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毒

冯唐镇党委书记崔德丙、镇长太阳维领着镇班子一行人到镇口迎接县委组织部罗副部长。他此行是送一名干部来，先任命为党委委员，然后在即将举行的镇人民代表大会上，增选为副镇长。这名干部叫山时透。
　　 崔德丙用一根精致的烟嘴抽着烟，望着自己喷出的一圈一圈的袅袅烟雾，竟然熏得周围的一些小虫子远远飞开。于是，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冯唐镇距离县城有七十多里路，还都是陡峭盘山路。虽说路面算是一级公路，但是都在大山中蜿蜒绕行，很多人来了非晕车不可，平时外面的人很少来，里面的人很少出去。即使那些外出打工的，也是逢年过节才回来一次。所以每一次县里领导来，镇里都是主要领导倾巢出动迎接，生怕落下，不得露脸。崔德丙深知这一点，把这样的机会看成一种给部下的恩赐，亲自打电话安排，由哪些镇领导随他出行迎接。
　　 今天的天气似乎不给脸似的，刚才还出太阳，转眼乌云朦胧，阳光躲到云层后面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落下细雨来。党委办公室主任高富美早就驱车到镇上，买下十多把小黑伞。她对营业员说：“给我开发票。”男营业员望着高挑、丰腴性感的高富美，聪明地问：“填啥内容？”“公务接待。”从营业员手里接过发票，她随手装入拿着的钱包里，正欲转身要走，不料被柜台上的边角木条挂住钱包袋子，钱包“啪”地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一下子全倒了出来。一张张红色票子、一支支眉线笔、一支支口红、一盒粉盒、一瓶西施蘭夏露水，一瓶法国香奈儿香水、还有几个粉红色安全套……男服务员正要出来帮她捡，她摇手阻止了，慌乱搂进包里，走了出去。
　　 崔德丙接过小黑伞，对着镇长太阳维笑着说：“富美就是灵活，最适合做办公室主任，看她多会办事啊！”
　　 忽听得前方传来喇叭声，崔德丙说了声“来了”，就把手里烟头丢在地上，用脚使劲踏了踏，露出笑脸，迎了上去。
　　 一行人从“干得爽乌骨野鸡店”饭馆出来，罗副部长笑眯眯地对崔德丙、太阳维等人说：“谢谢你们这几天的热情接待，我要返回了。这次会议很成功，是一次承上启下的会议，是一次团结的会议。我回去后一定给县委书记汇报，你们就放心吧。”说完，转身钻进墨绿色越野车，绝尘而去。
　　 回到办公室，崔德丙脱下灰色西服，丢给身后跟进来的高富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头朝后一靠，说：“他妈的，陪这些大员，累死个人。这回要好好休息几天。”
　　 高富美甜甜地一笑，露出浅浅的两个酒窝：“书记为民操劳，是很累的。要注意身体啊！”说完端上一杯碧螺春。
　　 崔德丙接过茶，抿了一口，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美人儿和那一对鼓鼓的胸脯，忽然一笑，使了一个眼神。高富美会意，转身关上了门，并熟练地按下了小锁，之后腰身一晃，就坐在崔德丙的大腿上。崔德丙说：“再累，一有你就能解除我的疲劳，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杨玉环。”说着手就伸进高富美的衣服里面去了，任意揉捏了起来，很快高富美就娇声呻吟起来，二人顺势就倒到沙发上……
　　
　　 镇党委会上，当崔德丙作了重要讲话后，问：“各位党委委员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就散会。”
　　 山时透走在回自己住处的路上，心里暗暗高兴，镇党委很重视自己。还在县城时，他就了解到，冯唐镇的老百姓很穷，但镇政府却很有钱，因为镇里有三个煤矿，所以煤矿是镇里的重要财源。刚才领导分工时，安排自己分管煤矿安全生产，说明领导很重视自己，而且煤矿属于书记崔德丙直接管，换句话说，自己就是他直管的人，可见组织上非常信任自己，一定要好好干。自己大学毕业三年了，在县里工作出色，被领导安排到这儿基层锻炼，不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能力吗？
　　 “山副镇长，你好！”一道尖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路，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没有女人啊，自己才来也不会认识哪个女的吧。“山副镇长，是我喊你。”路边走过来一个男人说道。山时透一看，原来是镇人大张主任张云堂。
