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故事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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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杨树旋起一枚枚凋零的落叶,一个叫傻妞的女人,在那个夜晚走进春山哥家后,乡村沉寂已久的空气居然一时漫天风雨。一系列关于傻妞的故事,成了街坊们茶余饭
当白杨树旋起一枚枚凋零的落叶,一个叫傻妞的女人,在那个夜晚走进春山哥家后,乡村沉寂已久的空气居然一时漫天风雨。一系列关于傻妞的故事,成了街坊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只有五十岁的傻妞,早就沧桑了一张土褐色的脸。她独自走进春山哥的家,那要需要多大的勇气——她不仅要接受同样陌生的女人,还要面对整个乡村。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最终,有的人说,春山一定会留下傻妞。这个膀大腰圆的女人,下田干农活不会差。有男人就坏坏的笑,说,坐床上的事儿,也会是把好手。也有的认为,送上门来的货不是好货,酒香不怕巷子深。在人们为傻妞与春山着急担忧时,北山的夏夜慢吐吐的过去了。灿烂的日头高悬蓝天。乡村迎来了雨季后第一个明媚的艳阳天。
涅槃风雨的一夜,彼此熟悉的碰撞后,傻妞在日光底,穿着在家带的黑底红花大裤衩,扭着大屁股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和我还有六婶婆三婶婆搭话。傻妞噗的一腚,坐在春山家门前的一堆沙子上。过来坐回。哎吗,认识你们是缘分。三婶婆是街坊里有名的快嘴莲。三婶婆支棱着两条大象腿,斜着眼问傻妞,你是哪的?和春山怎么认识的?傻妞白了一眼三婶婆,哦,我和春山早就相好了。你不知道啊,春山这家伙,干那活,嘻嘻,简直没个够。你说他晚上有光屁股睡觉的毛病,我说他也不听。啧啧,都奔五十的人了,也不收敛点。
三婶婆和我对视了一下,心领神会的是,傻妞是真傻,名不虚传。傻妞已经打开她的话匣子,就没有关住闸门的意思。傻妞说,自己嫁了三次,又离了三次。在她们乡村的人眼里,傻妞是滚刀肉,前世是婊子托生的。傻妞说起她的往事,竟涕泪横流。一开始不屑一顾的三婶婆,这时也陪着流泪。女人的共性就在于善良的本质。傻妞十八岁前,清清爽爽,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女。他的父亲精通笔墨。这位出生书香之家的女孩,写得一手好诗——拈梦尘缘江水平,孤舟向夜祠堂空。紫纱罗裙桃扇影,眉生诗雨春沉沉。傻姑的刺绣也是一流的,云中鹤,鸳鸯枕,香荷包。出自她手的绣品,令乡里人称道。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但傻妞心有所属,她喜欢父亲雇来家的长工豹子。豹子身材魁梧,很会讨傻妞欢心。田里的活拾掇完,豹子就回来,帮东家挑满一缸水,劈劈柴禾,喂喂厩里的枣红马。对着傻妞的闺房传来的悠扬琴音发呆。轻轻掀开落纱紫窗的傻妞,被豹子那双火辣辣的眼神弄得面红耳赤。抛下琴弦,傻妞下得小楼,来到院子。青青,你好。傻妞的脸立马飞上彩霞。青青,我讲故事给你听吧,恩,青青爽快的答应道。豹子住在东家住房旁边的一处小厦子里。从那天起,青青就常来小厦里坐坐,只要豹子哥在。豹子做梦也没想到,东家的女儿会看上他。一个月朗风清的夜晚,豹子正在小厦里,一个大铁盆里洗澡,脑海里想像着青青那丰满的胸脯,胯下的就蠢蠢欲动,皎洁的月色把院里的一棵梧桐树映出美丽的剪影。豹子叹了口气,穷人家的孩子,哪来的这等好事?
