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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之争

作者: 松海听涛 时间: 2013-09-25 阅读: 212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徐宁跛着一条腿东游西逛地在一间阴暗的赌场发现玲子时,本来阴邪仇恨的目光,竟因为惊愕而变得犹疑。看着牌桌旁看热闹的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的小鬼们,徐宁停顿了一下想冲

徐宁跛着一条腿东游西逛地在一间阴暗的赌场发现玲子时,本来阴邪仇恨的目光,竟因为惊愕而变得犹疑。看着牌桌旁看热闹的呲牙咧嘴面目狰狞的小鬼们,徐宁停顿了一下想冲上去扇玲子耳光的脚步,心想,这臭婆娘怎么到阴朝地府竟翻了天,也赌了?
   徐宁一瘸一拐地奔向牌桌前,火气自然比刚看到玲子时想千刀万剐的愤怒削弱了很多。“好你个臭婆娘,你寻死上吊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像我一样地赌钱?你以为到这里你就不服天朝管了?你看我打死你!”徐宁说着就伸出双手去抓玲子的头发。
   玲子把手里的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站起来,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玲子。她挽起平纹蓝花布对襟棉袄的袖子,披着散乱的长发,脸色青得像天上要下雨的云,斜着毒毒的眼睛看着徐宁,躲都没躲,十个指头的指甲在垂下来的手指上一分一寸地疯长着。徐宁看着玲子的脸,举起来的双手就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半空中。
   “冤有头,债有主。到这里你还想一手遮天?你这个不争气的畜生!”玲子一扬手推翻了牌桌,伸出十指尖尖的鬼爪冲着徐宁抓去。
   玲子是徐家用五亩田换来的。玲子家穷得捉襟见肘,田无一垄,两件茅屋四处透风摇摇欲坠。玲子的爹因为常年做苦力过度劳累又年老体衰,已不能养家糊口,靠十六岁的玲子和娘缝缝补补勉强度日。王媒婆踏破门槛给玲子说媒,今天是说给王庄的财主做偏房,明天说是给柳巷有钱的瘸子做老婆,说到最后,玲子自己选择了徐村财主的儿子徐宁,条件是徐家拿出五亩田给玲子的爹娘用以晚年度日。玲子的爹娘哭天抹泪说不嫁,都说徐家儿子不务正业,不能因为他们俩这一把老骨头坑了闺女一辈子。玲子却铁了心,玲子心里清楚,穷人家的女儿嫁到哪里也享不了多少福,给不了父母生活的保障。嫁到徐家自己享福遭罪是小事,关键是有五亩田地,爹娘也老有所依了。
   王媒婆带着徐宁把五亩田的地契交到玲子父亲手上,玲子连红袄都没穿就跟着徐宁走了。玲子走时只跪在地上给爹娘各自磕了个头,说“爹,娘,我走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直走到看不见那间茅屋,玲子才回过身望着家的方向泪如雨下。爹娘那沧桑凄苦的脸,恍若在玲子面前晃动,那面孔是印刻在玲子心里的。
   初秋晌午的太阳像灶膛里的炭火,烤的人喘不过气来。土路两侧略见枯黄的玉米叶子“沙拉拉”干巴巴地响成一片。徐宁时不时地回过头,嘴角歪几歪,瘦得皮包骨的脸上就堆起几道皮肉,只有那眯起的细小的眼睛,能说明这表情是在笑。他不时地用枯干得像那打了卷的玉米叶子的手,摸摸玲子圆润光滑的小脸和毛茸茸的眼睛,然后把嘴凑上去。玲子也不抬头看他,怕看了他这眼,下半辈子都不想看他下一眼,只是低着头,不情愿地把脸扭向一边。徐宁就会赖皮赖脸地把嘴唇堵向另一边。
   徐家是落魄的财主,已没有什么殷实基业,又人丁不旺,娶了好几房妻妾,只生了徐宁一个不务正业又游手好闲的主儿,十几岁就开始偷偷摸摸拿着老子剥削佃户得来的银子去赌博。现在,看着徐家偌大一个院落,却已是飓风中的竹篱笆,说塌就塌。三妻四妾早就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老掉渣的徐财主和一个做饭的老妈子,徐宁出去不输得身无分文就不会回家,徐家只靠几十亩土地收租维持生计。
