝重的脸,噘着嘴巴说,没那么夸张吧,诗风哥——怪严肃的,让人看得好害怕哦。诗风焦急地问道:你是不是相亲去了?美凤扑哧一声笑了,又惊讶地问道:哟,诗风哥,你怎么知道的?!
   前几天,厂里一个同事给美凤介绍对象。小伙子医大毕业,在一家医院做外科医生,家庭条件也蛮好。说媒的这个同事说,什么都好,就眼睛小了点。不过,眼睛小点也没关系,外科医生现走红得很,手术刀,红纸包,对不对?美凤对红纸包不红纸包的并没在意,只是对这个医生长着一双小眼睛产生了很大的兴趣。昨晚,由媒人引见,俩人见了面。美凤简明扼要的说完了经过,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睛也太小了点,模样长得谦虚,谦虚得比毕福剑还谦虚,谦虚得让人受不了。诗风听后,重重地舒了口气,接着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尔后,他说:我急死了,昨晚我一夜没睡好觉,你看,我的嘴上一夜之间长了不少的泡泡。美凤瞪着一双惊诧的眼睛,没那样玄吧?诗风哥,我的事我不急你急什么?诗风一下子给问住了,干咳了几声后,终于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么好的女孩不能随便嫁了,要嫁就得嫁个人上之人。美凤反问了一句:人上之人?摇了摇头,咕哝着:没想过。说完就笑了。笑得是那样的阳光,笑得是那样的无心无肺。
   一个星期天,诗风送来一张电影票,约美凤去看电影。晚上,美凤一路哼着小调,如约而至。她坐在诗风的身边后,左顾右盼,然后又起身东张西望。她不安地问道:小玉姐怎么没有来?诗风笑了笑,说,他没有给小玉买票。她问了句:为什么?!他说,他和小玉之间什么都没有,只剩友谊万岁。说这话时他显得十分轻松。美凤疑惑地问道:你和她没有爱情?难道我俩有?诗风嘿嘿一笑,我可没有这么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哦——他笑得很诡异。美凤的身边坐了不少自己厂里的青年工人,他们纷纷投来目光,这些目光中,有的羡慕,有的惊讶,有的妒忌。她突然感觉到这些目光像一把把利剑刺在她的心窝上。心想,如果此事传扬出去,就是全身长满了嘴也无法向小玉姐说清楚。什么是热锅上的蚂蚁?这就是!她算真正领教了热锅上蚂蚁难受的滋味了。如果地上有缝,她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并且永远不想出来,她要逃避这些眼睛,这些可怕的眼睛。而诗风很优雅地坐着,一脸的得意和满足,还堆着几分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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