门吱扭一声被推开。豹子还以为是谁家的猫,没在意。骂了句,“破猫!”一抬头,豹子不由吸了口气,“青青你……要干什么……”“嘘,别吱声,我爹妈还没睡。”青青就手插死了木栓。“青青,我……是我……”月光地,豹子这才看清一丝不挂站在地上的青青,啊地叫出了声。“不要啊,叫先生听见非剥了我的皮。”“豹子哥,我睡不着,就下来找你了。”豹子急忙抓起一件衣服挡住自己私密处。青青说:“穿上你的衣裳,别耍赖……”
穿上裤子,挨着青青坐在炕沿上。一种女孩特有的香气,直扑豹子的鼻孔。一种莫名的激动搅得豹子喘着牛样的粗气,不由得伸出胳膊将青青揽进了怀里,嘴唇凑了上去,青青只是挣扎了几下,就主动搂紧了豹子的脖子。
马在厩里打噴儿,一轮明月挂在中天。夜色正浓,远处巷子里传来淡淡的几声狗叫,越发增加了夜的妩媚与宁静。
东窗事发是在青青怀了豹子的孩子后。石破天惊,青青的父亲本想把女儿嫁给这座小城的一个开米店的商人,这样他们的后半生就有依靠了。哪曾想被一个小长工,玷污了女儿的贞洁,又有了豹子的孩子。盛怒之下,他把青青锁在闺房里,赶走了豹子。没损一根毫毛的豹子,不仅拿到了应得的工钱,东家也没怎么他。沾沾自喜走出青青家,已是日落黄昏时。行至青青所在的小镇与乡村交界处,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堵住了豹子的去路,没等豹子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几个人就扑了上来。
三天后,知道了豹子在镇子的一处破窑里,双腿被人狠心的打断了。发了疯似的青青,用凳子砸碎窗户,爬了出去。跑到那处破窑里,哪里还有豹子的影儿。
唯恐影响教书先生声誉的青青父亲,匆促把大了肚子的青青,远嫁到大山深处,给一个农民做了老婆。不久生下了豹子的儿子小虎。也是青青在走了三家男人之后,留下的唯一孩子。青青就是在豹子出事后,因为思念豹子,患上了精神病。从此熟悉她的人,给她起了傻妞的名儿。这个苦难的女人,在历经无数尘世的风雨后,却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家。男人因为她的疯傻都抛弃了她。就连儿子小虎,也不愿理她。好在她说,小虎考上了名牌大学,政府供他读书,直到大学毕业。
傻妞在被男人撵出家门后,就开始了流浪生活。她的病时好时坏,没有哪一个男人愿意和她这种痴痴傻傻的人在一起生活,包括他的儿子小虎。小虎拒绝见她,怕她那身脏兮兮的样子,吓跑了南方的大学生媳妇。没有屋檐的傻妞,只好沿街捡破烂卖,饥一顿饱一顿。但上天还是眷顾傻妞的,给了傻妞一个结实的身体。一路流浪,就来到了我们这儿。就在道边捡破烂时,遇上了春山哥。活了四十年,没闻到女人味的春山哥,对这个傻妞充满了怜惜。春山哥把破烂用他的三轮车送到了乡里的收购站,并领傻妞去澡堂洗了澡,上商场买了套换洗衣服。梳洗一番后的傻姑,虽然五十的人了,可风韵犹存。就在那个冬天的晚上,春山哥,将傻妞带到乡里的一家旅店。
傻妞真的找来了,这一来就不想走了。面对傻妞,我们只有叹息的份儿。作为女人,都对傻妞存有一份同情心,但春山哥对我们说,他不能要傻妞。春山哥说,傻妞太能吃了,一顿两海碗米饭,一钵菜。傻妞在那方面特强了,一宿没有遍数的要。春山说,自己尽管是老小伙子,可也架不住她频繁的要。快嘴莲三婶婆说,这不是正好吗?你都饿了那么多年?嘎嘎嘎……春山说,傻妞还不太会做饭……
春山说这些时,眼里扬起迷雾般得暗伤,九个兄弟姐妹,都成家立业,飞出了乡村,只有他,连个老婆也没有。如今这个傻妞,又傻的让他难以承受。在大街上,傻妞犯了脑病,唔唔啊啊的干嚎,原因是,春山哥从外边做活回来,发现傻妞还没做饭,冷锅冷灶的。春山就来了气,用烧火棍敲了一下傻妞的头,惹得傻妞放了泼妇,坐在春山家的院子,像老丧人雇来的哭七关的女人,有腔有调的嚎啕。我在打稿子,深更半夜听到这瘆人的声音,毛骨悚然。就有些埋怨春山哥,没女人饥渴得慌,捡筐就是菜。三婶婆隔着墙在那院喊,倩倩,赶紧叫春山把傻妞送走得了,这人都累一天,晚上还听她闹妖。要不要人活了?春山抱着头蹲在地上,我撵不走啊!傻妞在河套洗脚,听见三婶婆与春山的话,黑红着一张脸说,你这老娘们我不是骂你,你叫春山撵我走,你想给春山做老婆啊?!三婶婆嘴急的乱翻翻。“三婶啊,别和傻妞一般见识吧!她是精神不正常的人。”三婶哼了声,扔下一句话,“春山啊,我打一辈子光棍也不要个二杆子半吊做老婆。”从下房上屋里的六婶婆说,“三嫂,你咋啥话都说?傻妞也没吃你穿你,春山觉得幸福就好。事不在己,高杆挂起。再说,傻妞不就是傻吗?不然会自己送上门来?”