   玲子进门,老财主就辞了做饭的老妈子。老财主坐在掉了漆的椅子上,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对着站在面前的儿子说:“你都三十岁了,我总算是把媳妇给你娶来了,那可是五亩地啊!话又说回来,五亩地还得有人跟你,你这臭名昭彰孽障人家有闺女宁可喂鸭子也不给你啊!你以后好好给我在家过日子,留个一男半女别让老徐家断了香火,我就算死也瞑目了。”老财主说完了儿子又掉头阴阴地对玲子说:“别以为进了徐家们就是太太,从今以后家里所有的活都得拿起来,五亩地把你换来,可不是养着你的。你得把五亩地的钱给我挣回来。”
   娶了玲子,徐宁真就在家老老实实呆了个把月,每天都躺在炕上睡到自然醒。就这么一老一小,光是做饭热饭桌上桌下一天就忙得玲子团团转,稍晚了一些,一老一小就骂声不绝。有一天徐宁偷了老子的买大烟的钱又一去不回,老财主只要见到玲子的面儿就骂玲子是扫把星,连个男人都留不住,看来也是一只不下蛋的鸡。玲子只是听着,心里无所谓生气,也无所谓恨,她只想这就是命。
   老财主终于熬不过光阴,在一个清霜匝地的秋日去了,去得死不瞑目。不争气的儿子没回来,也没看到徐家后代的一男半女。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弥留之际对玲子说:“你好好管着那不争气的孽障,家趁万贯,也抵不住……一个不孝子孙啊!积德……不积德……”不知道老财主是悟懂了积德,还是不积德,睁着双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老财主在本家亲戚的料理下下葬了。下葬一个月之后,徐宁才在夜里偷偷摸摸地回来敲玲子的房门。玲子心惊胆颤地听了许久,才听出是徐宁的语声,开了门。徐宁象是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大碗小碗狼吞虎咽地不知道吃了几碗饭,才摸着肚子脸上有了心满意足的脸相,饭碗一推,就把玲子搂到了炕上。一夜春宵日迟迟地醒来之后,才把在外面劈柴玲子叫来,问老头子醒了没有,他出去老头子见了肯定又挨骂。玲子轻蔑地斜了一眼徐宁,说老头子死了,再也不会骂你了。
   徐宁听了就狠狠地扇了玲子一个耳光:“你他妈的是不是孽待我爹了?你这蛇蝎妇人,你知不知道,老头子没了,我咋活?从今以后你得养活我,我欠了五十大洋的赌债,老头子不在了,你得替我还,不然他们要我的命,我就要你的命。”
   “行。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把这五十大洋还清了,但是以后你要在家好好过日子。你爹最后的希望,就是让你好好过日子。”玲子的脸上五个指印红红的,玲子没哭,也没恼,眼睛看着窗框上贴着的“福”字对徐宁说。
   “你他妈的别废话,老子要的是钱,是钱!”徐宁把炕上装着针头线脑的笸箩向玲子砸去。玲子一侧头,笸箩砸在窗户上,窗户纸被砸破,初冬的冷风涌进来,玲子激灵灵地打个寒颤。
   老财主不在了,徐宁便一手遮天。他在家住了几日,搜刮走了家里所有能拿走的财物,一走又是杳无音信。
   将近腊月的天气越来越冷,路也越来越滑。玲子每天去井边担水都趔趔趄趄的。玲子不是娇气的人,但是肚子里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那个小生命是玲子生命的希望。每次担水,玲子都把水桶用绳子顺下去,摇上来之后,就半蹲半跪在水井周围的冰上把水桶拽过来,一桶水就撒了少半桶。
   年关时,徐宁回来了,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又一顿暴食暴饮之后,才指着桌上狼藉的碟碟碗碗,说你怎么能给我吃这像猪食一样的东西。玲子说家里已经没有钱吃好的了,吃汤咽菜能活着就不错了。徐宁就一跳三丈,说那怎么行,年三十之前我欠人家的赌债不还,人家就来抄家,打死我。玲子说我也没办法,该拿该卖的你都折腾光了,本来玲子想说就你这么赌,孩子生出来就得要饭,一想对这种人说人话他也听不懂,就咽了回去。徐宁上来就是一个耳光,说你还敢和老子顶嘴,打得玲子眼冒金星捂着肚子坐在了地上。
