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故事
作者: 满山红叶
时间: 2013-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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枣花婶倒腾出罐子里的笨鸡蛋,放在炕上数了数,拢共四十个。皱了皱眉,要是拐到农贸市场,一个一块五要卖六十元呢。都送给三胖子有些舍不得,细细一想,也值了
枣花婶倒腾出罐子里的笨鸡蛋,放在炕上数了数,拢共四十个。皱了皱眉,要是拐到农贸市场,一个一块五要卖六十元呢。都送给三胖子有些舍不得,细细一想,也值了。他家闺女小葱给二蛋做媳妇,也算不赔本。枣花这么想着,三胖子也是抠门儿。人家都笑话他们,王八攀个鳖亲家,枣花还嘎嘎乐。没办法,谁叫小葱死乞白赖要嫁二蛋。
傍秋了,今年风调雨顺,庄稼五谷丰登不成问题。乡下人土地多,最近几年每户又淘泸起草莓大棚,缺人手。再则,男女双方一旦订了亲,男方必是紧着点儿的往家里娶。怕夜长梦多,山里的姑娘不像头些年,从在那座小木板桥相了亲,到结婚,有时候只是拉拉手而已,没有花前月下,更别说越轨。现在不行了,女孩子在城里逛一圈,思想和观念全发生了变化。大婚之前,进影院,逛大商场,拍照,更进一步,准老婆婆也赶时髦,日落西山,麻溜将空闲的炕拾掇干净,铺上新锃锃的被褥,吃罢饭,撵他们睡觉。枣花想起自己和死鬼都快结婚了,去县城买一台上海牌缝纫机,大冬天的走在山路上,俩个人还有一米远的距离。西北风嗖嗖的刮,枣花手做的红棉袄,扎条乌梢蛇似的大辫子,也冷,寒气随着领口一劲的朝里钻,就急走了几步,上前拉了他的手,这死鬼刘铁吓得一哆嗦,四下望望,才攥住了枣花得手。他们去县城只吃了一碗牛肉面,那牛肉面的味道至今还令枣花记忆犹新。那时候的饭店虽然陈旧,但做的食物不掺假,一大碗牛肉面,很厚,宽面条好多块牛肉加上葱花香菜,蛮香的。山里人饭量大,这样的一大海碗面条,撑起了刘铁的肚子,枣花吃到一半就饱了,看着刘铁吃,刘铁正埋头吃得欢,冷丁抬头见枣花甜蜜蜜的瞅着自己,“咦?咋不吃了?”“饱了,你吃吧”。
刘铁松了松腰带,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子。端过来枣花的那半碗,又倒了点醋,可劲的装了下去。吃完了,怕枣花饿着,又要了几张大饼,路上带着。可惜,刘铁短命,二蛋十岁上就得暴病撒手去了。枣花牙咬掉了咽进肚里,很多人来提亲,也有好条件的。家底殷实的木匠,出门在基建队是香饽饽的大瓦工。枣花心动过,面对这么优秀的男人,而且也没成家的,不动心才怪呢,关键是她拖油瓶,一个大小伙子,谁稀罕二锅头,一进门就有人喊爹?瘸腿眼瞎身体有毛病的,枣花还看不上,不想委屈自己。所以,就一直没找。乡里人打发闺女,要做针线活,做活路要细心的人,针码要小,要细致,偏偏枣花做得一手好针线,都喜欢请她做被褥。一场活下来,他和二蛋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够了。村里谁家的果园需要短工,她也去。杂七杂八的揽点零活干,日子将就着过。二蛋也渐渐的长大了,也有几个臭不要脸的,欺负她孤儿寡母。枣花却不像一颗大枣绵软,这些年一个女人支撑着门槛,学会了保护自己,悍妇一个。谁得罪她,她会站在那个人大街上骂一上午,骂的话也不重复。骂的人不敢路面儿。