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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深处

作者: 鄱湖红妆 时间: 2013-09-25 阅读: 255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四姓村背靠大山,出门还是山。  山里只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常年叮咚叮咚流向外面的世界。四姓村虽然没有落英缤纷的桃林相伴,却也是满山秋叶飘落有情。小山村


   1四姓村背靠大山,出门还是山。
   山里只有一条清澈的溪流常年叮咚叮咚流向外面的世界。四姓村虽然没有落英缤纷的桃林相伴,却也是满山秋叶飘落有情。小山村鸡犬相闻,阡陌道路幽静恬淡。全村三十来户人家,杂陈着向、朱、陈、曹四大姓。没有富丽堂皇的亭台楼阁,散落的房舍却镶嵌着雕刻精致的门窗。或许这里曾辉煌灿烂过,亦或许是官宦的归隐之地。
   山里有一所巴掌大的学堂,一教室、一先生、一黑板、几张长桌板、十几个脑袋瓜子,是个典型的复式班。孩子稍大些就带菜背米去山外的中心小学念高小,山里的学堂也就是一个“放牛场”。山里的姑娘要帮衬着父母做些农活,带弟妹,所以入学迟,但却成熟得特别早,小学毕业就出落得水灵灵的,翘屁股、小蛮腰,胸前两只小玉兔不安分得老上下窜动。她们害怕同学异样眼光,宁可辍学回家,再也不上初中了。
   陈淑珍是地地道道的山里妹子。淑珍家里穷,十多岁才上学,勉强念完三年的复式班,就帮父母在田间地头、屋里屋外忙活着。九十年代,打工潮如龙卷风般把农村男男女女横扫一空。看着走出山门的姐妹,一个个花枝招展地回家过年,听着小溪边浣洗声中外面世界的精彩,淑珍心儿飞扬,常盯着水中的一方蓝天发呆。她是个外慧内秀的姑娘,看着听着,心里就活泛起来:外面赚一年,超过父亲刨田地十年。父母养大我不容易,再有几年就要出嫁了,嫁出去后赚钱再多也给不了父母。还不如趁着这几年光景赚些钱把家里的房子改造一下,再带父亲找一家好些的医院,治治他咳嗽的毛病……
   父亲是个老古板,死活不同意她出去打工。那天下雨的午后,眼瞅着父亲眉飞色舞地跟母亲比划着,或许这时候提出自己的想法,父亲一高兴就会答应。于是,淑珍倒过一杯凉茶,嬉皮笑脸得端到父亲面前,嗲声嗲气地说声:“父亲大人,请喝茶!”捏着父亲的肩膀,接着说:“昨儿,水凤姐回家了,带了好多钱来,婶婶说年底也盖三层楼房。爹,咱这屋顶老滴滴答答的漏雨,赶明儿,我跟水凤出去,也装一麻袋钱回来,把这房屋掀了,盖个全村最漂亮的楼房……”
   “闭嘴,还学会了黄鼠狼给鸡拜年了!”父亲的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瞬间就是狂风暴雨。
   父亲拍着桌板大声吼着,“不要跟我提打工的事,爹在世一天,你们姐妹俩就别想跨出大山一步,跟我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呆着,我们家再穷也不稀罕你跟她们一样,走出去就再也不回大山了!”父亲的脸比这村背后的大山还沉。
   这几年,山里的姑娘走出大山,也能大把大把得赚钱,有人还说姑娘们赚的钱跟年轻貌美成正比,便觉得这些钱不干净了,但不管干净不干净,大家都接受了,并且用这些钱改变了山村的旧面貌,淑珍的父亲却不希望她姐妹两个去赚这样的钱。
