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3-09-28
阅读: 240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吃过晚饭,涮了锅洗了碗,刚点上一支烟,富泰显来了。 富泰显是学校的老师,教小学高年级数学。父亲新亡,丧事在身,怎么会有时间来串门? 郭老师,有
吃过晚饭,涮了锅洗了碗,刚点上一支烟,富泰显来了。
富泰显是学校的老师,教小学高年级数学。父亲新亡,丧事在身,怎么会有时间来串门?
郭老师,有个事,家伙的……请你帮忙,就是……那个,家伙的。富泰显吞吞吐吐,肉乎乎的脸显得苍白,两只小眼睛骨碌乱转。虽然是老师,但嘴上那个“家伙的”口头语,总不忘记出来插科打诨。
看你,客气上了。我说,递烟给他,他不接。啥事你说,凡我能做的,招呼一声就是了,恁么忙还亲自过来?
老父亲,这,家伙的,去世了,还没个遗像,想麻烦你给他画一个。
行,没问题,明天吧,白天光线好,你把照片给我。我未加思索,脱口应诺。
没,没照片,家伙的。富泰显很不好意思,肉乎乎的脸不再是白的了,仿佛有些涨红。
没照片?我很吃惊,很有些不敢相信。
富泰显父亲有病,前年放暑假从四川老家接来,母亲也一同来了,至今应该有两年多了。他父亲时常坐在小院里晒太阳,母亲时常到油区的另一个职工驻地——姐姐家去帮忙带孩子。小院里养着几只鸡,是颇有美誉的骆驼黄,但它们的羽毛并不黄,脏兮兮的,精神头也不足,萎靡不振,身子瘦骨嶙峋,也像他父亲一样,蜷在墙角的阳光下。这是某几次讨要被借的书,在他家看到的。
富泰显的老婆也是老师,同校的,姓会,教小学语文并当班主任。班主任事多,学习园地、主题班会、家长会啥的,少不得要对黑板进行美化。不光会老师,班主任都这样。我这个美术老师,除了教学,整天就搅和在这些乱事里,像一只大黄蜂,飞舞在蝶花丛中,既不得已又疲于奔命,这个喊那个叫,你不去说你架子大,谁那里去多了,又会徒生是非,可是我只有一个我,中小学却有三十几个班级,每在分身无术的时候,我就借给他们一本《黑板报图案》或是《美术字大全》,于是追讨与索要就成为我的另一件工作了。有的老师为了自己方便,借了不还,学校要,说在家里,家里要,说在学校,到富泰显家里去要书,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一次一次的去,一次一次地空手而返。
要啥子哦,学校的书,唠(哪)个不是用晒,你又不用!会老师很不高兴,没有好脸色。不在手头,二天给你!
好好,会老师,学校的书你去图书室签字转到你名下,我自己的那本你现在给我!我不觉也生气了。我来几趟了,你把我的给我好了!
最后一次见到富泰显的父亲,是在一周前的下午下班之后。我急匆匆推开富、会家的院门,边走边喊,富老师,会老师,但是没人应声,富泰显的父亲斜倚在墙角,身着蓝粗布棉衣,胸口有字,白色的“为人民服务”,头上是一顶蓝细布的棉耳帽(衣帽都是石油工人的工作装)。他正在挣扎着试图坐起来或者站起来。脚边围着几只鸡,耸耸翅膀,咕咕两声,复又往一起挤了挤。他不挣扎了,缓慢地朝我翻一下眼皮,没有说话。我冲屋里又喊了两声富老师会老师,再看他时,他依旧朝我翻了一下眼皮,领口和帽檐的油黑衬着一张青灰的脸。都没回来啊,我自嘲地与他打一声招呼,几乎是倒退着走出那个十多平米的小院的。刚才进来时,秋阳的余晖还在墙头亮着,这时已经没了踪迹。小院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我有一种恐惧,退出院门,便逃一般向家里跑去,虽则如此,还是向后面张望了几次,仿佛有一双眼睛跟在我身后。
吃过饭,我又去了一次富泰显的家里。学校的温老师要用画报纸做一个珠帘式的门帘子,请我给她画一幅熊猫青竹图,我都答应一段时间了,可是一直未能兑现,下午下班温老师说,郭老师,我是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我不好意思,表决心似地说,就今晚,一定画好!富泰显家里我实在不想去了,但那本书我不能不去拿,我要有所参考,然后给温老师设计一个她喜欢的图案。