　　 “是张主任啊，你好！我才来，工作上请你多指点。”山时透伸出手来谦虚地说。
　　 “那当然，我毕竟是你长辈嘛，我至少大你一轮。工作上由书记指点，我嘛，可以在生活上给你多指点。”说完诡秘地一笑，就转身走了，留下还反应不过来的山时透。
　　 张主任心里极为看不惯山时透，小子，你不知天高地厚，给你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了。刚才在镇党委会上居然没有对自己的发言鼓掌。你以为崔德丙是真的关心你呀，谁不知这是一个老奸巨猾的主儿，好事他全包了，哪能轮得上别人！前几任分管煤矿的副镇长，不是煤矿出事被顶罪处分降职，就是被挤走，你小子看着，不出一年，你就会乖乖地夹起被窝走人。谁不知管煤矿是一个肥差啊，单凭逢年过节煤矿上送的红包就够丰厚的了，更何况还有在办事需要帮助时所给的好处费呢！上一届被查处的刘副镇长，单从他家里搜得的赃款就达四十多万！那就是因为他不听一把手的招呼，关键时候自己做决定，独拿好处费，你吞得下去？一把手崔德丙饶得了你？这几年，每年煤矿上的人在崔德丙的授意之下，都会在逢年过节时给班子里的其他成员一点表示。当然谁也不知崔德丙得到的“表示”是多少了！
　　 山时透来的第三个月，就遇到煤矿年度安全检查。他提前到各个煤矿调查，并亲自下矿井里查看，记录，提出整改意见。看到他忙碌的身影，一些矿工私下议论，一个说：“这个领导与其他的不一样，这个实在，都像他就好了。不像那个崔书记，走到洞口，然后就转身向外走去。而那些拍马屁的记者，就拍照摄像，让不明真相的群众一看以为书记下井检查工作，太作秀了！”另一个说：“不过你看着，这样认真的领导，在我们镇里反倒吃不开，会受到排挤的。以前不是也有一个像他一样较真的副书记，被挤走了吗？干净的领导在不住，因为格格不入。”这时后面走来一个矿工，除了两只眼睛会动而外，全身黑漆漆的，他刚从深井里面出来，他插话说：“我听说现在这个班子的人都喜好腐败这一口，都具体染上这个病毒了。不愿染的，洁身自好的，迟早在不住，不信咱们走着瞧。”随着换班的时间到了，大家都出井了，到了上面后，没人再议论这个话题。
　　 山时透把三个煤矿都检查完后，回到镇里，给崔书记汇报了情况。他说有两家可以通过安检，另一家不行，井下安全措施不到位，必须整改。崔书记听了夸奖他工作踏实，说：“我们要开一个评审会，请有关部门来评审，具体的情况到时再说。”山时透马上说：“崔书记，不必要啊，我亲自下井检查的，情况属实。如开会，评审人员不熟悉，没有价值啊，还费时费力费钱的。”崔书记还是笑眯眯：“山副镇长，你辛苦几天了，你休息一下吧，或者回城里看看你的女朋友啊！”山时透还要说，这时，在旁边作记录的高富美说：“山副镇长，你快把这些文件阅读了，我要传给有关单位。你这几天下去调查了，只有你没有看。我今天等着要呢！”说完把一摞文件塞给山时透。他只好抱着文件回办公室了。他足足在办公室读了一个上午，才把文件阅读完，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抱着文件走了出去，直接送到镇党委办公室去了。
　　 下午，他才进办公室，就有一个人在后面喊他。他一看，这不是辽瓦煤矿杨副矿长吗，便问：“杨副矿长，你来干啥？”
　　 杨副矿长说：“我来报送年度安检报告，办公室的人说要分管领导签字，他们才能盖章。我就来找你啦。”
　　 山时透接了过来。辽瓦煤矿的情况他知道，各项安全措施到位，井下安全设施齐备，符合要求。他认真地翻阅了一遍，就拔出笔来签上了“同意”二字，说：“可以了，你去找镇办公室刘主任盖章吧，回去后要经常检查，安全问题要天天讲，随时检查，不能有丝毫大意。”
　　 杨副矿长开着车往煤矿上赶，他要给矿长亲自汇报，自己已经摆平了煤矿的安检。他从来就没有办成过这件事，每年都是矿长亲自来，听说花了很多钱，为此矿长说离了他办啥事都不成，其实就是鄙视他们。今天他要给矿长看看，我老杨也不是怂人！一切手续办好，领导签了字，镇上盖了章，往年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往返不知多少趟。而他这一次，竟如此顺利便捷。他记得以前送安检报告来，领导就说，先放着，我们研究研究，会通知你们的，然后就杳无音信了，只等矿长亲自来，到处“表示表示”了，才办完。
　　 当然，杨副矿长永远也想不到，就在他离开镇里不到一小时，崔书记已经大发雷霆，当着办公室的所有人说：“安全问题，人命关天，怎能马虎了事，任由煤矿报个材料来就通过了！出了大事谁承担，还不是我这个一把手负责！你们瞎整……”山时透实在听不下去了，说：“书记，这不关办公室的事，我知道你去开会了，本来要来给你谈这件事的。因为我下去检查了，他们辽瓦煤矿的安全措施最到位。所以我有发言权。如果出事，我会负责的……”不等他说完，崔书记怒道：“你负责个球！你算个啥？到时都是我顶着。行了，下不为例，你们出去吧！”说完转身进里间休息室了。高富美给大伙儿使了一个眼神，大家闷着头出去了。