三婶婆扭着肥大的屁股,离开春山家大街。傻妞一步步紧跟着在春山后面。搞得春山不厌其烦,就老求我把傻妞轰走,我没答应。解铃需系铃人,“春山哥,你的事自己解决,别人帮不了你。”优柔寡断一辈子的春山哥就做出一个决定,把傻妞骗到河套,他抽身回来,“咔哒”锁上了塑钢门。从墙头跳了出去躲了。见不到春山的傻妞就坐在石头上,先是依依呀呀,后来就是呜呜哇哇,那声音抑扬顿挫,很有节奏,却听得人心烦闷。
几个女人都埋怨春山,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何苦呢?要知如此,当初都干啥了。三婶婆说,“你们等着,我把傻妞送走。”三婶婆说这话,谁也没阻拦。也真叫傻妞闹磕了。三婶婆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袋雪花梨。三婶婆就用这一袋雪花梨,将傻妞轻松送到了靠近乡里的马路上,正巧一辆小客车经过。三婶婆给傻妞买了车票,嘱咐列车员把傻妞送到终点站——县城。
当春山和三婶婆为送走傻妞而沾沾自喜时,褐色的黄昏笼罩了整个村庄。刚吃完晚饭的邻居们坐在春山的门前,正谈论傻妞的去向问题时,人们睁大眼睛不约而同看见了这样一幕,使这个本应该轻松的夜色,徒添了阴霾与紧张。傻妞背着她那个简单的包袱,出现在我们视野里。我就隐约有一种担心,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果然,在傻妞骂了三婶婶八辈祖宗后,傻姑一个饿虎扑食将毫无防备的春山撞倒在地。“你个狗娘养的,你不要老娘,我来的那晚就别睡我啊!?哦,你搂我四天了,老娘的身子就是不值钱,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把我打发了?告诉你,张春山!我傻妞要是不傻,你能捞着睡我的身子吗?”春山束手无策时,折身去央求隔着他家一道水沟的我大婶婆,大婶急匆匆小风似的刮过来,先让春山打开房门,叫傻妞进屋。安抚住傻妞,三婶婆早躲开了,她不想趟这个浑水了。
当大家以为春山和傻妞和好,乡村的夜清凉如水,劳累了一天的邻居都沉沉的进入梦乡时,突然的几声玻璃被器物砸碎的声音让暗夜增添了几分恐怖。但是谁也没有出去。这个叫傻妞的女人,在春山又一次选择逃亡时,上了锁的门打不开,被囚在黑夜里的傻妞,疯狂的抡起拳头,砸碎了春山家几扇窗户。当一切又恢复沉寂后,我在想着,傻妞的明天在哪里?春山该如何收场?
春山面对这个女人简直是无语,后悔当初不该带她去旅店,有了夫妻之实。也是怨自己贪念傻妞的姿色,结果引火烧身。这是关系个人感情的事,邻居岂可插手,那不是素日里,春山有个活儿招呼我或者三婶婆,来拉个下手,或春山出门做活路,回来晚了,我们送一钵酸菜炖粉条,馒头米饭什么的;也不像春山养的鸡鸭,有时他在家,托我过去喂喂,还有接送她女儿去车站,邻里之间也做到了亲情才有的亲密无间。但是,傻妞是个女人,不是小鸡小鸭。既然春山不想娶她,就不该睡她,尤其傻妞还有精神病。这要是被傻妞告到政府,春山是要犯法的,所以谁也帮不了春山。
乡村的午夜,死一般寂静。淡淡的月色烟雨般遮着乡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