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广顺开店
作者: 叶建辉
时间: 2013-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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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新鲜!叶广顺在刘镇街办起了经销店。 谁不晓得这个叶广顺?刘镇街上的一个干瘦的老裁缝。脸皮像核桃壳,鼻梁上架副老花眼镜,曲腰弓背,挑着一对网眼筐子,一头
真新鲜!叶广顺在刘镇街办起了经销店。
谁不晓得这个叶广顺?刘镇街上的一个干瘦的老裁缝。脸皮像核桃壳,鼻梁上架副老花眼镜,曲腰弓背,挑着一对网眼筐子,一头装着老掉牙的缝纫机头,一头装着破烂不堪的机架。疲疲踏踏,悠悠荡荡,走东垸,串西村,张开瘪得像老太婆似的嘴巴,有气无力地吆喝:“做衣呵!便衣、军干衣、中山衣、学生衣,做衣啊!”
找到了主顾,安放好旧缝纫机,专心致志地为主人效力。事毕,主人看过缝好的衣服,满意地问:“叶师傅,多少工钱?”叶广顺面带笑容对主人说:“随便吧,多少给几个!”此情景,不像是主人理所当然付给缝衣服的报酬,倒有点像乞丐人向施舍者乞讨的味道。乡下人做衣是有个通晓价钱的,碰上尖酸刻薄的主妇只给一块几角,叶广顺也不吭声,便挑着担子上路了。
马寅初倒霉的年代,遇上家大口阔的农户,叶广顺喝着可以照见人影的稀粥,缝制衣服像为拿票子“工干户”一样认真、卖劲。临走,对鹑衣百结,家徒四壁的女人道了谢,不提及缝衣工钱,还弯下腰,偷偷塞几张毛票子给鼻涕流进嘴里、光着屁股在地下挖沙玩的伢们。
几十年的游乡缝纫手艺,他与乡下人建立了一种内在感情。生活道路的坎坷更造就了他抓一把撒一把,从不斤斤计较的爽朗性格。尽管从十几岁学艺当师傅,熬到快尽花甲,叶广顺没有什么钱财,并说:“这些‘东西’与自己没有缘份。”在四面傍村挨垸的小刘镇上,土改那年分的六间土砖瓦房就是他的主要财产,房子里,三乘破小床,一个烟火熏得发黑旧橱柜,一张吃饭用的小方桌,加上一些细小生活用品,其余什么也没有购置。
叶广顺有个奇特的大家庭,那是同族兄弟的两家合并,逢年过节全家团圆正好九个。幸好这几年中三个大姑娘出嫁走了,两个大儿子成家另起锅灶。现在只有后来的续弦妻子刘氏和她名下两个儿子一块生活,提起两家的合并,倒是让人不会忘记。
那是1973年夏天,叶广顺做梦也没有想到结发妻子猝然去世。中年丧妻,人生一大不幸,叶广顺悲痛欲绝,泣不成声。谁又料到祸不单行,半月后,他的同族弟弟被洪水淹死,丢下两个四脚爬地的伢儿,一个半岁,一个二岁。现在寡妇不兴守节,倒还容易重新嫁人过日了。但两小子谁稀罕?叶广顺心疼极了,一伸手,弟媳、侄子一网蔸进门来。他的行动当然会引起镇上女人们饭后谈论的话题,大多数都说叶广顺年过半百不该讨女人,何况儿女都成人。也有的说:“少来夫妻老来伴,找个屋里人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该捞两个小包袱,真是墙头上的葫芦,摘下挂在颈脖子上---自讨苦吃。”
叶广顺对闲言只是无所畏惧,倒还乐呵呵地屁股后吊上两个小崽子,逢人讲些“有福人能养四口家,无福人一口难当”的古训。既然是这样一种人,自然镇上没有一个不喜欢他,愿意和他交朋友,愿意送小闺女给他做徒弟。
旧社会穷,叶广顺没进学堂门,蚂蚁尿到书上---湿(识)不了几个字。凭他那种老实巴交的本能,能做精明的小商贩?能开个体经销店?