夜色灰暗,巷道清白,沙枣树一团团黑在路边,像蹲伏的怪兽,随时会猛扑过来,抑或还会窜上大白杨高耸的树冠。富泰显家里亮着灯。我说,我下班来了你们不在,富泰显说,甜甜生日,家伙的,正好和马老师的女儿同一天,马老师说到她家给两个孩子一起过,热闹一哈子,家伙的,刚进门。我看表,8点40。我没有看到他父亲,想必是睡了,后屋的灯黑着,门上的布帘子轻轻晃动着。我不敢耽搁,拿了书就走,想着他们要给生病的老人倒水做饭,我也要赶回去先画个小图让温老师审定,然后再放大图样,这些事都必须在这个晚上完成。
我是想,请你,家伙的,就你能帮我……画、画一张!富泰显还是吞吞吐吐。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也突然想到了他父亲的那双眼睛。
那就快去,痴楞啥!妻子催我。原来巴西《女奴》正在播出字幕,每天两集的连续剧,让她对电视有了更多的着迷度。
这,富老师,没这样画过……再说……这样折腾去世的人,也、也不好……画像不比照相,时间长,要一直看着,没个一小时两小时的,恐怕、恐怕……遗像不能速写,要素描才成,要是健在的时候……
这下,该我吞吞吐吐了,我即是对他也是对我,虽然说得不很流畅,但我想他应该是听明白了。
没遗像不行,家伙的,画一个吧,郭老师,你画得那么好,像就行了。富泰显看住我的脸,不容置疑地重复着。我都想了,家伙的,没别的办法了。
我也在想。我首先想到了拍照,脑子里飞快地想着会拍照有相机的人,哪怕我去求人家。我进退维谷,实在难以面对一个死人,而且又还是夜晚,进行这无法推却的创作,我的绘画水平如果能够达到看一眼对象就能默写的程度倒也罢了,可是现实是我还远没有那样的造诣。
学校里我曾给好多老师画过像,当然也有学生,也有校外朋友,素描速写都画过,甚至还给几个女老师画过水彩像。但是给死人画像,这在我有限的见闻中从来还不曾有过。即就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过。我沉吟,踌躇不决。
走吧郭老师,我听你的,家伙的,你说咋弄就咋弄。富泰显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扫刚才进门时的忐忑,语气里充满了坚定、殷切和果断,迫不及待地等我出门。
我不是不想去,是想着怎样才能完成好这个艰巨的任务,以不让富泰显失望。
富泰显家里阴冷晦暗,地上满是柴草、荞皮、纸灰、垃圾,他的父亲依旧躺在后屋里,不同的是现在躺在一张单人床板上,一匹白布从头苫到脚底,一只昏黄的电灯泡吊在屋子中央,会老师让我坐在一把椅子上,几个穿青裹白的人走过来,茫然无语,目光在尸体和我身上打量,富泰显将尸体抱起来,后面即有人迅疾地垫上几床红绿的被子包袱之类的东西。我与尸体相对而坐。狭小的空间弥漫在清冷的朦胧里,富泰显父亲的脸一片灰白,仔细看还是一片灰白,看不清五官眉眼。我凑近到只有两米远的距离,仍然是模糊一片。
太暗了。我说。
换灯泡,家伙的。富泰显到另一个屋子找来灯泡,一步跨上一只凳子,双臂举过头顶,矮胖的身体努力向上拉长,以至露出巴掌宽的一条肚皮。换灯泡时,屋里一黑,潮水一样的雾瘴瞬间挤压过来,似乎感到有一张冰冷的脸也同时贴到了我的脸上,打一个寒噤睁开眼睛,屋子亮了,对面那张脸却依然灰白模糊。富泰显又一次更努力地向上拉长身体,解开绾住的灯线,并且手执电线将灯泡移近他父亲。这时,那张脸完全是一张白纸了,瓜壳帽,青布衣,看去像一幅拙劣的拼图画片。
富泰显活跃起来,也许是他认为他的愿望就要接近实现了。
我极快地挥动碳素笔,开始在画纸上定位打轮廓。富泰显守在他父亲身边。他在我上下闪动眼皮的间隙,用拇指掰一下他父亲的上眼皮,然后又掰另一只,两只眼睛就这样被他掰来掰去,一只刚睁开,另一只又合上了,我看到的样子,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掰开时,空洞无神,但当似合未合时,我感到从那窄小的眼缝间有一丝幽暗的光芒透出来,且一次比一次强烈。我由不住浑身打个冷战。手里的碳素笔几次游离滑脱,背脊有一阵一阵地寒气袭来。我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