村里有个兽医老韩,五十多岁,那年,枣花家的一头克洛猪病了,枣花风风火火去请了来,是在日头落山时。老韩给猪打完针,进屋拿钱。二蛋在外边玩,老韩一双绿豆眼盯着枣花高耸的奶子,不眨眼。枣花把钱递给他,这家伙就势将枣花拽进怀里,胡子拉碴的嘴就贴了上来,枣花恶心得要命,照着老韩的手使劲咬了下去,只听老韩“哎我妈呀!你想咬死我啊!”赶紧撒手,就往外撩。边走边骂“这个泼妇玩意,克夫的狐狸精!”枣花气的泪水连连,抓起老韩扔在家里的背包,摔在院子里“听着,你想抓胡老娘,瞎了你的狗眼,下次再这样,我用刀剁了你喂猪!拿走你的臭钱!”恰恰老韩和枣花的吵闹声给邻居瘦猴听见了,瘦猴站在门边撒尿,刚尿大半,听的动静,也不尿了,抖搂抖搂家什,提上裤子就趴在伙墙旁看。老韩狼狈不堪的逃窜,瘦猴看得一清二楚,这个老韩给乡人治猪病,往死里要钱。大伙都有意见,这会子被枣花收拾了,瘦猴也解气,暗自嘀咕了句:“活该!”声音大了点,给老韩听见了,奔跑中的老韩,确准枣花不会动镰刀头子,就停下来回敬了瘦猴一句“瘦猴,是你在嚷嚷哈?你等着,你个老母猪下的!”瘦猴没接茬,蹲下身子,等老韩走远了,才起来。
枣花的大哥大嫂在小城开了家酒店,专门做农家菜,尤其是杀猪菜。很红火,叫枣花带着二蛋去帮衬。枣花没去。枣花离不开这块土地,大哥青山就责怪她没出息,守着那几亩破地,能挖出金蛋蛋?!青山舍不得妹子和外甥,经常回来给枣花一些钱。二蛋读书不行,上到初三就喊头疼,下学了。二蛋下了学,大舅青山唯恐他在村里和一些小流氓打交道学坏,就领进了城里,让二蛋跟他酒店的大厨学厨艺。这小子还好,对吃的蛮有研究,一只黄瓜,到他手里会做出好几种吃法,切成丝凉拌,拍成碎瓣儿和隔夜的烤土豆放在炒锅上掂两下子,码在盘子里在淋上香油蒜末等。二蛋烧茄子不用添水,火很旺,放些猪油,大蒜葱花,下锅扒拉几个来回,就是八分熟,有嚼头。二蛋学得很快,一出徒就在大舅的店里做。大舅不许他上别处,原因是他要管着他,没爹的娃子,娘又不在身边,一松手,就放羊了。枣花就盼着二蛋回家,二蛋一回来,她就不掌勺了,二蛋嫌弃她做的东西不好吃。枣花也愿意吃二蛋做的。比如做茄饼,枣花只会用韭菜和鸡蛋做馅,二蛋用小白菜合着猪肉,淋上粉子,外焦里嫩,二蛋每次回家,都埋怨大舅,把工资扣留,只给他买衣服鞋袜的钱,二蛋想喝酒抽烟也给大舅管着,不让。二蛋憋急眼了,就跑到卫生间抽烟。大舅振振有词说抽烟有害身心健康,二蛋脖颈一硬说:“你咋还抽烟?你想要我听你话,除非你也戒烟!”青山就嘿嘿笑了,青山这辈子啥也不好,就好抽烟。从乡村好点在城里混出个名堂,遇到难缠的事儿,他习惯了抽烟,抽烟可以缓解心理压力,也增加了思考能力,这是他对自己一天抽两盒烟的合理解释。别说二蛋那两句话,就是老婆明月,千方百计想了种种办法,甚至提出离婚都没改变他对烟的迷恋。青山看着外甥有进步也高兴,就允许他抽烟,但不能抽太多,一天一盒。大舅要替他的未来着想,娶媳妇,二蛋一开始不想在农村找。农村的丫头片子,没城里的前卫新潮,素质好。后来,他一回大青山,肯定会在小葱家的门前,碰上到河边洗脚或者搓衣服的小葱。