哼!叶广顺能办好经销店,公鸡能孵出小鸡来,等着瞧热闹吧!
传闻并不虚假,眼见胜似传闻。
叶广顺的门楣上果然贴上一张红横联,“经销店”三个字写得歪扭不整,跟小学生写的字差不多。凭这招牌,能吸引顾客么?能让乡下人从口袋摸索出那还带着体温的货币交换吗?
走进屋,出现在眼前是三米长的破柜台,年数长久损坏了一只腿,可能是开业仓促来不及修补,用骨牌凳子外加两块小红砖撑着。贴墙放着简易货架,稀稀拉拉摆上香烟、瓶装酒、罐头、蒲扇、洗衣粉、卫生纸等小杂货,柜台上方铁丝绳上挂着十几件红红绿绿的孩子成品衣服。进门参观的人抿嘴偷笑了,这是什么“经销店”呀?倒是个地道挑担悠悠的货郎家业。新奇的是东墙裁衣案还没有搬走,西边蹲着那架破缝纫机,三十年代的仿东洋货。人们明白,叶广顺的老本行没有放下,只不过是再不游乡了。边做生意边做衣服,倒是个不赖的办法。人们对脸上挂笑意的叶广顺寒喧道:“恭贺!恭贺!当老板了!”
叶广顺笑得眼睛只剩下两条弯弯细缝,正翕动嘴唇要说话,参观者又紧问一声:“叶师傅做生意,你的本钱多少?”当然,这是进门看到零落稀拉货物时思索的第一个问题。
“本么?嘿嘿……”叶广顺笑出了声:“小买卖,大做作,银行贷的三百块钱!”
“叶广顺三百块钱开经销店!”作为叶广顺开店的第二号新闻传遍了刘镇。这件事当然瞒不住本镇的另一个有特色的人物,他叫刘玉坤,这天上午知道叶广顺开门营业了,便倒背着双手,大步向叶广顺家走来。
刘玉坤,二十七岁,颇识文墨,能说会道,镇上人评论他说:“这个人灵精得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见什么菩萨烧什么香。”他不仅是个种田好汉,还是乡村吃香的能工巧匠,学会了木工、石匠,还会当厨师,镇上红白大事都离不开他。
走进叶广顺小店时,他骨碌碌小眼睛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然后用手理了一下额头上的长发,大声喊坐在缝纫机上补破衣的叶广顺:“姑爷!姑爷你忙呀?”
叶广顺续弦门里的姓刘,“尊称”由此而来。叶广顺抬起秃脑袋,老花眼镜里呈现出一张热情亲切、恭敬的笑脸,叶广顺笑咪咪地问:“呵,是玉坤,有事吗?”
“姑爷!你年数高,衣服做得多,方圆几十里都知名的老师傅。”玉坤说话时嘴里象一块化不开的奶油糖:“姑爷!我想请你出个见识,六月炎天,咱们乡下时兴什么布料!”
“你说布么?”叶广顺倒是喜欢有人向他请教的,他侧过身子对玉坤说:“有细布、湖绸、棉绸,高级一点有的良、涤纶丝……”
“最经济,最实在,受人欢迎的布呢?”
“那就数棉绸,用来做裤子凉爽耐穿,但这布不好买呀!”叶广顺回答了这些类似商业局干部下乡调查行情的怪问题。
意想不到玉坤乐呵呵地从农村畅销布谈起买卖:“姑爷!有笔生意可以赚大钱,比你摆杂货摊强一万倍。你这一粒小扣,半斤谷酒,哎!除了脚力工夫花费,倒蚀了本钱,这个小店啥奔头?”