　　 见大家出去了，高富美关上门，按下小锁，就溜进里间，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女人呻吟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气声。
　　 第二天早上，镇长太阳维把山时透找来，告诉他，现在上面正在加强农村地区留守儿童的学习生活调查，特别是辍学情况的调查。经书记、张主任与太阳维研究，这个重任由山时透去完成，因为他最负责，年轻，吃得苦。山时透没有思考就表示坚决完成领导交办的工作。不过他最后说：“我保证按要求完成调查工作。不过我现在手里的煤矿安检工作还没有结束……”太阳维打断他：“我们已经将你的工作作了调整。你从今天起分管科教文卫体。其他的工作你就别管了，我们会在下一次的镇党委会上作出正式的决定。”
　　
　　 瘦牛坡，是冯唐镇最边远的的一个小山村。瘦牛坡山村小学位于半山坡上。九十多个学生正在操场上玩耍，准确地说不算操场，就是一块平整的露天泥巴地面。场子的一头安有一副篮球架，已经破烂不堪，篮板已经破裂，篮圈有些歪了，网线只剩下几根吊在篮圈上。很多男同学正在抱着一个篮球在玩。那些女生，有的则站在外围望着，笑着；有的女生在场子外面打打闹闹着。
　　 在一间破旧的房间里，山时透正在与该校的王校长交谈着。王校长说：“最近辍学的儿童很多，基本上是因为困难和没人管教，他们的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家里的爷爷奶奶无法照管，只有由着孩子的性子了！山副镇长，情况大体就是这样……”突然，急匆匆地进来一个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来人是去年考进来的年轻老师赵云浩。这个山村小学校就只有王校长与他两个老师。这个学校离另一个教学点太远，又在深山里，无法合并，所以考虑到孩子路途安全问题，就保留了这所学校。赵老师说：“听说两小时前风来洞煤矿发生煤矿垮塌事故，死了9人，但镇里往上只报4人。”山时透听了大吃一惊，他的担心终于发生了。
　　 山时透来调查农村留守儿童状况快要有半年了，他走遍了大大小小村落，情况已经摸得差不多了。他还在想，这个工作完了以后，他一定要亲自找书记、镇长、人大张主任汇报，风来洞煤矿存在着严重的安全隐患。因为他在调查时就发现这家煤矿各项安全措施不到位，虽然当时就给崔书记汇报过，他以为领导会重视并督促落实。没有想到的是，他离开镇里来到乡下调查留守儿童状况期间，镇里已经召开了煤矿安检评审会议，三家煤矿都已经通过评审，其中，辽瓦煤矿被他们叫来参与重新评了一回。此事是当时盖章的镇办公室主任刘飞扬告诉他的，刘飞扬现在已经不是镇办公室主任了，他被安排到罗铁小学当书记，那天山时透正好到罗铁小学搞调查。刘飞扬饭后来他住处，与他谈了一晚上。刘飞扬无奈地说：“山副镇长，谁都知道你签字我盖章没有错，程序就是这样的，而且你是亲自到下面做了调查的。为什么他们不准，还要干啥呢？因为你这样办了，镇里那些领导就没有好处了。每年的煤矿安检评审，里面有猫腻呀！这回三家煤矿都通过了安检，而开会的人没有一人到下面调查。去调查的你，又被调整了工作。实际上你是被排挤了，听说这是崔书记的意思，但会上他没有说，而是由那个一口娘娘腔人大张主任提议的。山副镇长，我是掏心窝子与你说话，你与他们不是一路人，还是尽快回去，免得受牵连。趁你现在还没有染上‘病毒’！”
　　 “病毒？”山时透一脸迷惑。
　　 刘飞扬低声说：“我们这儿的人背后议论现任班子主要领导是腐败分子，是病毒传染源，好几个副镇长来时都是好的，现也被感染了。老百姓戏称病毒在传染。”
　　 山时透听了刘飞扬的一席话，一夜没有睡好。他决定，待自己调查留守儿童状况工作结束后，一定要找他们说透其中的利害，不能马虎，抱着侥幸心理，出事就不是闹着玩的，现在县里市里对这事抓得很紧。
　　 可是，还未等他再说，现在这悲剧已经提前上演了，说啥也晚了。昨天还鲜活的9条人命，转眼就阴阳两隔，留下9家残缺的痛不欲生的家庭.
　　 山时透当着王校长、赵老师的面流下了痛苦的眼泪……
　　 突然学校门外面响起小车喇叭叫声，他们走了出去。只见刘飞扬火急火燎地从车上跳下来。
　　 县里已经作出重大决定，就地免去崔德丙、太阳维、张应堂等人的一切职务，并呆在镇里听候处理。冯唐镇成立由山时透为组长的“风来洞4.11“煤矿垮塌事故善后处理工作小组，迅速展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