小葱就停下脚步,仔细的端详着二蛋,有时候不无爱怜地说,“二蛋哥,你瘦了,看着怪心疼你的。”小葱是个温柔的女子,她说这话时,就将手伸出来,摸着二蛋的脸蛋啧啧不断,仿佛老母鸡护着小鸡仔。这让二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也许打小就没了父爱的缘故,二蛋居然依赖上小葱的这份温存。小葱很黏糊,她比二蛋小三岁,却像个姐姐。二蛋一回家,屁股未坐稳炕沿,小葱就来了。小葱来了也不说话,挽挽袖子就下厨房帮枣花忙活。二蛋最喜欢吃饺子,小葱知道。小葱没事就来二蛋家帮拉下手。小葱有点厚脸皮,枣花没说,不过小葱很勤快,人长得也像棵小葱,白净水灵。小葱的父母不是很乐意,闺女看上二蛋了,也说过小葱。可小葱哭着嚷着不听,别人给提媒,小葱找理由不看,就是在等二蛋。小葱尽管小,很有主见。她妈说二蛋从小就没爹,书读的也少这样的娃子怕野蛮没教养。
小葱就不爱听了,顶撞她妈说:“咱村里张大虎倒有爹有娘,怎么还抢劫人家女人的金项链?蹲监狱三年?妈,我的事儿你和我爹就少掺和,我自己做回主!”修平听闺女的话也在理。再说小葱认死理儿,她了解,也就随小葱去折腾了。
二蛋真正接纳小葱,还是在他得了阑尾炎,需要动手术那坎儿。大舅又不在本市,去南方办事了。舅妈对这个外甥不冷不热。这手术费她只掏了一小部分,自己的钱都在大舅手里存着,一时半会又拿不出来,急性阑尾炎手术晚了会出人命的,小葱是从枣花那里知道消息的。听说二蛋还在医院等着钱住院,立马疯了似的,抬起脚先把银行里自己这几年在村里那家编织袋厂挣得体己钱取出,又往爹妈借了一千,匆匆赶到医院,县医院叫了住院押金,还和医生吵了一架。小葱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可上纲上线时,不是省油的灯。她在医院走廊见二蛋一个人疼的大汗淋漓,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而那主治医生却因为二蛋没交住院费,就是不给手术。小葱径直去办了住院手续,回头冲着三十几岁左右的主治医生开火了:“医生,你们这还有医德吗?怎么会见死不救啊?没钱就不给做手术,这和进阎王殿有什么区别?啊?”那个医生也没发火说:“这是医院的规定,我们也改变不了。你要是不满就去找院长,你们还手术不?"
二蛋疼的呲牙咧嘴,“你就别磨蹭了,当然手术!医生,别和她一般见识,乡下人没见过世面。”那位医生白了小葱一眼,小葱狠狠地回击了他一眼。小葱在医院一直陪护着二蛋,直到出院。如果不是小葱,二蛋兴许就没命了。可是,酒店里的收银员,晓枫在二蛋阑尾手术后,只打了个照面,提着一袋水果来看了一眼就走了。晓枫是城里姑娘,二蛋喜欢她。给她买这买那,带她飙车看午夜电影吃烧烤,就是不掏一分钱。小嘴巴巴的,甜。想吃什么,一句一个二蛋哥哥,叫的二蛋心里痒痒,只好乖乖去买。赶下黑,想摸她一把奶子,都躲得远远地。阑尾手术更不消提了。二蛋在才看清谁是最爱自己的人。所以,二蛋改变了以前的看法,决定娶小葱。
日子还没定,枣花不着急是假的。这赶个逢年过节的,还要给三胖子送礼。大鱼大肉自不必说,还得一箱好酒,三胖子就好喝小酒,院里拔来水萝卜,洗一洗卡巴卡巴就着小酒也滋润。一天两顿酒,雷打不动。这两年,枣花算了算,光给他家的酒钱也有一千多!不给不成,三胖子有个毛病,一到快过节了,他就背着手,迈着鸭步去枣花家串门。不等枣花开口,三胖子先要了。枣花这个气!枣花就催促二蛋溜溜的把婚事办了,夜长梦多,三胖子这一张嘴,就喝掉了枣花十几场手工活儿。二蛋另有打算,他想离开大舅,在城里自己开一家小饭馆,小葱也能干,和小葱一起经营,准赚钱。枣花的意思是先结了婚,再开饭馆也不迟。二蛋说,结婚需要很多钱,开店的有资金,妈,我们还年轻晚一年半载的不算什么。你也说过,男人先立业后成家的吗!枣花就不吱声了,说的也是。三胖子贪杯,即使结了婚,把闺女娶到咱家,那不也得孝敬他吗?