   父亲是个老实厚道的庄稼人,农闲之余就去山里装猎,捕些山鸡、野兔什么的,运气好的话还能捕上野猪。母亲虽又聋又哑,却也心灵手巧,针线活赛过全村,最拿手的还是扎管芒笤帚。每年四五月间,山上灿如烟霞的管芒盛开,虽没有带刺玫瑰般的妖艳,却也有锯齿般的叶片护卫,在风中摇曳,婀娜多姿。母亲带她姐妹进山总要全副武装,头脸包裹严实,长裤长褂,还得戴上帆布手套,提把柴刀。
   母亲比划着告诉她们,半包含的管芒颜色粉紫娇柔,却如婴儿般水嫩脆生,扎不了笤帚,颜色灰白的管芒已濒临衰败,像个垂暮的老人,上手就断,只能选择花絮多而正在怒放的,有筋斗可逆弯又耐用。母亲说管芒时,淑珍想,这种管芒不就是自己么!母亲突然转过头来,指指那丛风姿绰约的管芒,又摸摸淑珍脸蛋,微笑着比划淑珍就是这盛开的管芒,羞得淑珍脸若桃花。
   2小勇出生在阳储山脚下的小埠港刘村,有三个姐姐,一家六口,仅靠几亩山地维持生活,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父母说小勇是家里的香炉钵,要传宗接代,女儿们将来都是要嫁出去的。三个姐姐只能眼巴巴看着小勇吃香的喝辣的,从不敢跟弟弟争任何东西,处处让着他。父母的百般宠爱更让小勇侍宠而骄。全家饿着肚子送他上学,他就没安心念过一天书,不是睡懒觉就是跟同学打架,没有哪个年级不是重读,成了全校有名的桐油篓。亲戚朋友都劝小勇的父母要好好管教管教,骄子不孝,骄狗上灶,小时候不管,大了管不了。可小勇的父母总觉得他长大了,书读多了,道理自然就懂了。直到初中毕业,小勇仍然没有明白父母的心愿,拉帮结派称兄道弟,打牌抽烟样样行,唯独读书没开窍。
   小勇初中毕业了,高中没考上,书也算念到头了。他闹着要跟姐姐们去大城市打工。父亲东挪西借送儿子读书,本指望儿子能跳出渔村光宗耀祖。现在梦醒了,父亲也只能摇着头默不作声,能耐儿子何?
   小勇跟着镶牙的二姐二姐夫去了上海。车水马龙,高楼林立,街上美女成群,哇,太爽了!小勇坐在姐夫的小桥车里,手舞足蹈地叫喊,这才是大世界,这才是我小勇施展拳脚的地方。我这辈子注定要做上海人!二姐夫海平冷冷地瞪了一眼小舅子,也没搭理他。如果不是老婆强逼着要带小舅子来,他可不愿意惹上这个小祸精。
   海平个头不高,一张肥嘟嘟的大圆脸,是一个厚道人。海平是苦水里泡大的。娘是怀着他晚嫁到王家咀村,娘在王家又生下了二个妹妹一个弟弟。继父从没拿正眼瞧过他,读了四年半书,继父就逼着他一起下湖捕鱼。十五岁那年,海平趁着天黑步行到县城,从二姨那撒谎骗了十五块钱,买了张去上海的汽车票。到上海后兜里仅剩三块钱了。他只好去工地帮人提灰桶搬砖头,吃方便面啃馒头,晚上睡工棚,做了两年泥工,然后又跟人到温州鞋厂学做鞋。再后来,跟了一个老乡学做牙齿。
   在鞋厂做工时,其貌不扬的海平走进了二姐凤娇的世界。父亲拿船桨打她,拿渔绳绑她,可凤娇铁定决心要跟海平。十几年的光景,海平咸鱼翻身了,他不仅独自办了一个牙科诊所,还把镶牙铺子搬进了大医院,日进斗金,腰包也鼓了起来。人有钱了,富在深山有远亲,何况是亲生老子和继父。继父要他回家盖楼房,亲生老子也求他回家造世业。买不亲,卖不疏,海平选择回到了亲生父亲身边,盖上了村里第一栋高楼,买上了村里第一部小车。有钱腰板也直了,现在回丈母娘家,丈人横竖看着都是乐呵呵的。家里姐妹都夸凤娇有眼光,嫁对了郎!