当头一棒,加上满口生意行家的关子,叶广顺蒙住了:“你这个伢,么事转弯拐角的,你不晓得你姑爷的脾气!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玉坤笑了,笑得象个慈面罗汉:“瞧,姑爷你这个急性子,我专程为这事来的,还愁不跟你讲。我从汉口搞回一批棉绸布,要说样品么?就和刘三娃子穿的一模一样,质量还好些……”
“你这个鬼伢子,说的那么神气,倒是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炫耀你贩卖棉绸布呀!”叶广顺瞪了玉坤一眼,低下头,继续踩着老缝纫机做衣服。在他心目中玉坤的棉绸布和自己做生意沾不到一块。
玉坤看透了叶广顺的心思,这老头真是榆木桩子——一点不通窍门,又说:“姑爷!你想到没有,这棉绸布加工做成品服装,手工钱收到,还可卖高点,赚个几角……”
叶广顺脚下飞轮不转了,摘下眼镜,用手背揩了揩因害老年性眼疾而流泪水的眼睛。这小子的话像有点门路,有点理儿?但成批的服装能脱手么?叶广顺面有难色地问:“那么多布,能一下子卖出去么……?”
“哎呀!你担这个心,季节一到,唯你独门生意,我还怕你小店挤破头哩!”刘玉坤真精灵,他前三后四地核算了一遍,布一千一百尺,五尺五一条裤子,可套裁二百条,终于,叶广顺同意把布扛来。
布扛来量过尺码,两人盘算金额时,玉坤两片薄唇上下一碰:“七百七拾块!”
叶广顺不相信有这么大的三位数,他伸手拿挂在墙壁上的算盘。
玉坤笑嘻嘻地说:“姑爷!不用算盘也好算,一千一百尺,每尺七角,七百七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七角一尺,明摆着比商店贵二角多。刘镇街的人从外地捎来的布一般四角五,贵的也不过五角。叶广顺吃惊了,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这贵的布!是黑路货么!”
“什么?你瞎说,这是大工厂的正牌货,我能骗你?五雷轰顶讨不得好死!”玉坤边说边直拍肌肉发达的胸脯,一千个保证,一万个放心。
叶广顺说出了棉绸布国营牌价,他责问:“你这小子又鬼诓,出厂货怎么价高几角?”
刘玉坤甜甜地笑了笑说:“明人不做黑事,我说了吧!你是出过远门的,汉口到刘镇,上车搭船一路风尘,加上一角两角作为路途吃喝工资的开支,这不过分吧?”
叶广顺咽下了要说的话,他是出过门的,古训“在家贵,出门贱。”想吃饱睡足图个美,呸,别想。路途上碰到不凑巧,几餐吃不上饭,还得在车站那长条凳上直挺挺地睡一觉……
善于察颜观色的玉坤看出了叶广顺的内心活动,如香油、如春蜜的语言流进对方耳里:“姑爷!你是办大事的人,历来办事爽快,按我说的办下去,准没错的,咱们沾亲带故的不为着点,为谁?我保你生意兴隆,开门大吉。”
叶广顺半推半就地把布匹接过手了,他受不了刘玉坤那么诚心的火热心肠。生意拍板定案了,付钱。只有贷款起家的叶广顺出门找人借钱,约摸抽支香烟时辰,叶广顺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大扎大扎人民币,对玉坤说:“现在人富裕多了,七三年死‘屋里’的时,镇上家家跑到,只借到六十块钱。今天只跑养蜂老王家,放鸭的丑汉,管理区冯秘书,瞧,这钱就凑齐了。”
刘玉坤笑嘻嘻地接过票子,数了数一手兜进口袋,一溜烟地跑走了。
这天夜里,叶广顺兴奋得睡不着觉,从内心里感激玉坤脑瓜灵年纪轻会出点子,成品衣服挂满小店,多热闹,多气派。后半夜睡着后做了个甜蜜的梦;乡下人手里拿着棉绸布奔走相告“瞧,这是叶广顺小店卖的!”一会儿,挤挤嚷嚷塞满一屋子,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像正月十五看灯戏般热闹。
