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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殇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09-26 阅读: 17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就要打烊了,却走进来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几乎是稚气未脱,穿一件廉价的天蓝色牛仔夹克,皱巴巴的,有些脏。发廊附近有家工地,阿丘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工

就要打烊了,却走进来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几乎是稚气未脱,穿一件廉价的天蓝色牛仔夹克,皱巴巴的,有些脏。发廊附近有家工地,阿丘一看就知道是那个工地的农民工。
   “对不起,已经关门了。”阿丘对来人说。
   这是家小发廊,面积很小,小得只可以放两把椅子,墙角安装着一只电热水器,下面是个很狭小的洗面池,根本摆不上那种特质的躺椅,就摆着只小板凳。客人来了,如果弄头,就在这里洗头发,阿丘自己也在这里洗脸,当然,还有别的用途,淘米洗菜洗衣服。
   房子是租来的,与这边的盈利超市毗邻,一个月一千五,还不算水暖费什么的。因为临街,也称得上是繁华地角,就沾了地角的光,可生意没有想象的好。也很热闹,街面上云集着无数的店铺,卖的大多是能吃的东西。阿丘的左面邻居是家过桥米线店,是个夫妻店,卖米线外兼各种炒菜,生意很可以,不过,丈夫是个罗锅,丑了吧唧的。一张脸永远洗不干净似的,黑黢黢的。
   阿丘右边的邻居除了雪儿开的超市,就是一家水果店,也是夫妻开的。卖水果的女人很泼辣,不好看,但很丰满,有一点妖艳,常常听她用黑龙江那旮旯的方言骂男人,骂的话花样翻新,她男人连个屁也不放。别人问他,“咋不回言?女人欠揍来着!”他嘿嘿笑着,说:“那不成,女人娶到家是用来爱的,我爱都爱不够哩,哪里舍得打?!”卖米线的那家女人倒漂亮,一笑脸上两小酒窝。眉清目秀,满口米粒似的珍珠牙齿,一点不妖艳,则有几分朴实,看到她便有一股子扑面而来的亲和力。望着她守着锅灶做米线,就好像不留神走进了谁的家门,被那家主妇的恬静安然熏染,这家女人的脸总是被炉火烤得红红的。
   阿丘喜欢这个卖米线的女人,不喜欢卖水果的女人,也谈不上有多喜欢,总之,就是觉得舒服。大家在一条街上做生意,井水不犯河水,偶尔,阿丘去她水果摊上买水果,她一直显得很慷慨,“四块一,你给我整数就成,零头就算了,邻邻居居的。”似乎她气吞山河抹掉的零头,给阿丘多大的实惠!有时候,阿丘对她家男人理发,也没有斤斤计较。
   之前,阿丘是个打工的:那是个富丽堂皇的地方,很时尚,很高档,进出那里的人全是富人。就一个离子烫少说也要三四百元。眼下,阿丘出徒了,终于可以自己做老板了,所以,忙不过来,就雇了一个洗头妹,也是第一个徒弟。工钱的弹性就有很大,但阿丘也是从打工妹过来的,她不能在钱上缩水。两个人,一间屋子,屋后横栏了一张垂地的大布帘,后面支着一张上下床,像火车的卧铺,那里就是她和洗头妹在这个城市的家。
   此刻,洗头妹就在布帘后面,张罗晚饭。城市这个时候,正是下班的高峰。刀在案板上得得得响着,急促而又均匀得行走着,阿丘听得出来,洗头妹一定是在切土豆丝。
   “下班了。”阿丘又说了句。其实自己的买卖,哪有严格上下班的道理,只不过这个生意是小单子,洗剪吹下来,只有五元钱。累了一天,那些家什也刚好放整齐了,用过的毛巾手套都让洗头妹清洗干净了,东一条,西一条晾了满屋。地面上也扫得一尘不染了,犯不上再为五元钱折腾了。
   “你明天再来吧,”来人还没走,阿丘说了句。“明天就来不及了。”来人回答道,满口四川辣酥酥的话。这个后生,露出了一脸遗憾。阿丘听他这么一说,反倒笑了。“怎么,明天要做新郎官吗?”“嘿嘿嘿,差不多。”小后生也笑了,那牙齿很白,和那张脸形成鲜明的对比。同时有着一种阿丘说不出的温情在里面,阿丘的心暖水般洋溢开来。