   二姐凤娇好酒好菜接待小勇,还领着他逛遍了上海的南京路,给他配了三星手机,里里外外的衣服是买了一大堆。小勇从小娇贵,皮肤粉嫩粉嫩的,浓眉大眼高鼻梁,架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像个诗书满腹的才俊。穿上二姐给买的花T恤、黑牛仔裤、白皮鞋,嗨,还真有阔少的派头!
   二姐夫海平的牙科诊所就在浦东新区国信大医院的门诊一楼。虽是个小小的门诊,却是海平的独立王国,他每年只需要向这家医院缴十五万的管理费。镶牙是利润最高的行业。谁一天都要吃三餐饭,吃饭就离不开牙齿,牙齿出了问题就食不知味,你就知道不是钱好,而是牙齿好。
   海平门诊牙科第一天开张,一位满头花白的老者,拎着个公文包就进来了,手指上戴了颗硕大的钻石戒指,一身考究的雅戈尔西服。哇,看那派头就知道是个有钱的主。
   海平放下手头报纸,忙不迭地站起来:“老总,请问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是牙痛还是需要镶牙呢?”
   老者不吭声得踱着步,看遍墙上挂的牙齿结构图、镶牙品种,还有各种仪器,然后转过头眯缝着眼睛打量着:“你就是这儿的牙科主治医生?做这行多长时间了?都有哪些牙齿?”
   “我们这儿有镍铬烤瓷牙、钛合金烤瓷牙、黄金烤瓷牙、氧化锆全瓷牙等,钛合金烤瓷既美观又耐用,而且这就有现货,保证给您装上后会更年轻帅气!”
   海平的话很受用,老者美滋滋得躺在椅子上。这可是财神爷哦,海平使出浑身解数给他清洗牙齿,注射麻药,轻轻拔掉原来残存的根芽,慢慢地老者竟然熟睡了,海平心里阵阵窃喜。三个小时过去了,海平给老者装上了满口的钛合金烤瓷牙,整整二十八颗,漂亮又整齐。
   “您看是否满意?”海平递过一面镜子。老者是连连点头:“年轻人,手艺挺不错,多少钱?”
   “您这慈眉善眼的真像我爷爷。这样好了,我给别人做至少一颗七百,算您六百,一共一万六千八百元。”
   “好,给你一万七,二百就算买包烟给你抽了。”老者很爽快地从包里掏出钱。
   海平是攥着拳头,喜得快狂喊出来,要知道这二十八颗牙齿成本钱才只要贰仟多些。三个小时赚了一万多,三年岂不是能买一座医院。但海平从来没有想过买医院,自己肚子里那点墨水还不够他数钞票。
   自从小勇来了以后,患者都当小勇是名牌大学毕业的专家医生,却把海平当成是乡下进城的清洁工。这种感觉让小勇飘飘然,也不寻思着跟姐夫学手艺,整天这个科室里串串,那个科室里聊聊,跟护士打得火热。只有当海平两道倒竖的眉毛揪成一团时,小勇才有点怕,乖乖呆着帮他打打下手,递递镊子,装模作样学镶牙。二姐口袋里有钱就不会缺小勇花的,小勇白天在医院混,晚上就是泡网吧进舞厅。
   海平是真想把手艺教给这个小舅子,好让他能早些出去混自己的生活。只可惜小勇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恼得海平窝着火不好对他发作,关紧房门就冲二姐吼:“家里人的脸都被他丢光了,他不嫌丑我还不好意思见人。你明儿就把他送回乡下去。我们赚了钱宁可多孝顺你父母也不要养这样的败家子……”
   二姐也着实生小勇的气,都只怪父母把他当命根子,百依百顺对他。现在长大了,父母的话根本就不听,更何况是她这个当姐姐的。可现在送他回乡下,又怕父母骂。哎,都说好女一枝花,有事两边遮。她一方面安慰老公,一方面盯紧弟弟,不让他去不干不净的地方鬼混。只等过年时一起回家,也好向父母有个交代。
