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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贺郭有才

作者: 竹韵兼葭秋水 时间: 2013-09-30 阅读: 235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自打工作起,郭有才就一直在自己的家乡——乌有县桃源乡政府工作。本乡人管本乡事,工作还算顺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郭有才正值四十来岁,一般干部,工农兵

摘要:小说 自打工作起,郭有才就一直在自己的家乡——乌有县桃源乡政府工作。本乡人管本乡事,工作还算顺心。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郭有才正值四十来岁,一般干部,工农兵大学生,高挑个子,小头长发,窄长脸型,肤色较白,胡子刮得精光,脖子细长,脖颈上长着许多芝麻大小的肉粒,穿一双钉了铁掌的火箭头皮靴,走路时“嚓嚓”作响,走几步就甩一下快要遮住右眼的头发,常年穿一件蓝色中山装,天冷时多加一件黑色呢子上衣披在身上,为人还算厚道,偶尔有小孩子脾气。经常有农村相好的女人来乡政府找他。闲聊时侃到兴头上会时不时拿出相好的女人赠送的花鞋垫子在同事面前炫耀。平时总爱蹭饭吃,自己则一毛不拔。不喜欢读书看报,独爱书法和麻将,练习书法也是率意而为,没练过楷书,从不临帖,但写的行草也颇受看,经常给人写写喜联挽幛之类,有人求写字画他便欣然命笔,挥毫立就。下乡时,总爱盯着别人家空白的墙面,指指点点,说这儿应该挂一幅字画,那边应该挂一斗方,方显得雅致。别人说无处求字,他便毛遂自荐,写好后专程送去。所驻村社,都留有他的墨宝。自己效仿古人取字高鲁,又字百达,自号东坡居士,书画落款处经常写着“东坡居士书”的字样。取意赛过高尔基和鲁迅,百事通达,与苏东坡一比高下。因为是大学生,加上为人随和,和每一个人都爱开玩笑,人送外号:郭大。麻将打得不是太精,平时经常和同事坐在一起搓上几圈,往往输得面红耳赤。喝一杯酒就会满脸通红,所以从不喝酒。
   那时的乡镇,财政十分困难,条件落后,没有电视,交通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乡上唯一一部电话还是手摇的,每次打个电话都要连摇带喊折腾上好半天。工作单调乏味,闲暇之余,几个人坐在一起,不是喝酒就是打麻将、掀牛九。有谁站在院中大声喊:“学文件哩,中发﹝137﹞号文件,”或者说:“修长城哩!”有好事者便集结而去,一场麻将就开始了。当时干部工资低,乡镇一把手也只拿二百多元的工资,往往一天要打好几场麻将呢!若谁输得多了,红着脸说:“缓、缓、缓,抖单单,没钱了,”猛然起身站在一旁,又不好意思突然离开,掏出余钱数着,嘴里念叨着:“输大了,”然后,摸出一支烟讪讪地抽着。赢家哈哈大笑,其他输了钱的人有的气得一言不发,有的会拿起一颗麻将牌砸着桌子,嘲讽道“:唉、老朽!”或者谁小赢了一点,便装作撒尿,躲在厕所里偷偷地盘点,好半天不见踪影,其实早开溜了。大家就笑骂他”跟尿走”。更有聪明的赢家会说:“哎呀,脖子疼得很,实在撑不住了,谁来打呀?”有围观的人替补上去,第二场便又开始了。
   有次,全乡干部集中下乡抓计划生育。回来的路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戏谑取乐。生生把郭大气得几天没有和大家说话。因为那语言实在太尖刻了。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给郭有才同志口述了一篇活祭文:先生姓郭名有才,字高鲁,又字百达,号东坡居士,乌有县桃源乡东坡人士,生于一九五一年二月二日,正值年富力强为党国效力之际,因劳累过度,不幸身染沉疴,经多方延医诊治无效,于公元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五日病故,享年四十一岁。先生一生喜墨,终身好麻,人送美誉行政职务:麻局,技术职称:麻魁,生前为桃园人民的脱贫致富做出了巨大贡献。为慰英灵,众同事特收集一百三十七个火柴盒精裱麻将牌一副,在先生灵前火化,以期天国陶然。因岁无吉日,其柩暂厝,悬椁于鹰嘴山下,择日迁安。尊承先生遗愿:陵墓选择于高岗之上,脚蹬福尔河,头枕岭王山,将儿的坟墓向东方,我要看着全国人民奔小康……尖刻的戏谑笑得大家前仰后合,气得郭大闷闷地一个人走在最前面,满脸怒容,一言不发。日子就这样在嬉笑怒骂中无聊地飞逝。