   腊月二十九天不亮徐宁就逃走了,怕被讨债的打死。年三十果然三两个面相极凶的男子带着十几个拿着棍棒的人闯进了家门。玲子吓得坐在炕沿上直打哆嗦。一群人翻腾了半天,也没看到值钱的东西,就把眼睛盯紧了玲子。
   “这小娘们可是挺水灵的,找不到你男人,你就得陪老子睡,啥时你男人把钱给我了,我啥时放你!”一个胖得像水缸一样的男人摸着玲子的脸,邪淫地大笑着说。说着就伸手往玲子的领口里摸。
   玲子尖叫着在屋子里四处逃避,却怎么也躲不过十几双捉她的手。玲子顺手摸起桌上的花瓶甩过去,却被一个人一脚踢中了腹部,倒在了水缸边,一股鲜血伴着剧痛从裤脚里流了出来。玲子知道孩子没了。孩子都没了,自己还活着受辱有何意义?玲子强忍剧痛抬起头,拼尽全身的力气一头撞在了水缸上。
   除夕的夜特别的黑,尖冽的寒风在黑黑的夜空里吹着响亮的哨子,一座没有人气也没有灯光的院子在黑暗里也就显得特别的阴森恐怖。年三十各界神仙鬼神都下界的时候,徐宁像贼一样溜回家里。见屋里没有一束灯光,就小声地骂玲子:“你这该死的娘们,连个气都不喘,眯的倒老实。”他小心翼翼摸到里屋门口时,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他骂了一句就直奔炕沿去了。黑灯瞎火地爬到炕上摸了摸没有玲子,就骂:“臭婆娘,你他妈死哪去了。连个动静都没有?”他摸到油灯点上,见屋里没人,就端着油灯往外走,一抬眼,在油灯微弱弱忽闪闪的光影里看到玲子的头靠在水缸上,头上还粘着黑色的泥巴,玲子身下的土地还湿了一大片。徐宁端着油灯到玲子近前一看,发现头上的泥巴是变黑了的血,再一看玲子身下那湿湿的也是冷凝了的发黑的血迹,徐宁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油灯嚎叫着张牙舞爪地撒腿就跑。
   巷子里黑黑的没有一个人,冷风呼呼地在巷子里奔涌,像是讨债鬼无孔不入地追着欠债人。偶尔哪家腾空升起的鞭炮在空中炸响,光亮照在巷子里的墙壁上和枯树上,像坟地里飘忽不定的鬼火。徐宁拼着命地跑,就觉得玲子满身鲜血地在后面追他,慌不择路,竟跑到了水井边,鞋底子在冰上一滑,腿便磕在了井沿儿上,徐宁不偏不倚一头就扎进了井里。
   不是冤家不聚头。横死鬼和屈死鬼属于孤魂野鬼,在阴间没有栖身之所,因此就会变得极其凶残。此时,玲子瞪着出血的眼睛,两只十指尖尖的鬼手卡住徐宁的脖子:“就这么个破牌,有什么好玩?你输得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你还给我孩子,你还给我孩子!”
   这时,徐宁的爹徐财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瞪着恶狠狠的眼睛,举起枯干的鬼手就去打徐宁和玲子。骷髅一样的脸因为愤怒扭曲着,嗓子里发出阴森恐怖的嚎叫:“你们两个孽障,我们徐家的香火就断送在你们手里了。我打死你们……”
   眼见得一群恶鬼的一场恶战越打越激烈,这时阎王拿着生死簿黑着脸指着徐财主说:“你们父子一生作恶不积阴德,下到地狱你们还不肯罢休,本来给你机会让你反省,这个无辜的女子本来不该死,却因为你家门风不正成了屈死鬼,打你的儿子怎么?你儿子不该打吗?你竟然还这么冲动不知悔悟。黑白无常,带他去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带他的儿子去一个最穷的人家,做一条被主人栓得牢牢的看家望门的狗吧。”
   黑白无常回来之后,阎王指着低眉垂首不再凶恶的玲子说:“念你生前心存善念,卖身以养父母天年,又是被逼而死,黑白无常,带她去一个富裕的人家投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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