   3进城务工农民抛弃了闲散的农耕文明,学会城里人的快餐文化。两情相悦又羞羞涩涩的严肃婚姻淡化了,不知什么时候起,短短的年假成了相亲节。打工回家的青年男女跟着说媒的走东村串西村,就跟“捉伢猪”一样,看上对眼的,相处两天就订婚,订婚后就跟着男方出去打工,等第二年过年回家再办结婚酒。节奏快的,结婚酒和孩子的满月酒一齐摆上。
   凤娇日盼夜盼着过年,好把这个祸人精弟弟送回娘家。凤娇姐妹都很孝顺,这几年在外面打工挣了钱,也帮着娘家把茅草房换成三层楼房,房前屋后还砌上了围墙,种上好些不知名的花花草草,两块板的茅坑也变成了全自动化的水冲厕所,在村里也算得上是风风光光的好人家。
   腊八节刚过,凤娇夫妻就带着小勇回家。小勇神气活现地从奥迪车里下来,对着车后视镜摸摸油光水滑的头发,扯扯微微皱起的深蓝色西装,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迈着大八字步,故意露出澄亮澄亮的皮鞋:“二姐,小弟我这整得咋样?帅不帅呀!肯定可以迷倒一大片哦!”
   海平最不屑他这副嘴脸,把车尾箱里的行李拎出来,搁在地上,朝着凤娇大喊:“娇,我们先回家看儿子去,赶明儿带儿子一起来玩。”
   “小勇哦,回来了!”村里爱凑热闹的麻婆奶奶拄着拐杖,伸出鸡爪般的手,踮起脚想摸摸小勇油光水亮的头发,“又长高了,奶奶够不着了。也更俊了!勇哦,有带上海媳妇来么?”
   “奶奶,上海姑娘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们山里娃!还是请奶奶帮忙介绍个漂亮姑娘!”小勇边笑着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红包,递给麻婆奶奶,“奶奶,别嫌少,买糖吃。”
   小勇吊儿郎当,没个正经样,可待人却大方着,只要口袋有两个钱他就舍得,所以来他家串门的奶奶婶婶络绎不绝。小勇的大方让他落了个好名声。
   “小勇这崽哩真不错,要相貌有相貌,要人品有人品,口袋的钱肯定也赚了不少,谁家姑娘嫁给他就享福了。”来提亲的把小勇家门槛都踏平了。都说女人有两个命运转折点,读书上大学有好工作,还有嫁个好老公。眼下,好老公的标准当然是有钱。生了女儿的父母都巴望女儿嫁给有钱的老公,高头嫁女低头娶媳妇也没有人去计较了。
   小勇回家过年,没有别的事,就是跟着媒婆这家看姑娘那家选媳妇。媳妇一个也没相上,相亲的面条倒把肚儿喂了圆圆的。是嫌姑娘不够漂亮,还是嫌媳妇俗气,隔着肚皮无从猜测。
   4过了腊八就得准备年货了。今年冬天雪下得多,进山打猎的父亲常常是空手而归。收的棉花换了几个钱买了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电。上次进城看见的那件紫色羽绒服一直在淑珍的梦里晃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淑珍哪敢开口。
   “今儿天晴了,你带着闺女把猪圈里的几十把管芒笤帚挑到县城卖吧!或许这时节能卖个好价钱。”噼里啪啦的劈柴声夹杂着父亲嘶哑的咳嗽声。
   进城!淑珍一咕噜从梦里醒来。
   “大闺女也不小了。过年来了,那些打工的后生也都回来了,明儿也托人给她找个婆家,嫁到山外去,别在这穷山沟里转圈!”厨房里只有父亲低哑的声音,闭上眼睛也能猜到母亲在一个劲点头,父亲的任何决定母亲从不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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