   “我女友明天从四川老家过来,你看我这个样子,还不把她吓跑了?”“早干啥去了?这都啥时候了,才想起弄头?”阿丘追问道。
   “这不刚下班吗?晚饭还没顾得上吃哩!”阿丘还能说什么?这后生身上,不知是哪里,让阿丘想到了自己的弟弟,她的弟弟在南方城市读书呢她和两个妹妹出门打工,就是为了供他读书。她已经有三年没见到弟弟了,每个假期弟弟都不回家,在遥远的南方打工挣学费。弟弟说过,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再花姐姐们的钱了。姐姐的血汗钱,弟弟花的实在心里难受,阿丘知道弟弟是个懂事的孩子。
   “那就坐下吧,”阿丘招呼他坐下,“要理个什么样的头发?板寸,还是焗油,毛毛刺?”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就是现在街上流行的,对了,像郭富城的那种发型。”他说的很笼统,但阿丘听得明白。“然后,再染成金黄色的,像我们家乡的麦穗,成熟的麦穗。”
   阿丘笑了,阿秋笑他的比喻,简单真实本色。虽然这话语毫不出奇,却无比的亲切。阿丘说:“那好吧,就让我来种麦子吧。”那一晚,阿丘漂染,焗油,都用了心,一缕一缕,非常结实饱满,看上去真有麦穗的味道。她自己也非常满意。
   小伙子也很满意,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很帅气,也很酷!”阿丘说。
   事实上,那不仅仅是酷,那里面还有一种东西,是阿丘形容不出来的,一种很深的喜悦或者是快乐,呼之欲出。他笑得很憨厚,瞧着镜子里崭新的自己,有一丝羞涩。他就是这么新鲜而又羞涩的离开了发廊,顶着秋天的一棵麦穗,仿佛头重脚轻,走了几步,突然,对着城市的夜空喊了一嗓子“嗨嗨!”然后,幸福的跑开了。
   那是个温暖的春夜,有花香,有月亮,更有无数的星星。丁香花才在这座城市开放,夜来香也次第盛开了。丁香花,不晓得为什么,总给人一份神秘感,还有一霎那就消失的浪漫,这样的季节,阿丘知道它适合所有情人约会。
   当然,这一晚,対阿丘来说,也是个心情不一样的夜晚。不仅仅是她又拉住了一个回头客,不用说,因为手艺精湛,这个后生一定是回头客了。
   但是,时过境迁,他始终没来。
   差不多又过了一年,“阿丘发廊”桃花依旧笑春风,还是那么狭窄的房间,拥挤不堪,甚至更加拥挤。因为新增添了设备,一种怪莫怪样的灯,戳在地上,像章鱼般朝四面八方舒展着它的触角。人家说,那叫紫外线,是焗油用的。洗头妹换了个新的,十八岁。来自一个叫浑江的地方,好像距离安丘的齐齐哈尔不远。
   附近那家工地,如今变成了高楼大厦,做建筑的民工都开走了,又来了一批装修工,街还是那条街,嘈杂,喧嚣,热气腾腾,肮脏,像个几个月没洗澡的汉子,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卖水果的女人已经腆着个大肚子,马上就要生产了似的,说话仍然底气十足,依然用各种脏话淋漓酣畅的骂着她的男人。卖米线的女人,更丰满了也更安静了。有了一点慵懒的姿态。现在这家小店,扩大了店面,又卖起了早餐。加了几样丸子,那香气一波一波就窜进了发廊,安丘的客人总会吸吸鼻子,说:“好香呢。”
   阿丘就对卖米线的女人说:“张姐呀,你可真会做生意,做广告都不用花钱哩。”王姐就打着哈哈,说:“阿丘妹子,你要吃米线,姐姐管你够就是。”
   不知不觉,春天又来了,风开始柔软起来,空气里又有了香气。厚衣服穿不住了,人从后衣服里脱颖而出,大有兑变的感觉,像茧宝宝一样。这里的春天,朴实无华,单纯又透着淡雅。
   时光像一位步伐稳健的老人,在慢慢走向夕阳的过程中,让世间的一切变得坦然而又富有层次。这天晚上,还是快打烊的时候,一个人急匆匆进了发廊。“已经关门了。”阿丘说。来人是个青年,长瓜脸,面皮黝黑,穿着化纤质地的灰色西服,做工相当粗糙。他站在那里,听阿丘的话,也没动弹,愣愣的,样子有点奇怪。
   阿丘把脸沉了下来,“都说了,关门了。”“大姐,俺不是来理头发的。”阿丘明显火了,“那你是来干什么?告诉你,这是理发店,不是你想象的肮脏场所,你是不是走错门了?要不要我通知110一声?”