秋上,村子里来了一群河南艺人,演杂技的。在村子老王家的小店搭了个高台子,村里人倾巷而出,都来凑热闹。看小女孩弯腰,将脑袋钻出裤裆,嘴叼一朵花。还有一个中年人耍猴,让猴子给大家点烟卷,叩头作揖,唱信天游一些流行歌曲。三胖子晚上多喝了一杯白酒,都打晃了,出去看演戏。见一些爷们也在台上扭大秧歌,这可是三胖子的最爱,扭大秧歌,他六岁上就跟爷爷学会了,只是现在岁数大了,六十的人了,村里也没人组织,就搁浅了。那黑儿,大家都跑上台来扭,三胖子来了兴致,也吭哧吭哧爬了上去,不想在跳了几圈后,被谁一挤,他脚一踩空,摔倒了台下,摔坏了老腰,住进了医院。枣花是亲家,能不来看吗?
枣花数了二十个鸡蛋,装在一个小框里,在大衣镜前梳了下头发,望望自己那张不算苍老的脸,叹了口气,儿子大了,娶了媳妇后,她也老了,不想男人是假的,人非草木。拐小筐出了门,收山的风吹得她不由打了个冷颤。阳光很刺眼,秋高气爽。走到大街,就被开他大舅轿车的二蛋堵回来了,二蛋急火火的说:“妈,快捣几个钱,我大舅被抓起来了!”枣花一激灵,小筐差点落在地上:“到底出啥事了?你大舅怎么了?”“别问了,快点吧,不然人家一上诉,我大舅就蹲着去吧!”枣花也顾不了许多了,她就只有青山一个弟弟,她不帮忙谁帮忙?回到屋里,也没再细问二蛋,就朝村长李大国家走去。
快黑天了,李大国的老婆春儿正撅着屁股在灶前擦洛水叉子,快九重阳了。山里有个习俗,九重阳这天吃叉子,苞米面少掺点小麦面,吃起来有劲道。九月份的天气凉爽,院坝上的韭菜,很嫩。像十六七岁的小闺女,一掐一包子水。上锅打卤子,飞两枚笨鸡蛋。怪鲜美的。枣花这暂怎吃得下,山珍海味也没胃口。二蛋说他大舅有事儿,手里没多少钱,前些日子,想把圈里的肥猪卖了,但一打听价格不行。听小葱他爹三胖子说,待新粮下来,猪的行情就会抬头,枣花就没卖。秋后,嫁姑娘讨媳妇子得多一些,枣花想了,多揽些手工活儿,几场下来,先把那破屋拾掇一下。简单装装修,人家小葱不要什么,可也不能委屈她。至于去城里淘漉生活,枣花一百个不同意。他大舅有能耐,咋个就出码子事了?
春儿见枣花进来,腾出一只沾满面子的手:“哎呀,枣花,你可是稀客。有啥子事?”春儿将胖墩墩的身子堵在门槛上,很显然没有要枣花进屋的意思。枣花张了张嘴,想说找李大国。这节骨眼上,李大国的那辆轿车,黑色的桑塔纳呜呜进了院子。春儿还是没挪窝,眼神冷淡的瞅着李大国下车。枣花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倒是李大国很热情,“枣花来了,咋不进屋做?来来,快进屋!”春儿撇了撇嘴,慢吞吞移开了身子,李大国剜了她一眼,“你这是干什么?枣花不往心里去哈,春儿就这德行。”枣花笑笑,“村长,只要嫂子不嫌弃俺就中。”经过春儿身边时,这个女人轻生的闷哼了一下,枣花的心就落了把小锤,知道这事没有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