   让铁公鸡拔毛得想想办法。第一次让郭有才请贺是在一次入党申请递交之后。乡党委召开了动员会议,会上党委书记特意做了郭有才同志的工作。他在宿舍里抽了好多烟,写了入党申请书交给党委干事,期待着上会。因为动员会上领导特意给他说了积极向上,大有希望之类的话,他也认为这次入党志在必得,非他莫属,心里暗暗窃喜。党委干事笑眯眯地找到他:“祝贺你老郭,这次入党你绝对没问题,领导在会上都专门表扬你了。”郭有才说:“批准了才算呢!”随之,又凑过去几个干部:“贺一下,老郭,你这次入党保险着哩,是缸底下捉蛤蟆——稳着呢!”在大家不断地怂恿下,郭有才喜颠颠地跑出去买来了一大堆水果罐头和午餐肉罐头。嬉笑中各种罐头被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第二天,党委会上,要求入党积极分子宣读各自的入党申请。郭有才同志念道: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因为中国共产党是四万万五千万中华儿女的优秀代表……全场哑然,他的入党申请终于没有通过,被推迟到下年度解决。原因很简单:郭有才同志掌握的还是革命年代的人口总数。大家偷着乐了好几天,一切又风平浪静。
   又过了一年,开始确定公务员级别。县上为了审慎起见,确定的第一批科员专门发了红头文件。郭有才是桃源乡政府唯一上榜的一个。一天,闲暇无事。几个干部凑在文书房间,无聊地乱侃。不知是谁看到了那份放置了好久的文件,突然灵机一动:“妙哉!有项目了,咱给郭大贺一下。”于是,跑出门在院子里大声喊:“有才,有才,喜事呀!快来看!”郭有才咧开嘴,露出一颗明光闪闪的金牙,微笑着急趋而来。
   “啥事呀?”郭有才问。
   “喜事呀,快来看。你快成我们的乡长了,文件都发了!”
   “少哄人?”
   “不信你自己来看?”……有才半信半疑。仔细地看着文件,嘴角露出了微笑。心里却不知这科员到底是什么职位。同事七嘴八舌解释说“科员就和科长差不多,你是第一批发文的,下次换届你肯定就是乡长,若不信的话,你去问组织部。”大家众口一词。郭有才半信半疑道:“少戏耍人了啥?!”红着脸笑着,装作生气的样子,猛一转身,几乎打了个趔趄,回到宿舍,欣欣然点燃一支香烟,挥毫狂草: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年轻的团委书记受同事撺掇,去郭有才房间查看究竟。团委书记故意唉声叹气,埋怨自己连个科员也捞不到,并祝贺郭有才荣登全县第一批科员名录。
   郭有才说:“文书他们哄人的,谁不清楚?”
   团委书记说:“别谦虚了,我若和你一样就好了。好事都让你占尽了。”
   郭有才故作镇定,嘴角一抿,给团委书记递上一支烟,红着脸继续草书,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听文书他们说,科员相当于科长一级,提拔乡长是迟早的事,就像副社长升任社长一样,顺茬着呢?!”郭有才边写边说,好像在解释,又好像在询问。转过脸来,询问的目光看着团委书记。
   团委书记说:“那当然,要不然县人事局怎么会专门发文件呢!?文书他们说的没错。应该给你贺一下!”
   郭有才说:“没意思,贺什么呢?一加一等于二,很正常嘛!”俨然很快真就成了乡长一样。
   团委书记把探得的消息告诉了文书等人。大家笑成一片。有人道:“锅快烧开了!”于是,文书再派人轮番称贺。郭有才陶醉在一片溢美之词中,心里美滋滋的,大笑道:“哈、哈、哈!让我表现就表现,明说就行了么,贺啥呢?不就是一顿饭嘛!走,叫上大家,我请客!”非常自豪的样子。然后,全乡干部来到乡政府对面的饭馆里,白酒、啤酒,大肉满盘,炒面、烩面,吆五喝六,大吃大嚼,席间郭有才频频给大家递烟,还客气地点燃……过了好些日子,人事局正式通知:刚参加工作者为办事员,次年即为科员。文书满脸堆笑地说:“老郭呀,我们都以为科员就是乡长候选人,谁想到现在都是科员。这次让你破费,真不好意思。”老郭一怔,脸色微红道:“那有什么,我知道大家想让我请客,请就请呗!不就一顿饭嘛!”一副若无其事大度翩翩的样子。其实心里很不是滋味。
   时光飞逝,转眼乡镇快换届了。一天,老文书就着电炉子煮着罐罐茶,咬一口油饼呷一口浓茶美滋滋地享用着……郭有才推门进去,文书热情地让座,又是递烟,又是倒茶,频频相劝,好像突然碰见了多年未遇的老朋友,热情异常。一会儿,副乡长进去,同样十分热情地寒暄了好一阵。郭有才觉得自己很有面子,也海阔天空地神侃起来。心里却奇怪大家为什么突然对自己这么热情。言谈间话题转到了乡镇换届的事。文书和副乡长互相递了个眼色,彼此心领神会。
   先是老文书说:“有才啊!哦,不!以后应该称呼郭乡长了!希望以后多多关照。”
   郭有才如堕五里雾中:“胡说啥哩?”