   “别,别,大姐。”来人慌了神,一下子涨红了脸,摆着手,声音也嘶哑了,“俺不是个坏人,也没存什么坏心眼子,俺是,俺是来请你给我兄弟剃头的----”
   “你兄弟?他怎么没来?”阿丘狐疑的打量着来人,,现在她看的出来,这个后生确实不像坏人,“你兄弟,他在那里?怎么不自己来?我们从不上门服务的。”阿丘的口气仍然很冷。
   “他,他来不了了!”来人呆呆的望着一个方向,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死了!”
   这下轮到阿丘发愣了。洗头妹从布帘后面钻出来,也愣在那里。白白的手上粘了了一片翠绿的菠菜叶子,看上去像个句号,更像一张女人擦得红艳艳的嘴唇子,一下子张得很大,像一个黑洞。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是说,让我们给死去的人剃头?”阿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声。
   “求你了,大姐,老板娘---。”“哈哈,幽默!”阿丘被他气笑了,“我说过了,我们从不上门服务---不管死人还是活人!”
   青年流下了眼泪。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抹一把。这支因劳作而变得结实粗糙的大手,黢黑黢黑的,指甲里全是黑泥,那是劳动的见证,生活的重量。他边哭边说:“大姐啊---”他叫了一声,然后,从怀里摸索出一张彩照,一次成像的那种。阿丘满腹疑虑的捧在手里,突然,安丘的眼睛睁大了,嘴也像刚才洗头妹那样张成一个黑洞。她看到了金色的麦穗!她一下子就认出了他。
   这是一张情侣照,两个花骨朵般年纪的男女,相互偎依着,在一个巨大的喷泉下面,背景很复杂,,有太多的人和广场建筑。是的,城市目睹了这对幸福的恋人。女孩穿一件红色羊毛衫,胖乎乎的,看上去像一盏红灯笼。她抿着嘴,甜甜地笑着,偎依在小男人的肩上。风吹拂着他们,,风也吹拂着他头上的麦穗,麦浪一样的微笑在他脸上荡漾。
   “大姐,也许你已经记不住他了,可他总念叨你。”年轻人又抹了一把泪,“他总说,要是有空一定到你这里理发---。”
   “我记得他。”阿丘打断青年的话,“他,他怎么会……”阿丘不知道该怎么说出那个字眼。
   “就是为了他的头发!”来人回答,猛然提高了声调,“干完活,累个要死,还要从那么远的地方跑来染头发---他对象,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写信说要来看他,俺们春节也没回家,一来是没有工钱,老板基本没给我们开工资,二来,图意多加班多赚钱,谁都没有回老家。他对象说来这里的影楼拍个合影照,也就是婚纱照:他们秋天,国庆节就要结婚呢。大前天,下班有点早些,说早,天也黑透了。他饭都没吃饱,就饿着肚子骑自行车朝你这里赶,路上就出了事,让一辆小轿车给撞飞了,活活的撞飞了----就为了那几缕头发,说要像模像样,拍张婚纱照。可是……小年轻说不下去了。
   阿丘闭上了眼睛,仿佛被火灼伤了似的,可闭上眼还是看到了他,那个大男孩,头上染着一绺麦穗的男孩子。他是那么欣喜的冲着城市的夜空,喊着:嗨嗨!,摇动着他头上的麦穗,饱满,芬芳。她明白那时候自己为什么有着隐隐的不安,因为,这个世上,就没有完美的结局。再美丽的东西也只是昙花一现。
   “大姐,求你了,”她听到了那个做哥哥的又开了口,“这是俺兄弟在世上最后的一点心愿了,你就成全他吧。”“你别说了,我答应你!”
   以为会看到一个面目狰狞的尸体,可是她错了。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就好像沉睡的麦穗,进入了很深很美的梦里。只有嘴角,好像遇到了什么令他惊讶的事。
   她轻轻地触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干燥,没有一点生气了。心里涌上来巨大的怜惜。
   她用梳子,慢慢的梳理着他的头发,仔细看,还有着干枯的血迹。她手法再轻柔不过了,生怕弄疼了他。“理个什么样式的头发?板寸还是麦穗?她在心里默默的问自己。“就染成郭富城那种头发吧,街上很时兴的,我女友肯定喜欢,他似乎在耳边说。”
   “明天,他对象就来了。”他哥哥在一旁说。
   这是个温暖的春天夜晚,有风,有花香。丁香花才在这座城市开放,丁香花有着世人不知道的忧伤,还有着一种隐秘而又浪漫的情感,就像他和他的女友,还有他头上那一缕盛开的麦穗。
   半小时后,她走出了那间屋子,或者在以后更漫长的黑夜,她都不会忘记这一幕,这个头上盛开着一棵稻穗的大男孩,也许,这也是阿丘做美发师以来,最好的杰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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