不行。我说。我去找余军。我把画板放在椅子上。
余军是厂机关的宣传干事,去年十一搞先进模范事迹展览,我被抽调到厂里去帮忙,曾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找到余军,余军也正在兴致盎然的看《女奴》,向他说明来意,他不怪我唐突,竟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余军拍一张摇一次头,连拍几张,头都摇成波浪鼓了。富泰显的父亲很不配合,一直坚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闭左眼闭右眼,不闭右眼闭左眼,或者干脆都闭上,留那么一线细细的缝隙,仿佛觊觎,又仿佛窥视,幽幽邃邃的让人胆怵。没办法,只得又将尸体放倒,头下衬上一块浅蓝的床单布,富泰显先是用两只手的食指同时扒开上眼皮,但镜像效果不够好,接着他又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同时将上下眼皮用力一分,并快捷地拿开手,站在凳子上做好准备的余军随即“咔嚓”一下,如此反复数次,余军说,可以了。
与余军冲印照片至凌晨1点,一张8寸的“遗照”完成了。我给配了镜框,原本草绿的漆面,被我用黑的油画颜料覆盖了。我说谢谢你余干事,余军说,谢啥,你还不一样是帮忙啊,就当是为自己的老人尽一份孝心吧。
不很久,富泰显家里买了电视机,长虹彩色18寸。又不久,富泰显买了照相机,长镜头,大焦距。校园里,夏令营,地头,厂区,时常可以看到他端着相机拍照的身影,众多女老师异口同声说,富老师那人不错,蛮热心的。玻璃板下的工作照,孩子的游玩照,学生的集体毕业照,六一照,班会照,校运会的比赛照,学校的大小会议照……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当然他不是无偿服务。就比如请人到家里吃排骨,或者给某人手把手教授排骨制作法,他都是有选择、有对象、有针对性的。这样看,富泰显是个心思极缜密的人,不会马虎到给父亲拍一张照片都想不到。
这期间,富泰显的母亲也去世了。老人家不是在家里,而是在百里之遥的火车站候车室悄然走离的。她身上还装着一张前往四川广元的火车票。富泰显说,自他父亲去世后,他母亲一直嚷嚷着要回老家。可以想见,她是不想再重蹈丈夫的覆辙了。可她没能料到,丈夫至少是在儿子家里,而她竟是直接从火车站去了火葬场。
那以后,我离开了学校,不再频繁与他相见,但走在路上或是别的什么地方还是能够碰见他,每见,他肉乎乎的脸总是那么灿烂地笑容可掬,身体也明显地发福了些,只是脱发比较严重,头顶上只有鸡蛋大的一坨生有毛发,且还东倒西歪,像一片荒草寥落的岛。这时,我就不由自主想起那个给他父亲画像的阴晦心惊的夜晚。
有一次,是在机关办公室的走廊里碰见富泰显的,他胸前吊着一条骨折的胳膊,说是要到安全科办理什么车祸登记手续。原来,他又新买了一辆摩托车,下午课外时间以新车磨合为由,载着一个女老师外出办事抑或是短游,不知怎么就一头栽进了马路旁边的泥沟里。
骑摩托要小心,你没听说,第一代全阵亡了,第二代幸存一半,第三代只剩下断胳膊断腿的了。我开他玩笑,是在警告他,毕竟曾经是同事。
家伙的,咋敢比你郭科长,车接车送的,咱也就骑个摩托,看这,家伙的,还闹逑个事出来了。富泰显说着话,和蔼谦恭地笑,我一下想起了正月庙会看到的护法小弥勒,唯有不同的是,他的小眼睛湿漉漉的。
说到他的儿子甜甜,他说,上了大学就没回来过,三年了,家伙的,来电话就是要钱,要钱不要父母,老婆老是哭,家伙的,现在这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