   副乡长接住话茬:“就是,前几天县委王书记带队到各乡镇考核领导班子,咱乡上一致推荐了你。现在文件都下来了,你调任柳林乡乡长一职。兄弟我以后还要仰望你多多提携!”郭有才心里一惊一喜。心想:怎么会这么突然,也没有人找我谈话呀!我一个一般干部怎么会越级提拨呢?也许是超常规提拔我吧!真是喜从天降。我工作二十多年了,组织上也应该考虑考虑了。可转眼又想,不会是哄我的吧?先看他们再说些什么。于是,满脸堆笑道:“哄什么人呢?我能轮到这好事?不要把人当傻子哄了。”
   “真的,文件都下来了,你还不信?你这次调动就是离家远了点儿,不过也好着哩,你去柳林乡是一把手,现在各乡镇都有北京吉普,那是乡长的专车,也方便着哩,不就离家八十多公里嘛,你上班回家都有专车接送,真是有福之人呀!”副乡长说。
   郭有才说:“你们哄死人去吧?”
   副乡长说:“真的,以后上任了可不要忘了咱弟兄们!”
   郭有才笑着,半信半疑道:“那文件呢?拿来我看看?”
   老文书不失时机地说:“文件在我柜子里锁着,过几天咱就欢送你。你这次荣任乡长真的没有问题。”郭有才坚持要看文件,副乡长和老文书坚持说没问题,坚决要求郭有才请大家搓一顿才之后才能查看文件,也算是预贺。双方僵持不下。郭有才出得门来,回到自己宿舍,闭上门,展纸挥毫,装作一副平静的样子,强压住心里那份狂喜。
   副乡长和文书在房间哈哈大笑,异口同声:快上钩了,还得添些火候!开始分头行动,串联乡上在家干部一致要求郭有才表现预贺。先是指派土管员去郭有才房间探风。土管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见郭有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写着毛笔字,间或沉重地叹口气。
   土管员问:“怎么了?咋老叹气呢?”
   郭有才说:“唉,弄死了,老文书他们说把我调到柳林乡了,完了!完了!”
   土管员道:“我怎么没有听说呀?调柳林任什么职务呀?”
   郭有才继续写字,说到:“人家说任乡长,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还说文件都下来了,在文书柜子里锁着哩!”
   土管员:“那是好事呀!当乡长了还把你操住了?”
   郭有才看着土管员,微笑着,右嘴角抽搐了两下,答道:“就是离家太远了!不过如果真调任柳林乡乡长也好着呢,现在各乡镇都有吉普车哩,那是书记乡长的专车!”
   土管员装出一副既羡慕又安慰的样子说:“就是呀!看把你操心的,现在领导都是走班制,来回专车接送,早出晚归,工作生活两不误,把你美死了,还操心啥呢!”
   土管员和郭有才侃了好半天,然后出门悄悄地把郭有才已经相信调任柳林乡长一职的消息迅速传递给每一个干部。接着便有人一个接一个去恭贺“郭乡长”。“郭乡长”刚开始还是坚持要看文件,大家都说自己亲眼看过文件了,千真万确,绝对没问题。纷纷要求“郭乡长”表现吃请后即刻查看文件。郭有才心里乐开了花:“请客就请客,今天咱上个档次,我买几只鸡,在咱灶上爆炒,再请大家喝两盅!”然后,骑上自行车下乡买鸡去了。大家开心地等着郭有才很快回来。
   晚饭时分,郭有才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带盖的竹笼子,里面几只鸡“咕咕”地叫着。“乖乖,郭有才把老母亲养的四只蛋鸡抓来了。”有人偷着笑道。大家赶紧迎接,杀鸡、烧水,忙得不亦乐乎。文书房间摆开了酒席,有人已经开始猜拳:“五魁首呀”、“六六顺呀!”乡镇大院充满了欢乐祥和的气氛。也许是谁太粗心,或者太激动了,有只鸡明明看着好像杀死了,放入盆中刚倒上开水要烫毛时,竟然“呱”的一声,飞上了灶台,在场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气。酒足饭饱之后,郭有才坚持要看文件,大家都说没问题。一再追问下,最后副乡长不得不摊牌:“给你早说了,没文提,没文提,文件里没有提到你呀!大家都没有哄你,谢谢你请客,下次大家请你!”……郭有才气得脸色涨红,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好几下,又不便发火。临了,苦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们是哄我的,请客就请客呗!”铁着脸回到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蒙头大睡,一夜无眠……真是上了一当又一当,一当和一当不一样!
   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郭有才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练字,不打麻将,也很少和别人说话。有好心人告诉他:“你呀!公事干傻了!你得经常找领导请示汇报,领导那儿你太面生了!”郭有才想通了,一门心思苦练书法,继续过着半工半农的快乐日子。若干年后,郭有才提前退休,在乌有县文化一条街拥有了自己的画廊——翰墨轩,从此深居简出,勤练不辍,终于在书法界独树一帜,开创了郭体书法,一副斗方网上卖价8888元,声名远播,故僚旧友纷纷拜谒称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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