翌日凌晨,金鸡刚啼。
叶广顺摸索着下床,把火烧着,挂上水壶。朦胧中把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这才和刘氏把裁衣板抬到屋中间。一切料理完毕,便甩手大裁剪起来,边裁边默计着,想几天内加班把衣服做好,凭自己一把老骨头熬干油亮也不管用的,还得捎信叫两个女儿回来突击。
乡镇的早市是热闹的,人们挽着小竹篮子,挑着大块松片柴,大清早上街出售农副产品购回生活用品。叶广顺的成品加工逃不脱乡下人的眼睛。不一会,小店里坐满了人。他们喝着茶水,抽着旱烟,慢声细语和忙碌的叶广顺说话儿。昨晚的梦境快成现实了,不管谁知道叶广顺在加工棉绸裤,对此举极感兴趣,拿过布料在光线好的窗口看了看,又在身下比划比划,赞不绝口地说:“这趟生意太好了,为我们乡下人办了件好事,我们早就望条棉绸裤!”衣服未成功,预约的人倒不少,这个要三条,那个要五条,把个叶广顺高兴得嘴巴也合不拢。
本镇上几个铁厂老工人,对棉绸裤更是热心,像是没裤子穿似的,性子急躁地等着做好成品,每人腋下夹走一条,脸带笑意地走了。
不分白天和黑夜连续加班,两个女儿,两架缝纫机飞轮在加速旋转,小店里成了服装加工厂,棉绸裤子悬挂了满屋,货架上整齐地叠放着几码成品裤。感到奇怪的是那些预约要裤子的没人来了。偶尔,来买杂货的乡下人,进门看到裤子,眼里闪烁出喜悦光彩:“叶广顺,你也有棉绸裤卖?多少钱一条?”
叶广顺笑容可掬地回答:“五块!”
打听人听到这个价钱,像是墙上的广播断了线——-没有声音,掉头走了。叶广顺站在柜台边闷闷不乐,怎么没人买?嫌贵了?半年前,外地小商贩在这里卖过六块二,也有人购买。难道人们条件变了,有票子,时兴国家干部那样派力司的裤子,涤纶丝短袖衬衣?叶广顺摆了摆头,自己否认自己。乡下人是不会这样跟时髦的,何况那些布料一出汗水就紧贴在背心里叫人难受。凭几十年与乡下人交往,他是了解乡下人的。
下午,裤子还是无人问津。
天,渐渐黑了。小鸡儿在屋外徘徊,要进笼里歇息了。小猪儿在猪栏里死命嚎叫——该喂夜食了。正在这时,几天前拿走裤子的老工人走进屋来,手里拿叠折整齐的棉绸裤。
叶广顺用手推了推鼻梁上往下沉的老花眼镜。心里发呆,是什么地方不好,腰围肥大,屁股包紧了,裤管成了小伙子喜欢的嗽叭型,不,不会的。他们的衣服从裁剪到缝制,是他们猴在一边指点定做的。
高个子微笑地表示歉意,“叶广顺,对你不住,这裤子退给你吧!”
叶广顺慌了神,忙问:“凭什么?没做好?”
高个子搭讪说:“你呀,也不出门看看全街镇上玉坤摆摊出售棉绸布,价格往下降几次。昨天六角一尺,眨眼抢完几匹,今天降到五角五。一划算,那里买的布做裤子不到三块,比你的便宜一块多!”
天啦!有这样的事,叶广顺半天转不过神来,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满口称自己为“姑爷”的人会来这一手。当然,也“一言提醒梦中人”,明白了人们不买裤子的根由,他楞着脑袋送人家出门,还从心底里希望人家说的不是真的。
第二天,他偷偷在镇上溜了一圈,事情彻底弄清楚了。果然上了玉坤这坏小子的当,是他欺骗了老头儿,不是从汉口买的,是乡供销社仓库搞的。他有个亲弟弟在仓库,到了紧俏货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第一次扛来布料,原价五角,一下子赚了叶广顺二百二拾块。叶广顺付款后,又到仓库扛来几匹,刁钻精明,薄利多销,玉坤为了吸引乡下人购买,几次降价出售。